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像条小狗向你奔来》楚客越汉01

86、三月归来（1）

　　这间冬冷夏热的小屋子永远吵闹，在白天时，隔壁安静：女孩上学，胖姐妹出去工作；但外头的车水马龙，还有那个每天都在外头遛弯的可恨的老头子——他的嗓门比旁边小学的喇叭还要洪亮。而在夜晚时，外面渐渐安静下来，隔壁又开始吵闹起来。
　　李归海在回来时，碰到了一个有趣的小插曲：出租房大门外站着一个奇怪的中年妇女，这个女人身材矮胖，穿着朴素，带着一脸和善憨厚的笑容，手上提着一兜子东西。她看到李归海也来到了大门前，好像准备开门，于是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等着李归海开门。
　　李归海皱起了眉头：他很确定这个女人不是这间房子里的租客。于是他停下了开门的动作，警觉地盯着她，问道：“你是谁？”
　　“我...呃，我住这里的。”女人不太敢看他，眼睛始终盯着门上的电子锁，同时脸上仍保持着笑容，她略微有些紧张地解释道：“我...不太记得密码，呵呵，麻烦小伙子你帮忙开下门...”
　　“我没见过你。”李归海摇了摇头，声音也越来越冷。“你不是这里的租客。”
　　“哦，对！对，我平时不住这里，是这样的，我...”
　　她说话开始结巴起来，显得越加慌乱，也使得李归海越来越怀疑她。就在这时，住在他隔壁的女高中生从楼下跑了上来，她一边跑，一边暴躁地大声抱怨着：
　　“都让你等下我了！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你又不知道密码！你！......你...好。”
　　最后两个字突然变得声若蚊蝇，是她对李归海说的。
　　她低着头冲上楼梯，冲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猛地发现李归海正站在门前，惊讶地看着她，而她的妈妈站在一旁。她好像吓了一跳，又猛地低下头去，不敢和李归海对视，只是轻声打了一声招呼。
　　她的妈妈见到她，也瞬间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连忙笑着解释：“我女儿住在这儿...我今天过来，没记住密码...”
　　“哦，这样啊。”李归海笑着打开了房门，回到了自己屋子里，他还能听见女儿生气地抱怨声。
　　他觉得挺有趣的，这个女孩拥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每当她和李归海见面时，都是那种非常乖巧听话，老实害羞的模样，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只会低着头小声说句“你好”便匆匆逃开；但面对她温柔的妈妈时，却会变得非常暴躁易怒，不停大声抱怨起来。
　　李归海回到房间后开始准备起了午饭，他切着鸡胸肉，旁边电煮锅的水已经烧开了，里面的六个鸡蛋互相碰撞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快响声。他刚准备去把电煮锅里的水倒掉，重新用来煮鸡胸肉，这时秦羽芊的视频打了过来。
　　“我在做饭呢，你在干什么...诶？你也在做饭啊！”
　　屏幕上，秦羽芊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她挽起头发，手上切着菜，倒是颇有几分贤惠的家庭主妇那个味道。
　　“对啊。”李归海说，“做我的健身餐吃。”
　　“咦？今天你们俩中午怎么没一起了？”
　　“我们早上吃的晚，还不太饿，她又困了，就回家睡觉去了。”
　　“哦，好吧。给我看看你中午做的啥？”秦羽芊好奇地凑近了屏幕。
　　“水煮鸡胸肉，六个水煮蛋......”
　　“哇！六个鸡蛋！！”她惊呼一声，“这么多！！你能消化吗？”
　　“为啥消化不了？”李归海奇怪地看着她。“我每天运动量很大，下午还要去健身。所以其实六个鸡蛋都不够，我晚上还要喝蛋白粉来补充蛋白质。”
　　“不是说人一天最好只吃两个鸡蛋吗？”她又疑惑地问道，“吃多了就会浪费，然后胆固醇高什么的......”
　　“古老的民间传说罢了。”李归海将切好的鸡胸肉也扔进水里煮着，好笑地摇了摇头。“应该是过去物资紧张的年代流传起来的谣言吧。相比于这些民俗传说，我还是更相信科学。”
　　“好吧，你中午就吃这些？”
　　“不止呢，还有两片全麦面包，再来一根黄瓜和胡萝卜当做饭后甜点。”
　　“就这么水煮一下吃掉？”
　　“肉和鸡蛋水煮一下，然后撒上盐和胡椒；其他的生吃。”李归海笑了起来，“何况你这儿也没有给我做饭的地方啊。”
　　“噫......”秦羽芊龇牙咧嘴的，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你怎么吃得下去的啊！”
　　“我对食物要求很低的，只要干净卫生就行。”
　　“那你晚上咧？”
　　“晚上就喝一杯蛋白粉，再加一些维生素片鱼油丸之类的就够了。”
　　“噫......啧啧啧......”
