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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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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
美丽的花都。
这是一处在巴黎郊外,靠近凡尔赛的大型无名公墓,铁门内的世界,一排排石碑和一间旧屋就是全部。旧屋前的空地上,坐着三个人。
两个游客模样的人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开口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年迈的守墓人轻轻吹开热腾腾的咖啡升起的雾气,漫不经心地问。
“故事的后来啊?”
“还有什么后来啊,主角都已经死了,故事也落幕了。”
“不会吧!”他们本是抱着猎奇的心情走过这个据说已年代久远的墓地,见着了二百多年前遗留下的、有着洁白大理石墓碑的旧墓。那个旧墓,因被一大片盛开着美丽白花的蔷薇所包围着,有洛可可年代残余的优雅,这已是很少见到的了。他们在用掉不少菲林之后遇见了来整理花草、自称是守墓者的老人。老人看他们拍来拍去的,突然说起这片白蔷薇花下有一个悠久的故事。
当他们好奇地点头表示兴趣后,守墓者把他们带到自己所住的小屋前,冲上浓浓的咖啡,用深思的目光看着过去,缓慢而沙哑地低声叙述了从久远年代流传下来的故事,说起了大理石墓牌下的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准将与安德烈·格兰迪耶·孔迪亲王的故事。
太阳从东方逐渐走到西方,冗长悲伤的故事也到了尾声。在游客为其中的人、事暗自伤感、洒了些许眼泪的时候,守墓者居然说,已经完了?
“怎么可能就完了?那个最后抱走将军的人是谁?安德烈·孔迪亲王吗?他不是被杀了吗?怎么可能出现?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安德烈·孔迪亲王似乎是被同情他的人救了,所以在德·杰尔吉将军的士兵找到的坟墓里埋葬的并不是他,只是一个空空的棺木。可惜因为养伤的关系,等到他找到德·杰尔吉将军时已经太晚了。后来他成为革命派的一份子,可惜他高洁的性格、超然的地位并不能被革命派中的某些人所容。在玛丽王后被判死刑的前后,他也被暗杀而死。听说是他自己来到这墓地,躺在爱人身边闭上了眼睛。”守墓者说着闭上眼睛仔细品味着自己的咖啡。
游客等了一会,发现老人似乎又认为已经结束了,赶忙急着催问:“还有呢?汉斯·菲尔逊伯爵、塞德瑞克·洛里思,那个杀了准将的女人,还有阿郎·索瓦逊……还有好多的人,他们都怎么样了?就算是说故事也不能说到一半吊人胃口啊!”
“汉斯伯爵的后来可以在历史书中去找啊,很多的事历史中都有记载的。”守墓者对其他人的兴趣不大。
“还有别的人啊,我可没听说那个向德·杰尔吉准将求婚的杰劳德上校在历史上有留名呢!”那是另一个完美的贵族典型,在此刻是非常吸引人的男子啊。
“他们啊……他们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因为配角的事都没有很关心过啊。”
“那你说说你知道的就好了。”退而求其次的,游客忍耐地说。如果就这么结束,只怕会一直惦念不忘呢!
