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破仙尊无情道》倾天挽月

3、云来镇 许清倾

　　林溪昼一夜没睡。

　　他靠墙而坐，乌剑横在腿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那个算命先生的话。

　　心中的疑惑一点点放大，直觉告诉他，他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细节。

　　脑海中灵光一闪。

　　那缕剑气的味道。

　　修仙界的剑气往往代表一个人的身份。

　　炼气期的修士灵气浮动不稳，筑基之后灵气凝实，到了金丹才有真正意义上的内息。

　　至于剑气，则要到元婴境以上。一个人的剑气里藏着他的道、他的心法、他的修为。

　　那算命先生虽然刻意收敛了，可林溪昼从小在江湖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对各类气息的感知，远胜于平常人。

　　他在脑海中仔细回想那缕剑气是什么味道。

　　他是闻到过的，只是当时不甚在意，只当是他走路时带起的风。

　　而且他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让人避之不及。

　　想来应该是在遮掩什么。

　　现在细细想来，

　　混在风中的似乎是有股极浅极淡的霜雪味，几乎与风融合在一起，清泠泠的，带着一丝松脂香。像深山里积了百年不化的雪。冷得彻骨，偏偏又让人觉得干净。

　　修无情道的，

　　好高深的修为。

　　林溪昼在江湖上行走这些年，见过元婴以上的修士不超过五个。

　　其中一位是散修中的老前辈，剑气里裹挟着浓烈的酒气；还有上离宫的一位长老，剑气里掺着丹药的苦香。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身上的剑气是这种，孤绝的、寂静的、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的那种气息。

　　闻起来就让人觉得，好孤独啊。

　　像是千百年的孤独浓缩到一起，复又被吹落成漫天的霜雪，最后落下凝成的冰。

　　他并未见过那人本尊，只是听过坊间流传的传闻。

　　浩渺宗无情峰峰主，寂晓仙尊，半步化神的剑道第一人。

　　修仙界不少人形容他的剑气，是"千山暮雪，万古寒冰"。

　　林溪昼从前只当是夸大其词，牵强附会，可昨晚那个人转身走的时候，他确确实实闻见了。

　　那气息，竟和传闻描述分毫不差。

　　事事处处透着诡异，一个半步化神的大能，易了容换了衣服，乔装成算命先生，扛着破幡跑来给他算命？

　　这事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他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在修仙界行走这些年，得罪过什么人吗？

　　认真算起来，他无门无派，孤身一人，走到哪都与人无争。

　　偶尔遇到不讲理的散修来找茬，他打回去也就是了，从不置人死地。连仇家都没有，更谈不上"杀她"。

　　那算命先生说话时语气很轻，但眼神不对。

　　不是江湖骗子那种故弄玄虚的深沉，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是一早就知道什么，但又不能明说。

　　他想起他说的那两个跟他很像的人的结局。

　　死在……爱上不该爱的人吗？

　　他不认为他会爱上任何人，更别说不该爱的人。

　　林溪昼收起剑，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蒙蒙亮，青阳镇的街道还笼在晨雾里。

　　他望向东南方向，浩渺宗就在那里。天下大选还有半月，他原本不着急赶路，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要去云来镇。亲眼看看那位寂晓仙尊到底长什么样。

　　他想起坊间话本对他的描写。

　　当真道骨仙风吗？

　　当真无欲无求吗？

　　第二天一早，林溪昼退了房，把乌剑背在身后出了青阳镇。

　　他走得不快，但步履不停，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南。

　　天下大选设在云来镇，那是浩渺宗山脚下的一座大镇，每年这个时候整个修仙界的人都会往那里涌。

　　五大门派都在云来镇设了选贤台，想拜入任何门派的修士都要先到那里报到、登记、参加初试。通过了才有资格进入各门派的复试环节。

　　从少年时期开始他就习惯了长距离步行，没有灵舟代步、没有御剑飞行的本事之前，他用两条腿走过三个州。

　　路边麦田青黄相接，偶尔有赶集的农人推着板车经过，瞟他一眼就匆匆移开视线。

　　少年一身黑衣背把剑，气质又冷，看起来生人勿近。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渐渐爬到头顶，晒得官道上的尘土微微发烫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天近正午，林溪昼在一处茶棚前停下。

　　说是茶棚，其实就是路边的几张破桌破椅，顶上一张草席遮阳，一个老婆婆守着炉子煮茶。

　　林溪昼点了一碗粗茶，寻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喝。

　　茶尚未喝下几口，一阵马蹄声自官道尽头传来。

　　一匹通体雪白的灵驹踩着碎步停下来，马上坐着个青衣少女。

　　少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净，一看就是打小修习过的。

　　她穿着一袭月白滚青边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枚玉佩，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许"字。整个人清清爽爽，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世家贵女特有的舒展和从容。

　　她走到茶棚前，对婆婆笑了笑："婆婆，能讨碗水喝吗？我赶了半天的路。"

　　婆婆连忙点头，倒了碗凉茶递过去。少女接过来道了声谢，低头慢慢喝。

　　林溪昼余光扫过那枚玉佩。许家。四大世家里的错门许家。

　　四大世家在修仙界地位超然，虽不如五大门派那般显赫，但根基深厚、人脉庞杂。

　　他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喝自己手里的茶。

　　少女喝完茶，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转头看见角落里的林溪昼。她扫了一眼他背上的乌剑，心下了然。