　　屏幕那边，秦羽芊挤眉弄眼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她身前的小锅咕咚着腾腾的热气。李归海好笑地看着她：“咋啦？”
　　“没，没咋的。”
　　鸡胸肉很快便煮熟了，李归海将水倒掉，然后又撒上了盐和黑胡椒，继续说道：“每天早上过早都吃的太油腻丰盛了，你也知道武汉的早点啦，突出一个碳水和重油重辣。我要是其他时间不这么吃，怎么减肥和保持身材。你中午做的啥？”
　　“我也做的减脂餐哦！！”秦羽芊哼着歌，将手机镜头对准了她的那口小锅，得意地炫耀起来：“你看，冬瓜丸子白菜豆腐汤~~怎么样？”
　　“咦？不错啊！看起来很香！没想到你还挺会做饭呢！”
　　“那是的，我只是平时懒得做而已！”
　　李归海笑着，他突然想起了艾绮丝。艾绮丝也很懒，但偶尔自己做了饭便会拍下来给他炫耀。她说她爸妈做饭都超级好吃，她带纳纳和秦羽芊回家吃过，她们两个都赞不绝口，经常问她什么时候还能去吃她爸妈做的饭。而她也遗传了她爸妈这一点，做饭也超级好吃。
　　李归海有时会追问她什么时候带自己回家吃，她便冷冷说出那句口头禅：“这辈子都不可能。”于是他就退而求其次，让艾绮丝下次回家吃饭时，剩下一些打包给他带出来。艾绮丝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便很生气问艾绮丝那为啥还总是给他炫耀这些，艾绮丝便会很开心地说，就是因为你这辈子都吃不到所以才要给你炫耀。
　　“你傻笑啥？”秦羽芊疑惑地盯着他。“水煮鸡胸肉有那么好吃？”
　　“哦，没事，刚刚走神了。”
　　简单地吃过午饭，又睡了一会儿，他从床上爬了起来。现在才2点，他和艾绮丝约着3点半在她家楼下见面，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他已经坐立难安起来。
　　他又要见到艾绮丝了！
　　一想到即将见到艾绮丝，他就忍不住开心，止不住地期待；一想到艾绮丝那在脑后一跳一跳的马尾辫，和她白的发亮的皮肤，他就不自觉地开始笑；他翻来覆去地点开艾绮丝的聊天头像，又翻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回想着和她经历过的每一分每一秒，两个人经历的每一件小事。
　　然而即将见到艾绮丝前的这一个半小时又是多么痛苦难熬啊！他简直就像是在受刑，床上长出了尖锐的钉子，让他躺不下去；地板变成了烧红的烙铁，让他无法停脚，就连沙发也变成了老虎凳。
　　他逼迫着自己去做一些事忙碌起来，去分散注意力，比如打开一盘游戏，比如看会儿书，比如收拾一下屋子，拖地擦桌子啥的...然而都没用，每当他觉得过去了足有一个小时那么长的时间后，再一看手机，却绝望地发现只过去了十分钟而已。
　　艾绮丝有没有同样在想着我呢？李归海想道，然后又自嘲地苦笑起来。她怎么可能会想自己，她要想也是想秦羽芊。而且......恐怕她一辈子也不会这么想念自己。
　　他突然发觉，自己是第一次变成这样，哪怕在最为憧憬爱情，最为懵懂幼稚的少年初恋时期，他也没有如此失控过。
　　哦！时间终于来到了3点！！垂头丧气，焦躁不安的李归海猛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他浑身充满了愉悦和精力：他要去见艾绮丝了！！
　　下午3点10分，在武汉市汉口区江汉北路上，明媚灿烂的阳光在街道上洒下斑驳树影，温度是23摄氏度，微风带来不知名花科醉人的香气，树叶哗啦啦地起舞，奏响踢踏舞步一般清脆的声音；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阳光留下的印记，一种名为“欢乐”的传染病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江汉北路上蔓延，症状便是对每一个见到的人报以微笑。一只红头蓝尾的巨大鸟儿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街边奶茶店前的玻璃圆桌上，李归海小电驴飞快地从旁边驶过，人行道上的石板路“咕噜咕噜”“咯噔咯噔”地作响，那只鸟儿奇怪地看着他，又展翅飞向了阳光。
　　他惊喜的发现，自己那失踪已久的至高天堂又回来了！就在他奔向艾绮丝的路上，天堂对他敞开了大门，身披白衣的艾绮丝从门里走出，一千万个小天使从天而降吹动直抵灵魂的声响，洁白的云朵从绿化带的灌木丛中绽放升天。
　　这个世界充满了美好的善意和欢乐，它们正源源不断地灌入他饥渴已久的心间，让李归海幸福的浑身都轻盈起来！
　　“傻狗，我到啦！！”李归海将车停在艾绮丝楼下，给她发去了信息。“快下来！！”
　　“哦。这么早...”
