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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玄冥照水荧惑诞 荧惑伴随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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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的冬夜向来寒彻骨髓,这一日却诡谲异常。
子时三刻,巫族大宅的古井骤然翻涌如沸,井水泛着幽蓝荧光,惊醒了守夜的仆从。廊下铜铃无风自响,檐角镇兽的眼珠渗出暗红血泪。
「灵均巫祠」坐落于江陵城北,青砖黛瓦间暗藏玄机,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铎刻满《山鬼》咒文。这一夜,本应沉寂的宅院却如堕幽冥。
井水沸腾的轰鸣声中,仆从们举着火把急忙奔至庭院。火光映照下,井口蒸腾的雾气竟凝成无数细小人形,似古战场冤魂哀泣。老仆阿蘅手中的铜盆“当啷”坠地,盆中辟邪的雄黄酒泼洒在青石板上,瞬间腾起腥绿火焰。
“是「玄冥照水」!”不知谁嘶喊一声,众人慌忙伏地叩拜。
《楚辞·大招》有载:“冥凌浃行,魂无逃只。”玄冥乃北方水神,其兆现世,非大凶即大劫。
正房内,柳湘湄的呻吟已近嘶哑。她仰躺在缠枝莲纹拔步床上,十指抠进鸳鸯锦被的绣线,锦被浸透冷汗,腕间辟邪的朱砂绳寸寸崩断。稳婆第三次将参药喂入她齿间时,檐角青铜铎铃骤然齐鸣,震得窗棂上辟邪的桃符簌簌坠落。
“夫人……再使把劲……”稳婆嗓音发颤,铜盆中血水映着摇曳烛火,竟泛出诡异的幽蓝色。
柳湘湄喉间溢出半声呜咽——这痛楚不同寻常,仿佛有无数冰锥自丹田窜向四肢百骸,连呼出的白气都凝成霜花。
她恍惚想起三日前玄明衍的占卜。
彼时他立于星图之下,手中龟甲裂出“荧惑守心”凶纹,袖摆还沾着为女儿备下的赤玉琮朱砂。
“湄儿,此女命格……”
话音未落,她已摔了药盏:“阿衍!你宁信龟甲裂纹,也不信你我骨血?”
而今那未出口的辩驳,终究和着血沫呛在喉间。
稳婆颤巍巍剪断脐带时,女婴眉心忽绽赤光,一道形似星斗的血纹自额间蔓延至眉间。
“夫人……这孩儿……”稳婆话音未落,窗外骤然雷暴大作。
井中黑红双鱼破水而出,在暴雨中化作百丈虚影。玄武龟蛇交缠,鳞甲泛着玄铁冷光;朱雀振翅长鸣,尾羽掠过处瓦当尽熔。两道神兽虚影于云层间撕咬缠斗,惊雷如战鼓轰鸣,整座江陵城的犬马皆匍匐哀嚎。
“荧惑守心,玄冥照水……”门外传来巫族大祭司玄衍明的低喃。他身着赤绡祭袍,手中龟甲裂成蛛网状,指尖血迹未干。井中忽现两道游影,一黑一红,如蛟龙绞缠。黑鱼沉渊,红鱼跃波,井壁苔藓竟在须臾间枯荣交替。
“玄龟镇北,朱雀焚南,双生相克,大凶之兆!”老仆颤抖着跪倒。
玄衍明却仰天大笑,笑声惊飞寒鸦:“好!我楚巫一脉的劫数,终是应在此女身上!”
“巫祝大人!夫人她......她快不行了!您快去看看!”稳婆踉踉跄跄跑出正房,跪至大祭司面前。
玄衍明心头一紧,“怎么回事,孩子不是已经安全降生了吗?”
“湄儿,湄儿,你怎么样了!”玄衍明猛然撞开房门,赤绡祭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他疾步奔至柳湘湄榻前,紧握着她的双手。
“湄儿,看着我!”他指尖结印按在她眉心,却惊觉她三魂七魄正被某种力量撕扯。
此时院中古井突生异象——黑红双鱼绞缠,而柳湘湄的魂魄如薄纱般浮在井口,一寸寸被漩涡吞噬。
她握住丈夫手腕:“阿衍……你听……”
「灵均巫祠」外,湘江夜航的船歌隐约飘来。
那是她出阁前常听的《采菱曲》,此刻却混着巫祝招魂的铜铃声,成了催命的安魂调。
“阿衍,我...我快不行了......你抱抱我们的女儿......”柳氏奄奄一息地说道,脸上尽是疲惫。
玄衍明颤抖着接过乳母怀中的女婴,忍着悲痛的泪水说:“她和你长得十分相像,很有灵气......”
“阿衍,你......给孩子取名吧……”
玄衍明注视着怀中女婴沉思良久。这孩子出生时恰逢「荧惑守心」异象,双鱼现井,玄冥照水,此象预示王朝动荡或君主之劫,其降世便注定着卷入乱世的宿命。
“就叫她荧惑吧......”
“‘荧惑司命,魂无逃只’,楚巫一脉传承千年,向来崇火尊凤,此女背负着巫族业力,如今我巫族遗脉玄氏以“荧惑”为名,赐予这孩子,实为“以凶制凶”——借凶星之名震慑邪祟,以愿她能平安度过此生命定的劫难。”
“如此,甚......甚好......”