“我知道的?只是一点点啦。”守墓人一点也不为游客的急切所打动,仍是不紧不慢的。
“嗯,塞德瑞克·洛里思,是在二次革命中受伤而死。就在那次革命之后,法国才正式宣布成立共和国,废除王制的。根据洛里思的遗言,他被安葬在准将的墓旁,就是左边同样也长着一些蔷薇的墓了。据说,他没有向任何人说出杀死德·杰尔吉准将的一枪是谁射出的,只是在沉默中死去。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德·杰尔吉准将的死都是个谜,她的部下费了很大力气追查了许多年。这个男人至死都不是个口齿灵活的人啊。不过在这个位置,所有他们生前不能说、来不及说的,他都有漫长的时间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他生命中最敬爱的两个人倾述了。
“他的夫人,那个丝莫儿小姐——后来她有来过这里,看望他的丈夫。好象她至死也不了解洛里思为什么要让自己伴在准将的身边,所以很生气地让她的丈夫独自在此。她丈夫所保守的秘密是后来她自己说出的,似乎还是非常得意的样子——说起来,她这个当事人比你们这些游客知道的事更少呢——总之她后来也死了,是上帝的决定,还是准将部下的动作,这个我不清楚。
“那个瑞典伯爵,后来也是和他的爱人一样被民众处死了。”
——汉斯·欧·菲尔逊费尽了心力仍救不了他心爱的人,倍受打击的他心灰意冷地回到了瑞典,从此再未踏入法兰西,终身未娶。在瑞典,他成为国内显要,在国王的顾问中最得宠信,大权在握。但由于爱人被群众处死,满心憎恨的他成为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当权者。他所有的柔情已随着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逝去。
1810年6月,瑞典的克里斯琴亲王突然死去,流言认为是汉斯下毒。20日,汉斯的马车刚离开官邸,一队暴徒冲破军队警戒线,把这个白发苍苍、手无寸铁的老人拖到他们当中,用棍棒和石头活活打死了。就这样,命运用“死亡”将两个相爱的人紧紧地结合在一起。
“至于杰劳德上校,他后来不知道是选择了革命派还是保皇派。不过他的哥哥在大革命中丧生,于是由次子的他继承了家族的爵位。好象在玛丽王后被行刑之后离开了法国,去了新大陆,也曾经为后来的查理十世——阿托瓦伯爵效过力。他死于年迈,但自离开法国后就再未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那么,阿郎·索瓦逊少尉呢?”
“阿郎·索瓦逊啊,他在那里。”守墓人指着的,是伴在大理石边另一个小小的、已经被蔷薇完全遮盖了的墓。“自他死后就葬在那里,这可是他一早就选好的位置。”
“他也是在革命中死去的吗?”
“不,他不是。他遵守了与准将的约定,最后是上帝的手收走了他的生命。他是真正从那场风暴中全身而退的人。
“在二次革命之后,阿郎·索瓦逊就从军中退役,来到了这个墓地里当起了守墓人,也许那些蔷薇花也是他种下的呢。他一直待在这里,甚至没有走出铁门寻找自己的太太,终身未婚,只是对偶尔来到这里好奇的人们重复讲着准将与亲王的故事,好象还被人认为长久的寂寞使他神经失常。”
“……阿郎对准将的爱也许不比亲王少呢。”
“也许吧。总之,他们都死了。”守墓者放下杯子,望着那片蔷薇:“在故事里,阿郎·索瓦逊临终前一天,四处对人说他看到了准将与亲王的身影,那美丽的女将军脸上洋溢着的幸福与快乐的笑容清晰得让旁人看了也觉得很幸福。第二天,人们就发现这个老人已经倒在准将与亲王的墓前,手中还拿着支火红的玫瑰。不过,他最后的表情很安详就是了。”
得到了最后的结尾,游客为百年前的人物唏嘘、感叹着。当听到故事中的人,都一个接着一个归于尘土时,是会有些伤感的,可是定下心回头来想一想,能够从动荡的岁月中找到平静的天地,似乎也是希望渺茫的。在其中的人,因为历史,应该不可能选择归于平静。
“真的曾有过奥斯卡·德·杰尔吉这个人吗?”历史中似乎并没有记载,墓碑上刻印的名字也仅余几个字母。历史中没有她,作为一个首先冲进巴士底的人物,在各类的自传记事中不可能连一点点影子也未提到。
守墓者微微地笑,目光有看透人世、经年累月的智慧。“如果你相信,她就存在。如果你不相信,就当是午后休闲时分听来的一个故事吧。”见了太多怀疑的眼神,守墓者已有了超然的态度。
“那么你说这是个故事还是历史?”
“这个啊——历史,其实也正是一串串故事连接而成的啊。”在游客疑惑的目光下,守墓者仍是未变的笑容。
通过守墓者身后敞开的门,可以大至看到简单的室内,也可以看到挂在墙上的一幅幅画像,其中最大的、正映着斜阳的那幅画像上,一个有着波浪般金发的年少将军,手握着剑,英气逼人地透过画框静静看着这个世界。他的服饰,恰恰正属于已经过去的旧时代,正属于守墓人口中所说着的故事发生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