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茶楼》宁麟

7、七月流火华年如瞬 周予怀无语

　　周予怀无语望天。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苌楚竟然是这样的神医。
　　见路边大杨树下几个小童抓石子玩，苌楚蹲下看他们玩，看了好一会一个扎朝天辫的小娃忽然发现她，兴高采烈邀请她加入。苌楚笑着摇摇头，借机攀谈。
　　“你家大人呢？”
　　“锄地去了。”
　　“那你们都自己出门玩啊？”
　　“是啊，我们这群兄弟，本来玩的地方可多了，但不让下水、不让上山，天又热，只能玩些小孩子的玩意。晚上出来摸爬爬，还能抓□□，等天冷了掏麻雀，追兔子，但我们追不上......”
　　这小童也不过七八岁年纪，左右各搂着一个同伴的肩头，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
　　"我哥哥追得上，哥哥还逮过野鸡呢，可香啦！”
　　“我娘给我抓过小兔子，我养在木桶里了，给它拔了好多草，就睡了一晚上，小兔子就气死了，唉~”
　　苌楚听他们兴致勃勃长篇大论，忍俊不禁。等他们注意力转到她身上，纷纷问她从哪里来，她收起笑脸：“以后太阳落山，小孩儿不许出来，这方圆村里的爬爬、田蛙，都归我啦。”
　　“凭什么？！”那小童放下同伴，抱臂打量她。
　　其余孩童纷纷加入质问，“就是啊，凭什么？”
　　“凭我是大人喽。”
　　“哼，你是好看，但我们不听！”
　　“我可是大夫，你们不听，谁出来我就抓谁去喝药。”
　　“哼，我可不怕你，我有大黄！过来！”一只黄狗听话跑来，蹲坐跟前，对着苌楚狂摇尾巴。苌楚一指头敲在狗头上，黄狗哼哼唧唧委屈地退到小童身后。
　　苌楚拍拍手起身走，几个小童看着她向四面塔走去，商量半天，大着胆子对她喊话：“那好看姐姐，你住那塔里吗？那里之前可是有妖怪，我们都不让去的，你不怕吗？”
　　苌楚并不回头，抬手摆摆手，似乎毫无在意。周予怀习惯性作揖告别，却不见小童们以礼相待，换得几声痴笑和一句“书呆子！”
　　张晓和桑晴正将后院的厨房、柴房一应收拾妥当。
　　苌楚回来，两人四目相对，苌楚错开目光捡了把椅子，坐在前院树荫下。
　　张晓离开扁鹊堂后，他们再没单独相处。出城时苌楚见他身边青葱秀美的姑娘，已然全明白。更觉得无话可说了。只想不到他们还跟到这里来。
　　张晓见苌楚独坐，很想跟过来，目光灼灼似有千言万语，再看后面的周予怀，却开不了口。张晓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讲的太多，可他能讲的却太少，少到不值得开口。
　　时间流转，张晓将四面塔盘下来，精心布置着苌楚的居所，他想将他觉得好的都给她。
　　在来四面塔之前，张晓面对着刀光剑影、明枪暗箭，每日里跌跌撞撞、温饱不继，好容易来到这里之后，从前的烦忧都被隔绝，忽然间岁月静好。可是最想见的人明明就在眼前，一切却都变得艰难起来，前所未有的艰难，并不是他从前用一身勇武能解决的。他们相处其实并不多，但张晓却莫名清楚，仿佛苌楚一眼就看穿他。
　　许多次苌楚独处时，张晓很想去解释他的境遇，他的真心。显然苌楚并不想听。加上桑晴姑娘的刻意纠缠，周予怀想表达的愧疚之意，张晓想要的机会很少，勇气更少。