　　“早个屁，都3点20啦！”
　　“好吧，马上。”
　　艾绮丝从肮脏阴暗的楼道里走了出来——她住的是一栋疏于管理的老楼。然后走到了阳光下，她还穿着上午时那件白短袖，雪白的皮肤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因为即将见到自己的爱猫，她开心地笑着。李归海怔怔地望着她，整个人都呆滞住了。
　　一瞬间，他便又一次被她的美丽征服；而后，他的脑海里又迸发出一万句有关她的描述。
　　“那美丽的造物，穿着白袍，面孔像闪烁的晨星，向我走来。”
　　“那洁白之色，地上从未有过。”
　　“我的眼睛这般地专一，以满足我数十年来的饥渴，竟使我所有别的感觉都停止了作用。在我的两旁像堵着墙壁一般，遮蔽所有别的东西，使我不起注意。”
　　“只有那神圣的微笑吸引着我的眼光，钻进她旧时的罗网。”
　　——但丁《神曲》
　　那些他曾经无法想象，无法理解，无法设身处地感受到的晦涩语句，如今他已全然明了，那究竟是怎样一种美丽！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洁白！伟大的神灵通过艾绮丝的模样，如今终于是向他展现！！
　　艾绮丝走到他近前，笑着，奇怪地看着他，轻声说：“咋啦？走啊，发什么呆啊你。”
　　李归海惊醒过来，他仓促地“哦”了一声，骑上自己的电动车，看着旁边艾绮丝坐在电动车上的侧影，他的一颗心又猛地酸楚痛苦起来：她永远也不会爱上自己，她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他又想起了《简爱》里的那段话：“我看着，看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欢乐——一种珍贵而又辛酸痛楚的欢乐。是纯金，但又带有伤人的尖刺。像一个渴的快要死去的人，明知自己爬近的泉水中放了毒药，却还是俯身去喝那泉水，我感到的就是这样的欢乐。
　　一路上，开心的艾绮丝哼着歌，小脑袋可爱地左右晃动着，她背着那个宠物包，像个要去上学的学生。李归海跟在她身后，一颗心既震慑于她惊人的美丽之中，又不时酸楚的抽痛。
　　他们来到宠物医院，艾绮丝随便找个空位停下车就冲了进去。当李归海停好车走进宠物医院时，已经找不到艾绮丝了。没过一会儿，艾绮丝走了出来，身上还缠着纱布的三月乖乖地趴在她的宠物包里，只是脑袋还在不安分地左右转动着，两只大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好啦！！”艾绮丝抱着三月，笑嘻嘻地说。“回去吧！”
　　“这么快？”
　　“对啊，所以说不用你陪我嘛！很快的。”
　　“好吧，狗狗，我们去喝杯奶茶然后再回去吧？”
　　“走~”
　　还是熟悉的蜜雪冰城，还是路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艾绮丝抱着宠物包，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三月，她温柔欣喜的目光里满是爱意，不时把手伸到包里逗弄着它。
　　“医生怎么说的？”李归海问道。
　　“就说了些注意事项，然后开了点药。嘻嘻，手术很成功，三月恢复的也很好！”艾绮丝嘟着嘴，对着三月发出啾啾的声音，说话时是那么温柔小心：“我们马上回家啦三月，回去后你要老实点别乱跑，听到没？”
　　李归海坐在一旁，就像是艾绮丝看着三月那样，用同样的目光微笑着看着她。
　　“呼！”艾绮丝抬起头，长舒一口气，然后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说：“终于把三月的问题解决了，以后不用再担心她了！”
　　“我早说过，我会带来好运。”
　　“哼，跟你有屁关系。”艾绮丝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表情突然变得忧愁起来。“唉，就是花了太多钱了，本来就没多少存款...”
