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廖的婚后生活》燕麦片片

6、早产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气依然炎热，但早晚已有了一丝秋的凉意。张英玉的怀孕进入了第八个月，身体愈发沉重，像一只笨拙的企鹅。水利部参事郑洞国先生家小孩的小衣服已经送来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带着阳光和皂角的香气。她正将这些小衣服一件件收进柜子，心里盘算着，差遣廖耀湘下班后和她一起去百货商店，给即将到来的孩子买一张小床。
　　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廖耀湘几乎是冲上楼来的，他一推开门，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张英玉，好消息啊！”
　　张英玉直起沉甸甸的腰，看着他：“什么事这么激动？”
　　“杜聿明先生的妻子，曹秀清大姐，今天从美国回来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叫我们明天一起去他家吃饭呢！”
　　“……从美国回来了？”张英玉手里的那件婴儿小褂“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那个地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是啊！”廖耀湘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真是不容易！真没想到还能有今天！你掐指算算，从四九年分开，这可是足足十四年了！”
　　他沉浸在为老友重逢的喜悦中，笑呵呵地规划着：“我们过会儿去商店的时候，正好可以给曹大姐买一些礼物！她刚回来，肯定什么都缺。”
　　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用夹子夹好的文件，献宝似的递给她：“你不是对野人山感兴趣么？我自己写的那些材料不方便拿回来，但今天正好审到一份以前第五军一个营长的回忆录，写他当年跟着杜先生从野人山撤退的经历，写得蛮有价值，我特意带回来给你看看。”
　　“好啊……”张英玉弯腰捡起小衣服，声音有些发飘，“谢谢你……还记着。”
　　“那是肯定的咯。”他笑眯眯地说，完全没注意到她僵硬的表情和苍白的脸色。
　　张英玉的心里像是被一团乱麻堵住了，莫名的烦躁和恐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晚饭后，她还是被廖耀湘拉着去了百货商店。商店里人声鼎沸，可她的心里却始终回荡着那一句话——“杜先生的妻子，从美国回来了！”
　　如果杜先生的妻子可以从美国回来，那……他远在美国的妻子呢？那个在信里被他称作家人的女人，是不是有一天，也会这样突然出现？那她算什么？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又算什么？
　　她看着货架上陈列的小床，其实选择也不多，就那么三五种样式。可她怎么也定不下心来，那些木床在她眼里晃动着，变成了一张张嘲讽的嘴。
　　最后，他们还是没有买小床，只是在食品柜台买了一些高级罐头和当时稀罕的西式糕点，作为明天的礼物。回去的路上，张英玉低声说：“床的样子我都不喜欢，还是请木工来家里打一个吧，结实。”廖耀湘自无不可。
　　第二天，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学校上课。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她又自问，我是一个这么脆弱的人吗？为了一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就这样心神不宁？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她将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一遍遍提醒自己，晚上要去见他们那群人，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可不能露怯。
　　她强撑着精神，在黑板上推演着复杂的方程。当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放下粉笔，宣布下课。
　　“张老师！你的裙子！”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指着她的身后，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你流血了！”
　　张英玉低下头，看到一抹刺眼的红色正从她的腿间蔓延开来。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廖安东降生了。比预产期早了整整六个星期，是一个瘦小、哭声像小猫一样的女孩。
　　廖耀湘在医院守了一夜，看着保温箱里小小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欢喜。第二天，他匆匆赶去政协请假，正好遇上了杜聿明。他满脸喜色地对杜聿明说：“老杜，你家曹大姐可真是我们家的福星啊！她一来，把我的小女儿也带来了。只是真可惜，昨天没能去你家为你和嫂夫人庆祝。”
　　杜聿明先是连声恭喜他喜得千金，又看了一眼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老廖，怎么回事？你们家张老师身体一向不错，怎么偏偏就早产了呢？”
　　“唉，她本来年纪就大，又是头一胎，还天天挺着大肚子上课，应该是累着了。”廖耀湘叹了口气说。
　　杜聿明皱了皱眉头，他比廖耀湘心思更细。
　　他试探着问：“老廖，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件事……是不是和秀清从美国回来有关系？”
　　“没有的事！”廖耀湘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否认，声音比平时要高了一些。
　　杜聿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如此，便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点了点头，说：“那就好。你先忙着照顾弟妹和孩子，等过两天，我和秀清一起去医院看你们。”
　　“好，好。那我可等着了。”廖耀湘微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