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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奥斯卡,最后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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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回答呢,陛下?仅需一个答案就可以打发我,难道连一句话,你都吝于说吗?”她的语气中加入了一点逼问的味道,似已准备采取某些手段来取得她想要的。
“……是查理经手的,我只是用戒指盖了个印而已。”国王的声音并不是很高,并未听得真切的奥斯卡又向前近了一步,已经来到马车面前。
“——队长,队长!”从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暂时打断了这僵局。他满身是汗地跑到她身边,劝说道:“队长,你怎么自己跑来这里?快回去,一切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奥斯卡还是不曾放松对国王所在之处的凝视。“我不过是想问问知情人他的消息。你费了几个月的周折还未找到半点线索,我想应该自己来找一找,说到底,这不过是个人的私事而已。”
“我们——”他张口欲辩,但立刻截住话头。
“你们找到了什么?”已来不及,奥斯卡立刻就捕捉到他言语间的异常,转过脸来追问道。
“我——”
“告诉我,阿郎!”她命令道。
“队长……”
“回答我!”她抬高了声音:“有什么是我所不能知道的?别瞒我,你实在不善于撒谎。”
“队长!”他以哀求的声音回答,“请你不要再问了!即便问出了什么,可实情,实情——什么都不要知道才最好。”
“……”她脸上隐约的怒意消失了,重又恢复平静。“告诉我,阿郎·索瓦逊。不知道只是自欺欺人的小花招,我不想昏昏噩噩、糊里糊涂地死去,我要的,是答案,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确确实实的真实。”
他知道安德烈的下落!不管是围观人群中的塞德瑞克,还是队列中的汉斯、玛丽王后等人,他们全注意着这个新冒出来的士兵,想要知道答案。所有的人,除了尊贵的国王以外。
阿郎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内心在进行着激战。正是因为知道她要的只是一个答案而已,所以偏偏不敢将最后的答案轻易说出。“即使病成这样也要来找答案吗?你真的非要找到那个人不可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她的坚持比任何言语更能打动人,也比任何的言语更令阿郎痛苦。
阿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你真的要知道?!”
她仍是没说话,却对他伸出了手。
阿郎闭上眼睛,喘息了半天,才将手伸进衣袋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张,用颤抖的手交到奥斯卡手中。
奥斯卡低下头,开始一页页地翻阅那纸张。身后的王家队列,周围如潮的群众都不存在了,重要的,只是那一页页纸张。她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然而从她的脸上,旁人看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消息。因为她依然平静无波,没有悲伤,也没有欣喜。
但阿郎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消息!他的心揪成一团,紧握的拳头间渗出点点血丝。他必须要用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才不至于冲上去夺过那几页纸把它们撕得粉碎!奥斯卡有权知道,一旦她要求,他就再也无法隐瞒——即使会伤了她!
全是坏消息。有调走安德烈的命令副本——这是他们已经找到的,有同样是阿托瓦伯爵签字、国王印章的给特使的命令,还有执行完命令给国王的报告。安德烈已经死了,在他被调回凡尔赛的那一天,在奥斯卡领兵前往巴黎镇压平民的前一个星期……
就算心里已经知道格兰迪耶先生可能凶多吉少,而当看到这些证据的时候,自己的心还是凉了半截。费尽心思弄到手的居然是这样的消息!他本来打算隐瞒一辈子,本来准备销毁这些证据的。可当听到她独自去见国王时他就乱了心神,所有该做的事都没做,反而在她面前露出了破绽。
奥斯卡还是一脸的平静,轻轻地吐出几个字。“真的吗?”她仍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证据。
“真——的。”
“他在哪儿?”
阿郎费力地吞咽着,想使自己的喉咙堵得不那么厉害。“在,在凡尔赛外的墓地。”
“是吗?”
