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姜传》柔因

24、琴瑟在御 深秋的

　　深秋的周宫，银杏叶片片金黄，如碎金般铺满了庭前的石阶。姜姮正在揽读姜嬟的信简，忽然宫人来报，周侯昌的次妃妘韫来访。
　　“世子妇可还习惯周原的水土？”妘韫寒暄着，“这时节最易染上风寒，需得多加注意。”
　　姜姮含笑应答：“劳次妃牵挂，姮一切皆好。”
　　两人闲话片刻，妘韫话锋微转：“吾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商。”
　　她抬眼看向姜姮，眸光中带着几分试探：“听闻世子妇嫁来周国时，未有媵女随行。”
　　姜姮执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妘韫继续言道：“无有媵女相伴，何其孤寂。吾有一妹，给世子做次妇，陪伴在世子妇身侧可好？”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铜漏滴答作响。
　　姜姮心知照作为周国世子，欲往他身侧送庶室的人必然不少。不过略思索了片刻，姜姮即道：“此事自是由世子定夺，姮非不能容人之人，若世子有意，自然不会阻拦。"
　　妘韫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婉神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世子照迈步而入，显然是听闻消息匆匆赶来。他先向妘韫行了礼，而后自然地走到姜姮身侧坐下。
　　“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次妃提及次妇之事。”世子照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照多谢次妃美意，只是……”他转头深深看了姜姮一眼，目光温柔如水，“照曾向姮许诺，此生有她一人足矣。故照不会纳庶室。”
　　这番话出口，不仅妘韫怔住，连姜姮也微微动容。她虽知世子照待她真心，却没想到他会在旁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表明心意。
　　妘韫勉强笑了笑，终是起身告辞："既如此，吾便不叨扰了。"
　　待妘韫离去后，世子照执起姜姮的手，轻声问道："孟妘可曾令姮不快？"
　　姜姮摇头，反握住他的手："只是没想到，照会来得这般快。"
　　"我一听闻孟妘来拜访，就猜度到所为何事。"世子照苦笑道，“昔年妘周被商王武丁所灭，妘姓公族亡者十之七八。曾祖父率师攻破戎狄夺取周原后，孟妘的祖父率仅剩的妘周遗族归顺。只是近世其族中无有出色人物，阿父唯才是举，妘周一族见其男子无得重用者，即将心思放在了女子身上。”
　　窗外，秋风卷起满地银杏叶，如蝶飞舞。
　　"其实，"姜姮轻声道，"你若真要纳次妇，我亦不会阻拦。"
　　世子照闻言，将姜姮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处：“自从在殷都遇见姮之后，这里就再也容不下他人了。”
　　日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紧紧相依。
　　“我有政务要处理。”世子照笑道，“姮可愿与我一起？”
　　姜姮温然一笑，与世子照携手走了出去。
　　“姮可听闻近日从崇国逃来三百余户庶民？”世子照望着周原的舆图，眉头微蹙。
　　姜姮颔首：“听叔父说这些流民暂居在程邑。”
　　世子照指着舆图上程邑的位置：“程邑本就地狭人稠，突然增加这许多人口，恐怕……”
　　“恐怕会引起本地庶民不满。”姜姮翻阅起了程邑的田册：“可垦之地已尽数分配。若将崇国流民安置于此，难免要与程邑之民争利。”
　　她取过另一卷竹简：“不过，邻近的鄠邑地广人稀。去岁瘟疫，鄠邑损失了不少人口，现有不少抛荒的田亩。”
　　世子照却轻轻摇头：“鄠邑多是山地，土地贫瘠。这些崇国流民原在崇国平原耕种，恐怕不惯山地农事。”
　　“可否让他们重操旧业？”姜姮想起了些什么，“我听叔父说过这些庶民的来历，其中多有擅长制陶者。程邑本就盛产陶土，何不增设一陶坊？”
　　世子照眼前一亮：“姮果真聪慧无双。”
　　姜姮又问道：“这些流民中，可有擅长其他手艺的？”
　　“有十余户原是皮匠。”世子照翻查着名册，“周国之师正需皮甲，或许可以让他们专事为军中制皮。”
　　“好主意。”姜姮执笔记下。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投在舆图上。世子照忽然叹道：“安置这些流民，最难的不是谋生之计，而是如何让他们安心留下。”
　　姜姮会意：“照是担心他们与本地庶民难以融合？”
