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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披香殿 重生在了诬 ...


  •   “娘娘,该上路了。”

      三尺白绫,托在宫人低垂的手中。

      姜长娆闻言,神情未改分毫。她倚在锦垫上,一只通体玄黑的猫儿正伏在她膝头。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抚过猫儿油亮光滑的脊背。那猫儿舒适地眯起了眼,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很小的时候,我就想当皇后娘娘了,因为阿娘告诉我,皇后娘娘是世间上最尊贵的女人,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尽的绫罗绸缎。”

      “我问阿娘,当了皇后,父亲就会接我们回京城吗?”

      阿娘说“兴许吧。”

      “我望着阿娘失落的眼神,就想着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像凤凰一样涅槃重生,飞到金陵城,找到那棵可以栖息的梧桐树,不为自己,也要为阿娘争口气。”

      话语间,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缓缓抬起手摆了摆,宫人识趣的带上宫门先出去了。

      “后来,我趁嫡姐回乡祭拜,下毒让她毁了容颜,主母没有办法,只能让我顶替嫡姐入宫选秀,如果我要是生的普通便也罢了,可是上天偏偏赐予我一副这么好的皮囊,我聪明,智慧,识大体,上天这一切的美好品质赐予给我,不就是让我当皇后的吗?”

      姜长娆没想到为自己送终的女人,竟然是这个曾恨极了自己的女人——赵玉茵

      “公主殿下?竟劳您大驾,送我最后一程。”她轻笑,带着一丝嘲弄,“是想看我摇尾乞怜,还是懊悔落泪?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姜长娆抬眸望向眼前这个女人,刹那间流光万彩;她本就是极美的,峨眉婉转,凤眸狭长,眉心天然一点朱砂痣,人如其名,百媚千娇。

      赵玉茵叹了一口气“穗穗,在你心中,我就是如此不堪吗?”

      姜长娆没有回答,目光转向窗棂缝隙漏下的阳光。那光柱里,尘埃飞舞,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杭城的午后:阿娘晒着草药,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个背着书篓的少年,手里紧紧攥着两串冰糖葫芦,红得像她眉心的朱砂……

      “原来这一辈子,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走向另一个更深的牢笼罢了。”她自嘲的笑了笑。

      姜长娆原是南胤丞相姜渊之女,只是她的生母出身着实卑贱,是青楼里的花魁,姜家不容于他们,将他们母女流放在杭城的老家。

      在顶替嫡姐入宫选秀后,她与太子两心相悦。

      太子说:“穗穗,等我,我这就向父皇赐婚,太子妃只能是你。”

      正当她沉浸在喜悦之时,一道旨意进入姜府,她只是被封为太子良娣,并不是太子妃,因为皇后不喜欢她。

      皇后喜欢的是端庄大方的大家闺秀,不是她这样的狐媚子。

      即便是太子赵承佑在椒房殿跪了一天一夜,也没能为她求来太子妃的位置。

      东宫里人人都说,太子妃迟早是林芝兰的,那是皇后的亲外甥女。

      可是她怎能让他们如愿,于是她借连城公主的手,毁了林芝兰的名声,让林芝兰不得不嫁给当年的探花邢照临。

      从那时起赵玉茵就恨上了姜长娆。

      其实邢照临算起来,应该算是她的青梅竹马,他受姜家庇佑,在姜家祖籍的私塾中读书,姜长娆不爱读那些圣贤书,只喜欢阿娘的胭脂水粉,邢照临就把那些圣贤书编成故事讲给她听,还攒钱给她买冰糖葫芦吃。

      如果不是后来她顶替自己的嫡姐入宫选秀,她应该是要嫁给邢照临的,连阿娘也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是她不甘心,凭什么嫡姐可以做皇妃,自己就要嫁予一介布衣。

      昔日这个翩翩少年,到姜家来找她,兴奋的拉着她的手转了几圈:“穗穗,我中举了,等明年殿试,我一定让你成为状元娘子!”

      姜长娆却对他说:“阿照,我要进宫选秀了。”

      多年以后,姜长娆还记得那天,凤拂过少年的肩头,他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就走了,可长娆知道,是他不愿意在她面前流下眼泪。

      如果单是因为此,还不足以让邢照临日后与她反目成仇。

      是后来,她利用他毁了林芝兰的名声,才彻底浇灭了少年心中的火热。

      两年后,她已是赵承佑的太子妃。

      成为太子妃的日子,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赵承佑虽然没有娶林芝兰,却迎纳了御史之女韩宜漪与刑部侍郎之女宋月容为太子良娣。

      这两年里,她活得很累,但是只要看到阿娘的笑,她似乎又觉得不那么累了。

      后来皇帝病重,太子监国,那是她距离后位最近的时候。

      姜长娆想,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北乾的军队却踏碎了一场盛世烟花,昔日的公主门人沈约,竟然是北乾长公主与其面首的儿子,他与北乾四皇子李玄靓内应外合,摧枯拉朽间就拿下了南胤的半壁江山,眼看金陵将破,邢照临携林家在此刻投了沈约,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披甲归来,控制了整个金陵城,也将她软禁。

      人人都知道,邢照临是李玄靓的左膀右臂。

      是他为沈约事无巨细的提供了金陵城的军防布局,是他在李玄靓屠杀皇宫时,精准的堵住了皇宫的逃生小路。

      太子殉国而死,而她却不能那么轻易的死,她还有阿娘。

      为了活命,她不得不讨好新君,敌国的四皇子李玄靓。

      姜长娆知道自己很美,也懂得利用自己的美。

      就在她以为自己足以靠美貌站稳脚跟的时候,邢照临却说,姜长娆是祸水,是该清的君侧,会误了四殿下的心,误了四殿下的国。

      在夺嫡的路上,不能有这样的姜长娆这样的污点,前朝太子妃怎能常伴新君身侧,他日史书工笔,定会说四殿下沉溺美色。

      三尺白绫,终由这个她设计、利用、辜负至深的男人,亲手递来。

      曾经的她害嫡姐毁容,毁林芝兰名声,辜负邢照林的真心

      现在,轮到她了。

      姜长娆轻轻眨了眨眼,浓长卷翘的眼睫在眼睑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一行泪水从脸颊落下。