“我们,已经调查过了。还有守墓人,他证明了这件事。”
“啊。”只听到她轻轻地叹息一声,就没有说话。然后,她又开始咳嗽了。起初是很轻微的,续而变得猛烈而无法停止。点点的猩红溅到手中的纸张上,那是她无法流出的泪。
“队长!”看到她的身体如弱柳般在风中摇动,阿郎又是心痛又是焦急,他急急忙忙地找出了药瓶,上前一步想喂她服下,然而她却退开了。
“没用的,我说过,它拖延不了多久的。” 她抬起头来,唇边还残留着血痕。“谢谢你,阿郎,至少你让我看清了事实,不至再抱着愚蠢的希望。”
围观的民众开始有小小的骚动,站在后面的人拼命想往前挤,好听清楚奥斯卡的说话,听清楚他们喜欢的黑骑士的下落,而前面已经听清楚他们对话的人意识到死亡的讯息,开始愤怒地为未听真切的人转述他们的说话。
奥斯卡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仍坐在马车中没有动弹的路易十六。“您怎么不说话?不为自己申辩了吗?还是认为已没有辩解的必要了呢?就算签字的是阿托瓦伯爵,可是您的印鉴是谁也模仿不了的。您,默许了这些命令,这就是我等待的结果。”这个时候,应该哭泣的吧?可她的眼中很干很干,没有一点的泪,浑身却是火热得如燃烧般。二十年,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尽心维护着虚伪的尊严,只有安德烈才真正了解她经受了多少的欺骗与利用,只有他真心地对待过她,只有他想到要补偿她,只有他知道她所承受的种种不公平……可现在,连这个唯一的爱人也被夺走了,她曾在心底抱持的一点希望也如泡沫般破碎了,什么也没有了……
“你失约了,陛下。”她还在咳,血不断地涌出来,映衬着惨白的脸色,成了触目惊心的艳红。悲愤之下有一股绝不回头的毅力,无人能阻止,那就如同试图拦阻奔流而下的瀑布一般,只会使自己受伤。“以王冠许下的谎言又多了一个。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至少我没有被困缚住,至少我做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至少我看到人权宣言的诞生。可是您呢,陛下?您是否应该付出一点代价?”
奥斯卡双脚分开站稳,抽出枪,双手握住,正对着马车里隐约的人影,用来自地狱的声音说:“请将您所亏欠我的,一并还给我!”
“奥斯卡!”汉斯与杰劳德同时挡在了她的枪口前。“别做傻事,奥斯卡!你不能杀了国王!”无论是与非,他们都不能让奥斯卡在此地开枪伤了国王分毫,这不仅是国王与奥斯卡之间的私事,还牵涉到整个王家。若真的在此开枪射击,围观的暴民岂不会趁乱冲上来?
“不能?为什么?他可以下令让军队去杀成千上万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有人杀了他?轻视他人生命的人,无权要求自己的生命得到重视。”
“你不能开枪!难道除了你所做的背叛之外还想再加上弑君这一条吗?你的父亲绝对不会同意你这样做!”
提到父亲,奥斯卡的脸上现出古怪的笑容。“我没有亏欠任何人,包括他。他未曾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所以他同意与否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而且我做的事有错吗?我唯一的错误,就是在那天相信了他,同意了他的提议,幸好我有纠正过来,幸好我终于还能够依照自己的心意做一点事。”她脸上的杀意已很明显了,甚至扳开了击铁,对准马车,将汉斯与杰劳德的阻挡置之不理。她似已决定,即使把他们两人射穿也在所不惜!
众人哗然,谁也没料到会有一个复仇女神来拦住国王。他们希望她的枪响,因为他们对仍坐在豪华马车中的、旧日金字塔最尖端的王室一家充满仇恨。
“别做傻事,奥斯卡。别毁了自己!”汉斯不敢夺下她手中的枪,害怕可能会逼得她真的不顾一切地开枪。他只有希望能唤回她的柔情,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啊!他跳下马,直冲着她的枪口走过去。再也不管了!他曾经发誓要保护玛丽王后的,因此必须保护国王。他们是夫妻,如果国王当街被打死的话,那么王后……他一定要制止,哪怕必须要与他的朋友拔剑相向!
奥斯卡的枪已抵住了汉斯的额头,他看着那水晶的眼眸,曾经被他认为是最忠实、最亲密的朋友,沉声道:“开枪吧,如果我阻了你的道路就开枪吧。你知道我必须拦你,奥斯卡,因为我是个彻彻底底的贵族。如果在此地我不能阻止你,那么我无颜再自称她的保护人。别杀国王。”
“别多事,汉斯·欧·菲尔逊,你知道我没有什么要顾忌的了。”如果他坚持要阻止,她未必不会开枪。
“杀了国王,并不能让你不再愤怒、不再伤心了。”
奥斯卡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为什么还不立刻杀了她?禁卫军们都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还让她站在那里?!”后面马车里坐着的王妹握紧了拳低声地喊着。
冲进宫殿的暴民们她可以仰起下巴不屑一顾,他们,不过是嫉妒高贵而想要玷污自己的骄傲。可拦在前面的这个人,平静地说着反叛的话,只因为一个男人,仅为着女人愚蠢自私的情爱而对王家不满。破坏是轻易就可做到的事,但破坏之后他们准备让这个国家走向何方?人权宣言?那只是说来动听的语言而已!那个十分勉强才可站稳的女人只怕根本就想到过这些吧?