　　"公子是去参加天下大选的？"她问。

　　林溪昼抬头看她一眼，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少女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尚有余温。

　　她走到茶棚墙角，一名老乞丐蜷缩在此处，她蹲下身，把纸包递过去："老伯，你吃这个吧。"

　　老乞丐愣了愣，连连摆手。少女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拿着吧，我路上买多了，不吃也坏了。"

　　老乞丐接过来，眼眶一红，嘴里含混不清地道谢。少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回头对林溪昼弯了弯眼睛："天下大选竞争激烈，公子一路平安。"

　　说完她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南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林溪昼放下茶碗，看了一眼那个老乞丐手里捧着的桂花糕，又把目光收回来。

　　善良是善良。但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继续埋头赶路。

　　林溪昼喝完最后一口茶，在桌上放了几枚铜钱。他背上乌剑继续往东南走，脚步比上午快了些。

　　当晚，他在一处山脚村落落脚。问了村里人最近的客栈，就在村口一棵歪脖子树对面。

　　林溪昼推门进去要了间房，放下行李，独自站在客栈院中，后背轻轻抵着背靠那棵歪脖子树，闭目养神。月光落在他的剑刃上，泛着冷冷的乌光。

　　他心里还在想那个算命先生。

　　半步化神。剑气如霜雪。

　　千山暮雪，万古寒冰。这世间仅有一人，浩渺宗无情峰峰主，寂晓仙尊。

　　可他想不通。堂堂仙尊，为什么跑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面前扮算命先生？

　　为什么告诉他"你不适合修无情道"？

　　为什么说那句莫名其妙的"别杀她"？

　　杀谁？他连个仇人都没有。

　　林溪昼睁开眼，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影。那里是浩渺宗的方向。他要亲眼见那个仙尊一面。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至于白天路上遇到的那个许家贵女，他没往心里去。行路途中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世间人比比皆是，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不值一提。

　　他把剑往怀里抱了抱，转身回客栈，闭眼睡去。

　　同一时间。浩渺宗无情峰洞府里。

　　宋雪时正盘腿坐在玉台上调息，毫无征兆，猛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宿主怎么了？"666连忙出声关切询问。

　　"不知道。"宋雪时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后背没由来窜起一阵凉意，"总感觉有人在念叨我。"

　　"说不定是是有人在想你呢"

　　"那不可能。"宋雪时翻了个白眼，"我才来几天，谁都不认识，谁会想我？"

　　他重新闭上眼。洞府外月色很好，松涛阵阵，风从千里之外的山峦间穿过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远在山脚的客栈里，林溪昼翻了个身，剑鞘抵在胸口。

　　月光落在他皱紧的眉头上。他在梦里还在想那一缕霜雪味的剑气。

　　准确的说是这剑气的主人。

　　第二日天还未全亮，林溪昼便起身退房，准备继续赶路。推开客栈院门的时候，东边那间房的门也正好打开，一位青衣少女走出来，面容他再熟悉不过，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巧，公子也住这儿？"

　　林溪昼点了下头。

　　"你也是往云来镇去吧？"少女整理着袖口，语气自然，"那正好，一起走一段？路上也有个照应。"

　　林溪昼看了她一眼，正想拒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灵雀啼鸣。两只巴掌大的翠羽灵雀从东南方向的天空急速飞来，其中一只径直落在少女肩上。

　　她拆下灵雀脚上绑着的细小玉筒，展开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少女把纸笺折好放进袖中，神色很快平复，她把灵雀放走，转头对林溪昼含笑开口："公子一起走吧？我赶路快，不拖累你的。"

　　“是这样的，前面那段路，山路陡峭，不方便骑灵驹，听说还有散修劫道。你我二人结伴，互相也好个照应。”

　　林溪昼沉默了片刻。

　　他素日独来独往，并不习惯跟人同人。

　　他看着眼前少女，如她所言，前方或有散修劫道。她一个人，又是女孩子，到底是不安全。

　　反正她不说话的时候挺安静的。

　　"行。"他说。

　　“错门许家，许清倾。”

　　“无门无派，林溪昼。”

　　于是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村落。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影被雾气裹得只剩一道淡淡的青色轮廓。

　　林溪昼走在左边，许清倾走在他右手边约莫半步的距离。

　　林溪昼步子均匀而快。

　　许清倾跟得上。她看起来修为不算高，但体力不差，话也不算多。

　　两人一路默然赶路，走了一个多时辰，穿过一片矮丘，又翻过一道山梁，视野骤然开阔，远处的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灵光铺展开来，像是极光，又像是水波，在晴空下悠悠流转。

　　那是浩渺宗护山大阵折射出的光晕。

　　林溪昼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山梁上，望着远处那道灵光，脑子里翻涌起很多念头。

　　那个人就在那里。

　　宋雪时。

　　他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许清倾也在他身后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轻"哇"了一声："好漂亮。那就是浩渺宗吗？"

　　林溪昼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背上的乌剑握紧了一分，然后迈步继续往前走。

　　他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