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与光》小兔圆

1、破碎的雏鸟 被弃女孩的

　　我记得那天的阳光是有形状的。

　　它们从厨房的纱窗钻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变成一个个小小的菱形。我蹲在那里数了一百二十七个光格子，妈妈的高跟鞋声才从门外传来。

　　"晴晴，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

　　我立刻丢下用来戳光斑的小树枝，飞奔过去。妈妈蹲下来接住我，她身上有好闻的茉莉花香味，连衣裙的蕾丝边蹭得我脸颊发痒。她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纸盒，里面躺着三块裹着粉色糖衣的小饼干，排成一朵花的形状。

　　"生日蛋糕要晚上才能吃。"妈妈用指尖点了一下我的鼻尖，"先吃这个垫垫肚子。"

　　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饼干，糖粒粘在手指上闪闪发亮。妈妈看着我吃，突然说："晴晴，妈妈要出去一趟。"

　　"带我去吗？"我嘴里含着甜滋滋的饼干，含糊不清地问。

　　"这次不行。"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指在发抖，"妈妈去买真正的生日蛋糕，带草莓的那种。你在家数到一千，妈妈就回来了。"

　　我点点头，继续数地上的光格子。妈妈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我听见她对爸爸说了什么，爸爸的声音突然大起来，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晚晴，过来。"爸爸蹲在厨房门口叫我。我走过去，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上次被油烟呛到的样子。

　　"妈妈呢？"

　　爸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妈妈不会回来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妈妈答应给我买草莓蛋糕的，妈妈从不食言。我挣开爸爸的手，跑到门口张望。巷子尽头只有卖豆腐的老伯推着车经过，没有妈妈的身影。

　　"她嫌我们穷。"爸爸从背后抱住我，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去找更好的生活了。"

　　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后来才知道那是威士忌混着眼泪的气味。六岁的我还不能完全理解"抛弃"的含义，但我知道妈妈不要我了，就像上周巷口的阿花不要它生的小猫一样。

　　那天晚上，爸爸煮了一碗长寿面。面条软趴趴的，荷包蛋的蛋黄流出来，染黄了汤。我盯着面条，突然问："妈妈真的不回来了吗？"

　　爸爸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狗。等他直起身，脸上又是那种让我害怕的平静表情。

　　"吃面。"他说。

　　我机械地往嘴里塞面条，尝不出任何味道。爸爸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铁盒，里面装着妈妈常用的茉莉香水。他往空中喷了一下，那香味让我鼻子发酸。

　　"睡吧。"爸爸把喷了香水的丝巾塞进我怀里，"抱着这个。"

　　我蜷缩在小床上，把脸埋进丝巾里。那上面有妈妈的味道，有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让人心口发紧的味道。后来我才明白，那是离别的味道。

　　半夜我被雷声惊醒，发现丝巾已经被我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窗外闪电划过，照亮了墙上我们三口的合影——妈妈笑得那么美，爸爸搂着她的腰，我坐在他们中间，穿着那件蓝色连衣裙。

　　我光着脚跑到客厅，看见爸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半瓶透明的液体。雨水从漏水的屋顶滴下来，在他脚边积成一个小水洼。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爸爸猛地抬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因为她只爱钱。"他的声音嘶哑，"晚晴，记住，这辈子你要靠自己。别人都会离开你，只有你自己不会。"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爸爸扭曲的脸。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比窗外的雷声更可怕。

　　我抱着湿漉漉的丝巾回到床上，听着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那声音像一千个小锤子，把"妈妈不要我了"这个念头敲进我的脑子里，敲进我的骨头里，敲进我今后每一个梦里。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丝巾上的茉莉花香被雨水和眼泪冲淡了，变成了一种发苦的味道。就像我的人生一样，永远失去了甜蜜的部分。

　　衣柜里那件蓝色连衣裙不见了。爸爸说收起来了，等我长大些再穿。但我知道，它和妈妈一起消失了，就像我人生中所有的美好事物一样，转瞬即逝。

　　从那天起，我开始讨厌下雨天。每当下雨，屋顶漏水的滴答声就会让我想起那个生日夜晚，想起被抛弃的滋味。而那个装着茉莉香水的铁盒，成了我最珍贵的宝藏——尽管每次打开它，都像是打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