手上传来痛楚的感觉将王妹从愤怒中拉了回来。坐在她身旁的玛丽·安东妮德直直地瞪着前面的人,不知道自己暗暗绷着的力道已将王妹的手背上握出暗红色。
不要!奥斯卡,不要!哪怕你已背转身远离我而去,也请不要在王家的耻辱上加上更重的一笔,如果你可以杀死国王,那么,我的存在呢?已经没有权力、国民的王后连自己的丈夫也保护不了。你,真的要让这一段路程成为波旁王室的末路吗?
马车中,被枪指着的路易并没有躲避。前面还有两个忠诚的卫士为他抵挡,而——“如果你认为这是你应索取的代价,我不会反对。当我指着王冠发誓的时候并不想让它成为谎言。我接受了查理的建议,所以,我失约了。但德·杰尔吉准将,你也失约了。”
“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遵守约定与遵从自己的信念是两回事。若她真的一昧愚忠,领兵镇压起义平民,那么就算保住了安德烈的平安,自己的良心也不会得到安宁。
“我也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有误。”当时查理说的理由很多,唯一打动他的,是孔迪亲王因黑骑士的身份赢得了不少支持,而他素来的价值取向与王室相差甚远。若让他活下来,岂不是给机会让他领着造反的平民将整个秩序彻底打乱?他的先辈也是付出极大的代价才可以创造平稳安定的国家,身为继承者的他有义务消除一切潜在的威胁。
“——您,可否接受变革?”
“若这变革有利于法兰西,我接受。我首先也只是法兰西的一员。”
犹豫间,奥斯卡的枪口垂下。“——别忘了您所说的,陛下。接受有利于法兰西的变革。王室的存亡全在于您的决定。如果您不是国王,也还算得上一个好人。我们,不过都在尽自己的职责而已。”
“队长?”如果她要杀死国王,他会为她铲除所有挡在前面的阻碍。阿郎已是处于战斗戒备的状态,却见她的枪口垂下。
“我扣不动扳机,阿郎·索瓦逊。”她的声音不大,只有紧挨着的他才听得到,带着浓浓嘲笑的声音。“杀了他,安德烈也不会回来。法兰西如果没有了国王会怎样?”
“我看没什么影响。”
“可是我……还有她……”
以身躯护住国王的汉斯无法掩饰自己松口气的心情,他对着奥斯卡露出了微微的笑以示感谢。
然而枪口虽已移开,四周的情形却也已改变。本来静在一旁观戏的民众看到奥斯卡还是放弃了刺杀的行为,已发出嘘声。不满的情绪如波涛般,越来越大,秩序有些失控,抛给王室队列的,不再仅是嘲笑辱骂,还有石块、烂苹果之类的。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有点慌乱,他们快抵不住人浪的冲击。混乱中,有枪走火,“乓乓”的几声。
看到被自己引发的混乱,奥斯卡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固定的权威已失了威慑的作用,沦落的王家需要更多的勇气与宽和的心态才能跟得上迅速前行的变革大潮。她,应该退出这舞台,能够做的事情,已经与面前的队列再无关系。
奥斯卡刚转过身,准备和阿郎一同离去时,身子突然如雷击般震动了下,然后……阿郎看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有抹鲜艳的血色迅速地漾开。血?
“队,队长?”阿郎的声音开始发颤,伸出双手,还未及碰着她的衣袖,她已如断线的风筝,无力地倒在他怀中,续而向下滑落。
“队长?!是谁?是谁?!”恍悟到她已中弹,阿郎跪低身子抱起她,脸因惶恐而扭曲。
本已回到马背上准备帮忙控制秩序的汉斯、杰劳德回过身,发现奥斯卡已倒在地上,连忙奔过来。他们伸出手想碰她,但阿郎打开了,抬起头愤怒地对他嚷着:“你杀了她!你们终于杀死了她!”
“不!我没有!”
杰劳德低头察看着她胸前的血迹。“是有人从她的背后开枪。”
“你们撒谎!”阿郎抱起她,后退几步。“你们故意拖延了时间,让士兵可以瞄准一点。这类的表面功夫我见得多了!你们这些凶手,别用脏手碰她!”
