《【羽愁】共你一壶酒》云深路脩

1、一、雪中蝉鸣 羽人非獍仿

　　落下孤灯的白雪从来不见消逝，像无家可归的春絮，纷纷扬扬，生错了时节。落下孤灯的主人遗世独居，偶尔离开，但总会孑然归来。没人会找来这里，除了寻仇的人。

　　今天的天格外轻快明朗，羽人非獍负手赏雪，飘零无依的雪，永远只是飘零。长风卷过，呼啸声中暗送丝丝肃杀之意，几不可闻的蝉鸣蛰伏其中。

　　好个杀人于无常的手法，羽人非獍仿佛嗅到暗器划裂雪帘而染上的寒气，暗器发来的速度很快，但是他的身法更快，足尖轻点已跃出孤亭十丈外。风声式微，而蝉鸣依旧纠缠不休，暗器回折继续向目标杀去，再次逼近羽人非獍的身前，这一次，他已抽出神刀天泣，身形瞬移，又是一阵风起，只听得两声兵刃相接的清脆声响，蝉鸣骤然息了。

　　这时，远处的风雪中现出一个身着棕色长袍的人影，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一枚形如蝉翼的暗器。

　　“金风未动蝉先觉。”低沉的声音像落下孤灯的雪，冰冷却剔透，根本没有一点杀意。

　　羽人非獍再次闪过这枚蝉之翼，瞬间就向那人纵身飞去，背后的蝉鸣逼得越来越近，眼前的人依然纹丝不动。蝉之翼终究没有追上他，白绿身影如过隙白驹，高速疾驰下也如铜壶滴漏，说停就停，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化让同样以速度见长的愁落暗尘诧异不已，不过一片雪花坠地的时间，寒刃已抵住了他的脖子，一缕风吹落刀上的雪，蝉之翼也回到了他的手里。

　　“动手吧。”

　　羽人非獍没有看他，也没照他说的那样做。

　　“你不该来这里。”羽人非獍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

　　愁落暗尘将蝉之翼敛进袖里，说：“我要杀你。”

　　“你杀不了我。”羽人非獍也归刃入鞘。

　　“可你能够杀我。”

　　“我不想杀你。”

　　飘摇的雪，如愁落暗尘一时纷乱的思绪，他不肯承认，便将这种陌生感连同一个问题抛了出去：“理由。”

　　羽人非獍背过身去，就这样把后心暴露在至少在不久之前还是对手的人面前，他答：“没有理由。”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愁落暗尘沉吟，他抖了抖衣上的细雪，重新拢紧可以掩住周身要害的宽袖。

　　“愁落暗尘欠你一份情。”

　　言罢，转身离开落下孤灯。

　　每次执行任务，愁落暗尘都没想活着回到幽燕征夫，杀人人杀，何况杀手过的本来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活，这是他所在的杀手组织的信念，他从不过总角，一直听到能够在幽燕征夫独占一席。

　　那天，一个雇主上门，不惜千金跟东家贾命公买下六翼羽人的命。贾命公笑，笑得很有精打细算的商人气，他拈起桌上的一枚判死筹码扔向玄色纱帐后不见天日的偏室，放眼江湖，没多少人有把握能取羽人非獍的性命，众人踌躇间，筹码已被愁落暗尘接下。

　　贾命公对雇主说：“定幽巢第一杀手已接下这笔买卖，相信不会让你失望。”

　　揽下这桩任务，只因羽人非獍对他有足够的吸引力，这样的高手，让久落尘埃里的愁落暗尘也抽离出一些跃跃欲试的心思。

　　雇主说：“敌人的朋友就是他的敌人。”所以他要羽人非獍死，羽人非獍说：“我不想杀你。”所以他要愁落暗尘生，天底下的事岂非皆是如此不讲道理？

　　有些事的确无关道理，可听起来却让人觉得似乎句句在理。比如暗杀失败，愁落暗尘居然还能活着回到定幽巢。幽燕征夫有一个规定，凡杀手执行任务之前，必须在口里藏下剧毒，定幽巢只接受能为贾命公赚钱敛财的人，而愁落暗尘是例外，他不必含毒丸，因为他不需要。

　　金绣级杀手第一人都没能杀得了羽人非獍，的确让贾命公颇感意外，他说：“愁落暗尘，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语气如破皮割肉的寒刃，无情，且冷血。

　　愁落暗尘没说话，贾命公老迈的声音再次响起，与阴暗的定幽巢相得益彰，越是年迈缓慢，越是森寒刻骨。

　　“你是最会为我赚钱的人，我可以为你赔上一笔买卖和损失一份信誉，可是——”贾命公故意顿了顿，“你要怎么偿还我的损失？”

　　愁落暗尘的嗓音也像浸在冷水里：“我知道该做什么。”

　　贾命公开怀一笑，不动皮肉：“下次千万别再失手，不然你知道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