　　“花了多少？”
　　“前前后后七七八八算下来......”艾绮丝皱着眉头，嘴里小声地念念有词，她仔细掐算了一番，然后惊呼道：“差不多快一万了......一万！哇！！一万了啊！！！”
　　她顿时变得极其沮丧，然后懊恼气愤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竟然花了一万了！！我焯！！一万啊！！我总共存款才五六万啊！！我下个月还要交房租！买社保......我还想攒钱买房啊！！我还想换电动车啊！！”
　　“一万啊！！！”
　　“好心疼啊！！草草草草草！！！！”
　　“一万啊！！”
　　“喂！你他妈的听好了！！”艾绮丝转而又愤怒地对着无辜的小三月大吼道：“你他妈现在不是流浪猫了！！你现在身价一万了！！你可千万别再给我生病啥的了，给我好好安安全全的活着！也别乱跑！！听到没有！！”
　　“呜呜呜呜呜....一万......一万啊！！可恶！！可恶！！”说完，艾绮丝又嚎啕大哭起来。
　　李归海看着她这副模样，感觉到好笑可爱极了，同时他的心里也猛然被触动了，他突然萌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自己要是那只流浪猫该多好啊。
　　就连一只别人不要的流浪猫，艾绮丝也绝不会放弃它，而是将它视为家人。若是自己......她有一天如果能爱上自己，或许她也绝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
　　李归海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几任女朋友，她们无一例外，都在自己最意气风发时靠近并爱上自己，而又在自己最低谷的时候选择离开。
　　就像是他大学时候的初恋，那也是一个他满心以为会结婚的女孩。但和所有毫无新意的现代爱情电视剧或小说一样，毕业后他并没有找到什么如意的工作，而是在全国不同的工地上辗转着，拿着微薄的工资，几乎看不到什么前途。于是她经过家人朋友的“理性劝告”，深思熟虑一晚上后选择了分手。
　　哦，当然也包括他后来的未婚妻。
　　最开始，尚且幼稚不成熟的李归海还会怨恨和不服气，他是读着各种各样的名著小说长大的，里面无一例外都歌颂并描绘着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伟大爱情，仿佛爱情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可以披荆斩棘，斩断一切俗世痛苦与困难枷锁。而他也一直憧憬并坚信着自己必将得到这样的爱情。
　　但好在他是个聪明的人，成长的很快。苦难是成长的年轮，痛苦是成长的营养。他在快速成长中明白了如何正确平衡现实与爱情，也理解了曾经她们的选择。她们并没有错，这世上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理所应当陪你一起过贫苦的生活，陪你度过艰难的岁月，每个人都有权利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
　　现代所谓的“同甘共苦”，不过是“我”用现在短时间的“共苦”，来赌未来的“同甘”。就如同炒股一样，我觉得你是一只潜力股，所以在低价时买入，和你“共苦”，只是为了未来高价套现的那一刻“同甘”。
　　当我发现你无法达到我的预期，而且也并不是一只潜力股的时候，那么我便会毫不犹豫，立刻抛售止损，这是一个非常理智成熟的决定。
　　要李归海说，在感情上，他认为女人比男人成熟多了，每一个男人都需要经历过女人的洗礼才能真正长大。他也是如此，经历过多少次伤心难过的时刻，才终于明白小时候在书上看到的爱情不过是一种美好的幻想，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又或者只是存在于新闻、短视频，或是他人的口口相传中。
　　也正因如此，成长后的他也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全部交给另一个女人，无论自己是多么爱她；正如她们在自己意气风发时到来，也一定会在他失魂落魄时离开。三十多岁的年纪，还在幻想一种真正不离不弃的爱情是愚蠢幼稚的，如今在每一段关系刚开始的时刻，他便已经做好了对方离开的准备，并随时保持着必要的警惕心和戒心。
　　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命运，他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他的前路注定坎坷，还不知有多少大坑等着他跌进去，并且跌的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头破血流。真正能陪伴在他身边，给与他帮助，也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只有三样东西：保持思考学习的敏锐头脑；永不熄灭的乐观和自信；以及他坚定的理想信念。
　　但这一次，他动摇了。
　　在艾绮丝面前动摇了。
　　在她面前，他便退化得像个小孩子，又开始幼稚地思考，幼稚地幻想起来。那早已死透成灰的，对于不切实际的爱情的美好幻想，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艾绮丝身上那不可思议的魔力正在让它复活。
　　李归海望着一旁的艾绮丝，他在心里想着：或许......或许如果是这个女孩的话......自己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她，自己可以无条件地信任她，而她也将像对待这只流浪猫一样对待自己：不离不弃。
　　他是个很少羡慕的别人的人，然而此刻他感觉到好笑，因为自己竟然开始羡慕起了一只流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