“不是我们!她的伤是在背后,另外有人开枪!你也是士兵,难道连这么明显的伤也看不出来吗?”杰劳德又气又恼地道。
“凶手!你们是凶手!”阿郎愤怒地狂喊着。他感到她的血流了出来,沾满了他的双手,滴落到地上。“医生,我要找医生,他能够救你,一定能的!”阿郎抱着她,匆匆跑开。
“喂,你!”杰劳德看着一地漫延的血,心里已有不妙的感觉。他想去,想奔至她身边,为她止血疗伤、为她与死神相争。而在身后,王家的车马束住了他的手脚,身上所负的职责不允许他自由决定。
同样也为远去的人儿担心的汉斯看出了他的心意,道:“去吧,连我的份一起。”他不能去,所以希望有人可以告诉他,关于奥斯卡的最后。
杰劳德看他一眼,点头上马扬鞭追去,沿着血迹,滴滴洒洒的一路,越看越触目惊心。
他是不能够去了。汉斯定下心神要求队伍继续前进,勉强要求自己不去看那血,不去想那人。当他明白自己最终选择的是苦恋那天起,奥斯卡——再深厚的友情也在一生的爱人面前退开了。
不知道坐在马车内的玛丽王后对今天发生的一切有何看法、感慨?伤心?还是愤怒?她会为濒死的奥斯卡流一滴泪吗?
王室的队列,在沿街的咒骂中继续沉默前行。
围观的人们在诅咒的同时也正猜测那致命的一枪是谁打的,从杰尔吉将军当时所在的位置、角度来看,应该不会是在她身后的王室卫队开的枪。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混到了围观的人群中行动。
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杰尔吉准军之死都是一个被谈论次数最多的话题,因为那个开枪的人始终未露真容。
身在其中的塞德瑞克只是低下了头,匆匆找了条便道试图追上阿郎。他看见了,在枪响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丝莫儿复仇的笑容。他没有杀了奥斯卡,他的妻子却代替他继续了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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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劳德很快就追上了一路狂奔的阿郎·索瓦逊:“喂,把奥斯卡小姐递上来,我送她去医生那里!”
阿郎未有反应地继续跑着,血继续从他指间渗出。
“你跑再快也不及我的马!喂!你要让她流血至死吗?”
阿郎仍不理会。
“你!”杰劳德又急又气,他总不能从这已失常的男人手中抢过奥斯卡小姐,那只会让她的血流得更快。他只有策马向前,在这条巷道中找到最近的一间挂有诊所标志的屋子冲进去大声吩咐里面的人准备好一切药品工具,再倒回来领着阿郎向此处来。
阿郎虽似失了魂地乱跑,杰劳德的说话还是进入了他的耳朵,他冲进了诊所,将手中紧抱的奥斯卡放在刚刚清理出来的病床上。“请你救她,一定要救她!”用满是血的手揪着屋子里唯一男子的衣领大声说。
“我——咳,我——我不是……”
“拜托你!”
男子咳嗽着,本来想说自己只是学徒而已,医生已经跑到街上去看王室队列了,可是阿郎的气势吓着了他,只能拼命点头,希望揪着自己领口的手可以松一点,让他喘口气。
“放开他!要不然他怎么能动手救她?!”杰劳德将小学徒从阿郎手中救下来:“冷静点!你是个军人,军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冲动行事你不知道吗?!”
“可是她要死了,她要——”
“住口!”杰劳德的胸中也有喘不过气的痛。
两个男人,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对方对奥斯卡的感情,及无法面对失去她的惶恐、眼泪。不要死啊,奥斯卡小姐!还有人爱你,还有人等待着你,不要离开啊!
“——阿郎,阿郎……”
“队长!”微弱的声音是他唯一想听到的。他立刻抛下另一个同样爱她的人来到她身边,握住她伸向空中摸索的手指。
奥斯卡极其费力地喘息着:“对——不起,看来,我最终——还是连累了你。”
“不,不,队长,你没有,没有!”
“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记得!记得!”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代我去看,这个——新生的国度,代我——还有所有的、死去的弟兄——代我们去看!”
“我会的。会的!会的!”大滴的泪从眼中涌出,他看不清楚,队长的脸为什么只是金色、血色混杂的一团?
“不要哭,不要为我流泪。”她说话越来吃力,嘴角不停地涌出血泡,“我,至少——不是稀里糊涂地死掉的,至少——我还做了几件,我想要做的事情。只可惜,我能够做的,太少,太少。”
“队长!”
“奥斯卡小姐!”