      “公主殿下,谢谢你送我最后一程,我这一生机关算尽,却落得如此结局,最是咎由自取,报应不爽,如今身赴黄泉,也算是全了身后名声,我姜长娆这一辈子,没有什么后悔的,但是唯一有件事,想求公主。”她轻抚着怀中的玄猫,抬头望向这个眼前的亡国公主,好歹她曾有恩于沈约,沈约大概是不会杀她的。

      “你说吧,只是如今我也是自身难保,只恨自己勇气没有随皇兄去了。”赵玉茵神色黯然望着远方。

      “妾身想请公主告诉我的阿娘,穗穗是心甘情愿去了的,是要去地下与太子相聚了,虽然我一生中对不起很多人,但是我的阿娘,她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只是乡间的一个普通农妇而已,还请公主全了妾身的一片孝心。”

      说着,姜长娆起身给赵玉茵行了一个大礼。

      “不必行此大礼,如今你走了,我的时日怕是也不多了,只怕我是有心也无力,不过我听沈约说,你的阿娘,被邢照临接入了府中,他把你娘当亲生母亲照护。”说着赵玉茵连忙把姜长娆拉了起来,曾经恨极了的人,如今在同一处境时,竟也惺惺相惜起来。

      “如此,那便无憾了。”

      这一世,这一生,姜长娆不曾悔过,至少她曾轰轰烈烈的活着,百年之后,她大概会遗臭万年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决绝地撞向冰冷的宫墙!

      “砰——!”

      一声闷响,鲜血霎时染红金砖,在她额间那点朱砂旁洇开刺目的红。

      赵玉茵惊骇地捂住了嘴。

      宫人闻声冲入,只看到那曾经艳冠金陵的女子,已无声息。

      姜长娆死时,沈约正立在披香殿外。

      一道宫门,隔了阴阳两时,断了卿卿性命。

      他还是来晚了。

      他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泪水几乎是不可抑制的流了出来。

      赵玉茵见过惊才绝艳的沈约,他一首诗就名扬京城。引得洛阳纸贵;见过光风霁月的沈约,他不为五斗米折腰,不事权贵;见过穷困潦倒的沈约,他身上唯余笔墨,于厂街夜市卖字题诗;见过刻薄寡恩的沈约,他命北乾士兵屠杀了自己父兄满门,见过心机深沉的沈约,原来数十年的蛰伏不过是为了今时今日灭她赵玉茵的家国。

      可唯独没有见过流泪的沈约。

      如今的他已不是自己当年因惜其才华而破例收留的北乾流民,而是北乾的辅国公,南胤的灭国者,杀她父兄的仇人。

      是她看走了眼,看不清这一副疏风朗月似的高洁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戾气横生、覆满杀戮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沈约说“以太子妃之礼,厚葬了吧。”

      赵玉茵心头泛起苦涩:姜长娆啊姜长娆,你斗了一辈子,至死……也未能戴上那顶凤冠。

      今日阳光鲜艳,天空中一朵云也没有,风儿也不甚喧嚣,真是个上路的好日子,也真是便宜了姜长娆了。

      连她曾经最瞧不起的姜长绕都去了,更遑论早已身无牵挂,世间无一亲人了。

      社稷死,公主死,这本该就是一个公主的信仰。

      她当时之所以没有死,是想好好问问沈约,为什么背叛了自己,后来又觉得有些好笑,他本就是自己门下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门客,没有什么恩义可言。

      想到这里,赵玉茵抬头望向了天空,这是她最后一次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一种不可触及的温暖。

      只在顷刻间她拔下手中的簪子,直直插入沈约的脖颈之中。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在平时,沈约不会如此放松警惕的,这样说来,姜长娆的死,还算有些价值。

      身边的宫人显然慌了神,连忙赶着叫太医。

      来不及了,她的玉簪上早就抹了毒药,这本来是给她自己准备的。

      做完这一切,赵玉茵没有丝毫留恋。她拾起地上那匹素白,利落地系在殿外那株灼灼桃树之上,将脖颈套入其中。有道是,披香殿外晴方好,一树桃花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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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长娆并不知道她死后又发生了什么,现在的她只看见自己躺在邢照临的怀里,准确地说是睡在了邢照临和林芝兰两个人中间!

      她不理解自己刚刚不是撞死了吗?头现在还能依稀感觉到疼痛,怎么现在睡在了人家小夫妻俩中间!

      林芝兰伸手就要抱她,她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床下。

      姜长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忽然发现这不是文渊阁吗?

      看着眼前昏睡的邢照临和不省人事的林芝兰,她忽然回忆起来了,她当时为了争夺太子妃之位,给邢照临带信,让他到文渊阁来,自己要请教他一些问题,又同时借连城公主赵玉茵的手,邀请林芝兰到文渊阁参加诗社。

      然后给两人下了蒙汗药,让两人睡在了一起,而后,她又陪伴皇后娘娘到文渊阁评判各位贵女的诗词,选下魁首。

      借此时机,她特意带皇后娘娘和连城公主来到两人的沉睡的屋子,落实了两人的私情。

      没错,她重生了,重生在了诬陷青梅竹马的当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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