　　“正是。”世子照神色凝重，“语言、习俗皆有差异。若处置不当，恐生事端。”
　　姜姮思索道：“或许可以让他们与本地庶民通婚，听闻这些崇国流民中多有适龄男女。”
　　“通婚确实是个办法。”世子照颔首，“不过需要时日。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尽快安定下来。”
　　他执笔在竹简上写下：“先划分居住之地，允许他们保留崇国习俗，但必须遵守周国律法。子女可入当地乡学，学习周礼周语。”
　　夜深了，宫人添上烛火。世子照看着案上成堆的竹简，感慨道：“安置流民看似是小事，实则关乎一国之根本。”
　　"民生安，则天下安。"姜姮轻声道，“这些流民背井离乡来投周国，我们更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窗外月色如水，殿内烛影摇红。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关于三百余户崇国流民未来的命运，正在姜姮与世子照的谋划中逐渐清晰。
　　妘韫满怀忧虑地望向妹妹妘窈：“阿父原本谋算着二位公子谁做了世子，就让窈嫁与谁为次妇。然如今世子照不肯纳次妇，窈又已满十八……”
　　妘窈垂眸思虑了良久，忽而抬头说道：“长姊，窈想嫁与公子发。”
　　“君上已为公子发定下了杞国公女为正室，窈即使嫁与公子发，亦只能为庶室。”妘韫叹息道。
　　妘窈犹豫了片刻，尔后下定了决心：“妘周早已覆亡，阿父亦不得重用，窈从未想过能嫁为公子的正室。”
　　妘韫忍不住悲叹连连：“我若能诞下一儿半女，兴许窈……”
　　姜姮与世子照成婚的同月，公子发纳了妘窈为次妇。
　　又是一年春来时，公子鲜即将登上去往薛国的车驾，周侯昌为他定下了薛国公女为妇。
　　“阿父竟要吾与东夷小国少妃所出的公女结亲。”公子鲜立于马车旁，眉头紧锁。
　　长兄的婚事是商王受所赐，与婚事一同到来的是世子的册命。仲兄更是在数年前与舅父杞公彀的长女许下了婚约，只待杞姒及笄许嫁。轮到自己，却是因着长姊与薛国世子的婚事未成，阿父想着对薛国做些补偿，见薛侯有一少妃所出之女适龄未嫁，便定下了自己与薛姙的亲事。
　　前来相送的公子旦见公子鲜甚为不情愿，于是说道：“若三兄对这桩婚事实在不甘愿，旦愿代替三兄前往薛国迎亲。”
　　公子鲜既惊且喜：“旦果真愿往薛国成亲？”
　　公子旦淡然说道：“薛虽小国，亦不可轻辱之。周薛此番乃为结亲，非为结仇。”
　　公子鲜察觉到公子旦的话中暗含讥讽之意，心下颇有几分不忿：“若迎亲之人由我换为了旦，薛国国君未必会满意。”
　　“旦多才多能，定不会令薛国国君失望。”公子旦很有信心地说道。
　　公子鲜心中忽感愤懑，他挥拳打向了四弟公子旦。
　　一旁的公子高和公子度见状加入了进来。公子高帮着公子旦，公子度帮着同母兄公子鲜，四人打作一团。
　　“……四兄担忧误了成亲之日，未停留养伤，只带着草药往薛国去了。”
　　周侯昌听公子高、公子鲜和公子度讲述完前因后果，极是气愤，下令道：“鲜、度禁足半月。”
　　姜姮召见了周侯昌。
　　纵使姜姮非王女，周侯昌仍是恭敬揖礼：“女公子。”
　　“此番公子高无辜受屈，请周侯补偿公子高，进其母少妃朝谖为次妃。”姜姮双手轻轻交叠，目光坚定地望向周侯昌。
　　周侯昌犹豫了一瞬：“吾少妃中育有子女者不止朝谖一人，若晋封朝谖为次妃，恐众人不信服。”
　　绿漪闻言快步走到周侯昌身旁，厉声说道：“女公子奉大王之命嫁来周国，周侯勿要违女公子之意。”
　　周侯昌思索了片刻：“是，吾即刻进朝谖为次妃。”
　　“还有一事。”姜姮不急不缓地开口，“绿漪是先帝后择选的小臣，可嫁为周侯的次妃。”
　　周侯昌来到了世子照之母、次妃姒华生前所居之所。
　　“这里的一草一木皆如华生前。”周侯昌感叹道。
　　朝谖尽力平复下内心的波澜，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我与世子怀念先次妃，故而对此处的布置未做更改。”
　　“君上可是有愁苦之事？”朝谖感受到了周侯昌的郁郁之意。
　　周侯昌低声道：“为何姮要将陪媵之小臣嫁作吾的次妃？”
　　朝谖温然说道：“君上志向远大，然现下不能对外表露。世子妇于商是国恨家仇，自然不会阻拦君上的谋划。但绿漪就不一定了，若她为商通风报信，将会造成比崇侯谮言更为严重的后果。”
　　“绿漪是商的小臣，君上若要将绿漪收为自己人，何妨将其纳为次妃。”
　　周侯昌豁然开朗：“姮的苦心，吾已知晓了。”
　　公子旦与薛国公女归来周国那日，周侯昌亲去相迎。
　　“贵国国君之意如何？”周侯昌问向送嫁的薛国大夫。
　　薛国大夫答道：“公子已对君上讲明，君上对公子很是满意。”
　　“那之前的纳吉之礼？”
　　“君上令巫祝重新举行了纳吉之仪，先前是吉，此次是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