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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野人山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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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山……”
廖耀湘的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那是混杂着痛苦、追忆与一丝军人自豪的奇异组合。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跋涉回那段记忆的幽暗密林。屋子里的空气似乎也随之凝重起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许多:“在中缅边境的胡康河谷。1942年,第一次远征军失利,英军全线溃退,我们回国的路被日军截断,想要回国,唯一的生路就是翻过那座山。它是一个……原始森林。原始森林,你知道吗?”
张英玉点点头,她放下手中整理的信件,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心悬了起来。“……在书上读过。”
廖耀湘扯动嘴角:“亲身走过,跟书上可完全不一样。”
他的笑容很快又敛去了,眼神飘向了窗外无尽的夜色。“那不是山,那是绿色的地狱。我们进去的时候,天就像漏了一样,大雨下个不停,到处都是齐腰深的烂泥。瘴气、毒虫、无处不在的蚊子和蚂蝗……比敌人的子弹还可怕。”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呼吸。“我当时是新二十二师的师长,进山之前,我们师满编,大约有六千个弟兄,都是好小伙子。等我们历经千辛万苦走出来,只剩下两千多人了。”
张英玉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
四千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一片异国的丛林里。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那是四千个家庭的破碎,四千个母亲的眼泪。
他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回想那些细节。“连日的大雨、没有粮食,我们吃皮带,吃树根,甚至……后来弟兄们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很多人病倒了,就再也起不来。走到后面,总算有了一些盟军的空投,才算活下来。最后我们没有回国,转向去了印度蓝姆伽整训……总之,那不是一个好去处。”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也没有给中国人丢脸。最后大反攻,我们也是从胡康河谷打回去的,把日本人赶了出去,也算是一雪前耻了。”
张英玉的嘴巴微微张着,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找东西都得靠她、有些固执、生活上有些糊涂的老头。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属于将军的威严和属于幸存者的坚韧。一个念头几乎冲口而出:你是一个抗战英雄?
但是,多年的矜持和一种不愿意在他面前显得自己没见识的复杂心态,让她把这句话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努力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然后用一种自以为很平静的语气问:“你在政协……就是写关于这些的材料吗?”
她想,她能不能看看?她想知道更多。
廖耀湘脸上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他沉默了。他低下头,将那些信纸仔细地收进铁盒里,低声说:“也没有。这些都是过去的旧事了。最近……是整理一些在东北战场的材料。”
“哦。”张英玉应了一声,心中有些失落,“那什么时候……写这个野人山的事啊?”
“……可能以后吧。”他含糊地说。
他盖上铁盒的盖子,抬起头,看到她眼中的探究和渴望。他的心忽然一软,补充道:“不过,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给你讲啊。也让我们未来的安东听听,他爸爸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些事情。”
张英一听,脸上立刻多云转晴,笑着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还安东呢,八字没一撇。”
现在她已经怀了七个多月了,胎动却不算多,她总是感觉很疲惫,还经常有些见红。医生检查后说,这是高龄产妇的正常现象,多休息就行。
这温情的气氛让她想起了正事。她说:“下周我就要开学了,恐怕没有空管这些钱的事情。但是,你得答应我,至少记个账。等我生完了孩子,坐月子的时候,可以让我也看看账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而真诚:“我不反对你接济他们,反正是你的钱,你的情义。但是,你得知道我们自己的家底。我们的孩子马上要出生了,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笔钱,你得给我留出来。”
廖耀湘郑重地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坦白道:“以前在军队里,钱的事情都有军需官管着,我从来不操心。后来……后来在那十年里,也没钱可管。说实话,我对这些柴米油盐的事情是有些粗疏,也……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有孩子了。”说到最后一句,他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眼神里满是柔情和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张英玉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里的那点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他又问:“你这么大肚子,下周真的还要去学校么?不能请假吗?”
张英玉摇摇头,神情恢复了一个教师的认真:“都是要干到预产期的,学校里好几个女老师都这样,不单是我一个,总不能为我开特例。”
“哦。”廖耀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劝。他看着她,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坚韧、独立、并且即将成为他孩子母亲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