如果一直这么大声地叫她,她可能就不会闭上眼睛吧?再坚持一下啊,奥斯卡小姐,再坚持一下,你所期望的新法国只是初具雏形,你不想再看着它了吗?
“杰——杰劳德——”
“我在这里,奥斯卡小姐!”
“上次我——太偏激了,令得你们一家——丑闻……”
“不,是我太固执,是我没有体会到你的心情,一味地逼迫你。”同样也守在她的另一边的杰劳德说。
“我,只爱他一人,因为——他,用他的全部、来爱我、保护我,而我,什么也不能回报他,还令得他——失了自由、折损了羽翼,而我除了爱他,什么也不能——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我知道。”杰劳德低下头,垂下的发遮住了他失望的眼。“我不应妄图取代格兰迪耶先生的位置,可是我——我仍是无法——无法不爱你啊,奥斯卡小姐!”
“安德烈——安德烈,我听见了,他的马蹄声,他——他……”她听到了,是他!
瞬间,场景似跌回了几年前她从巴士底越狱的那晚,在空荡荡只有挂钟机簧的单调鸣声的房间中,她第一次将自己的不安焦虑表现于外,第一次自动撤下了冷静的面具,等待着他满不在乎的懒懒声调。
黑夜中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他!她弹起来拉开门向着声音来源处奔去。是他,是他!
被夜风吹拂得发红的脸孔,总是噙着嘲弄笑容的嘴角扬起真正快乐的弧度,乌亮的墨色眼睛中有兴奋的光点。
“安——德烈——”她向他伸出手去,再不顾忌什么地要直接投入他怀中,感受他的热度,用紧紧的拥包告诉漂泊不安的心已找到归属,再不要止住脚步,再不要……
“呀!不要动啊!按住她,按住她!”一直忙着止血的医生学徒发现伤口又开始随着她的咳嗽涌出更多的血,急得一边拿软布压住伤口,一边想将已开始痉挛的身体稳住放平。
阿郎与杰劳德都手忙脚乱地压住她痉挛的身体,没有注意到外面急驰而过的马蹄声,看着小学徒手中又一块软布被浸透了血,甚至感觉得到,她身体中的血渗透了薄薄的床褥,滴滴嗒嗒地流到地板上。
奥斯卡的手坚持向着空中、她所见的安德烈伸去。
“止不住,止不住啊。”小学徒害怕地叫着又扔下厚厚一块布。
“奥斯卡小姐!”
“队长!”
“奥斯卡!”
从外面踹门而入的男子冲进来,他的手堪堪在奥斯卡的手指从最顶端滑落时碰了一下。他拼命向前倾着身子,试图握住跌落的生命,但已经来不及了。奥斯卡的动作停止了,眼睛也闭上了,生命的象征已经消失。她的灵魂,已飞入另一世界。
室内突然呈坟墓的宁静,屋外的喧嚣已听不到了,世上最独特耀眼的女将军离开了新生不久的国家。
杰劳德抹去泪水站起来。她将永远活在自己心中,不论是否曾得到回报,他此生最爱的人,仍是她。此间已经没有他留下的意义,他还需追上王家的队列,她的士兵自会安排后继的一切事项。然当他看清站在他们面前的男人时,他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孔迪亲王阁下?”是他!虽然瘦了、苍白了许多,外表也落魄了许多,但仍是他,那个曾经比他更接近队长的亲王。
阿郎猛地抬起头,眼前的人令得他以为出现了幻觉。已宣告死亡,连墓地也有了的人可以站在这儿,那么他的队长呢?是不是也会——不,奥斯卡的体温仍在继续下降,一点呼吸也没有。可是为什么?难道队长以生命唤回了已死的灵魂?
男人向前跨出两步,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不是鬼魂——将已无动静的奥斯卡抱入怀中,转而大踏步离开。
“等——等一下,队长,我的——队长!”阿郎努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去,追着那仍在晃动的灿金。
杰劳德走至门前,目送已离去的人,叹息着。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只要!捉弄这对恋人的,是谁?在未见到亲王即已闭眼的奥斯卡小姐心中是否仍有不满?他们,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就可以洗去所有的遗憾啊!
他不会报告遇见孔迪亲王的事,不会。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从坟墓中爬出来的,但那个男人,即使王家不再追缉他,也是很痛苦的了,不必再加上更多的负累。
然后——他们都已离去,那么自己呢?追求自由平等的奥斯卡小姐已经不在了,仍是抱着旧日辉煌不放的王室已经没有什么权威可言了,那么自己呢?他,选择的,是什么呢?
站在空空的巷道中,杰劳德找不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