最后一口黑血呕出时,柳湘湄看见了女儿眉心的赤纹。
女婴裹在胎衣中啼哭,额间血光如火星迸溅。柳湘湄想抬手触碰那小小的脸庞,却发觉指尖已逐渐透明——她的生魂正被荧惑体内的“水火灵力”相冲反噬。
“接……接过去……”她挣扎着拿出枕边褪色的香囊,递入玄衍明掌心。囊中焦尾琴弦沾了血,竟隐约震颤出《九歌·湘夫人》的残调。
这是她怀胎七月时,偷偷从祠堂“幽泉”残琴上截下的弦,本想着等孩儿周岁时重续琴身……
“告诉荧儿……莫怨天命……”
话音未落,井中黑鱼猛然跃出虚影,玄武龟甲重重压下,柳湘湄的脉搏便停止了跳动,缓缓闭上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泪珠坠落即凝成冰晶,内里封印着她最后一缕残灵。柳湘湄逝去时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好像从未后悔与责怪这个孩子带走了她的生命。
三日后。
灵堂白幡升起时,玄衍明在妻女之间枯坐如石像。
柳湘湄的尸身覆着湘绣寿衣,襟口暗纹却是未完工的并蒂莲——那是她原想绣给荧惑的襁褓纹样。
老仆阿蘅抱着荧惑跪在棺椁旁。
窗外骤雨倾盆,湘江潮声如泣。一滴冰晶自梁上坠落,竟悄然融入荧惑眉心赤纹......
在安排柳湘湄下葬后,巫族大宅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玄衍明也在女儿荧惑的陪伴下慢慢将丧妻之痛埋藏于内心最深处。
他日日在祠堂祭祀祈福,只愿为女儿消灾减业。
荧惑体内继承了母亲的水灵力与父亲的火灵力,水灵力尚能滋养润身,但火灵力破坏力极强,稍微掌控不好便会反噬暴毙。于是,玄衍明每至朔月夜便以自己的心头血滋养赤玉琮,并将赤玉琮封于荧惑眉间赤纹,以平衡其体内躁动的水火之力,为女儿镇命。
一年后,老仆阿蘅去抱荧惑抓周那天,偶然发现:巫族祠堂的龟甲竟无火自焚。
抓周案盘上摆满《归藏易》、桃木剑与青铜卦盘,她却径直爬向柳湘湄的湘绣衣箱。箱中焦尾琴弦忽如活蛇般缠住她手腕,眉间赤玉琮骤然迸射血光。玄衍明发觉后掐诀压下异动,却见女儿瞳中星图流转——她竟指着北天紫微垣,嘴里含糊不清呢喃着。
玄衍明见状隐觉疑惑,当夜便观天象发现象征帝王的昴星逐渐暗淡、云气笼罩,顿感不妙,随即又以青铜刀划开掌心,血滴入盛满鲛人油的龟甲盆。火焰腾空三丈,凝成九宫星图:东南宫位有异星爆裂,化作手持陌刀的男子剪影——琥珀金瞳灼如熔金,陌刀缠怨灵黑气直指渊国中心璇玑城,背后染血旗帜赫然写着「离烬破渊」。
此乃王朝败落,叛军肆起之象。
他回望熟睡的女儿沉思良久,摇头长叹:“这孩子命数,竟与渊庭王朝气运同衰……”
玄衍明身为江陵巫觋灵均大司命,心系天下民生。其上报火卜之相后,渊庭天子令监天司复查,监天司却谎报帝王星正旺,王室正盛,奸臣趁机联合谏议下令清剿江陵巫觋世家,以免巫族再起谣言蛊惑人心,动摇王朝统治地位。
可见朝中权力腐败,早已有居心叵测之人暗中布局。
江陵巫族一脉惨遭牵连,被朝军追杀,九族皆诛,玄衍明安排巫祠上下逃至岭南和江南。
“江陵已经不安全了,阿蘅,此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连累女儿,这十六年来你忠心不移,我唯独信你,请你务必把荧儿带出江陵城!南下去云梦泽,那里地势复杂,或许能逃脱追捕,你们二人务必保重!”
玄衍明深知自己躲不过这一死。
加上这些年窥探天机,以心血滋养上古神器赤玉琮,又启禁术欲为荧惑强行修改命盘,早已遭到反噬,灵力枯竭,折尽寿命,命不久矣。
阿蘅抱着荧惑啜泣着应下:“大人,我一定会让小姐平安的......”
而怀中的荧惑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大声哭叫着。
玄衍明颤抖着手,最后摸了摸女儿的脸庞,满是不舍:“荧儿,人各有命,不必怨天。”说罢,便立刻安排马车送别阿蘅和荧惑离开江陵。
马车跑了五天才驶至云梦泽边境,到达边境后还要过水路才能到达安全地带。
云梦泽地势险要,沼泽湿地构成天然屏障,易守难攻,可借其天然优势抵御军队入侵。
而阿蘅的竹筏已在云梦泽深处打转整整两日,可见云梦泽的复杂地势。
襁褓中的荧惑蜷在筏尾,腰间香囊渗出血丝——那是焦尾琴弦,此刻正与赤玉琮共鸣震颤。腐绿瘴气中忽现点点磷火,阿蘅咬牙强撑掌心被割破的疼痛稳住竹筏,却倏然被漩涡吞噬。
“小姐!”阿蘅嘶吼着扑向荧惑,竹筏轰然碎裂。
荧惑坠入寒水刹那,赤玉琮迸出血光,竟将毒瘴撕开一道裂口。朦胧中,她见一黑衣男子衔九幽玄冥杖破雾而来,杖头青铜鸠鸟衔着一枚墨绿星石,正与赤玉琮血光遥相呼应。
“此女命不该绝。”黑衣人冷笑挥袖。
荧惑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云梦泽村落一处空房的床上。
“这孩子命格过于凶险,若她能活到十五岁,务必送她来玄云虚修习,否则体内封印减弱,灵力压制不住必遭反噬殒命。”男子将二人安置好后说道。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阿蘅定当谨记!”
话音刚落,黑衣人便轻轻拂袖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