　　张晓只有用无时无刻的殷勤细致，照顾着苌楚的饮食起居，想以朝夕相对、时时刻刻的真心来挽回。纵然有多渺茫，他都不怕，更不急于求成。早先浑浑噩噩那些年，遇到这唯一的一道光，这一份将他点醒的炽烈，他绝不肯轻易放弃。
　　四面塔重新开做观光客栈，张晓在三楼布置了一间药房，费尽心思照着城中扁鹊堂的样子做了七八分模样，谎称请不到大夫坐堂，三翻四次请了苌楚暂且坐堂，帮解燃眉之急。苌楚一切都心知肚明，却假装不知，答应了他。每日早起看诊，午后回房，一日里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对着那些病患了。
　　张晓忙于归整产业查阅账目，偶尔要回城处理；桑晴则照顾着几人起居，兼租客们一应繁琐事务。只有周予怀还是风清月朗的闲人公子哥一个。
　　最初的时光，十分美好。同来来往往过客一样，苌楚常常去山野漫步，湖边垂钓，也常常在观光露台凭栏，望着远方苍茫山麓。张晓陪伴左右，有时周予怀也加入，三人偶尔谈论，偶尔品茗对弈。也曾相伴观日出、云霞，观夏夜星空，檐下听风雨。苌楚更喜欢独处，与人群远离。他们三人都为她维护着一片静谧空间，苌楚怡然自若，仿佛此处才是她真正的归处。
　　张晓介怀的是周予怀已娶妻，却还长久逗留，好像陪伴苌楚，便能抹平他心上的愧疚与遗憾。张晓想让他回家，但屡屡不成。曾经爱慕女神医的人太多了，不乏纨绔子，只可惜都无长性，更无人得到她青睐。但张晓不同，他是不肯放弃这道光的。这是他的执念，此生认定唯一的出路，只有在苌楚身边，他才觉得前路清晰，笃定。
　　苌楚行医十分严肃，像个积威深重的老先生，但医术之高，得病患口口相传，神医名号在乡野传播。她时常去山间采药，制了标本挂门厅，遇拮据病人便教其认几味药材，以药换药。乡野村民，钱财看得如同命一般重，什么病痛都能拖。苌楚坐诊之后，寻医的倒比不过来送草药的多。
　　满院子晒着药，小童们还喜欢送些花花草草、昆虫鸟兽等奇奇怪怪的东西来，指名道：“我要亲手交给好看姐姐，你们不是大夫，弄坏了怎么办？”就他们手里几个知了壳，好像谁能贪污了一样。苌楚忙叫他们进来，以饴糖、山楂丸子交换，偶尔会夸赞“这是一株品相很好的地黄”，郑重给他们几个铜板，娃娃们欢呼雀跃，双方对这桩买卖都满意至极，恨不得歃血盟誓。比起扁鹊堂的清冷女神医，此时的苌楚鲜活灵动，染上了童趣与快乐。
　　捧着小娃们新采的荷花与莲蓬，插入陶瓶，摆在窗前小几上。张晓以为苌楚爱荷花，从此每日清晨便有几支含苞的荷花放在门前。直到一天苌楚撞见他，“可别再采了，几亩荷塘要被你薅秃了。”
　　“那我去摘远处的！”
　　张晓急匆匆离去，生怕苌楚拒绝。周予怀恰巧开门看到这一幕，“呆！”
　　苌楚案头换了黄色旋覆花，张晓漫山遍野寻旋覆花。桑晴悄悄拉过张晓说，“女神医并不拘泥于喜爱一种花，只是欣赏鲜花绽放的美丽。”
　　于是各色鲜花时时变换，各色花样金簪玉钗、花卉折扇团扇丝帕，花样纹饰的杯盏碟盘、纱帐窗幔，一样样摆在苌楚面前，给她凑成一个花团锦簇的花花世界。
　　偶得山林野味或钓了鱼，几人也会开壶酒小酌一番。苌楚酒量不好，可以说是极差，只尝一尝甜的果子酒，偶尔喝一两盅，就见两颊飞霞，举着手中的瓷杯捻来捻去，一副笑吟吟模样。张晓最喜欢看苌楚喝酒，他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她看。周予怀愤而哼出声，桑晴默默给张晓添菜。
　　待到苌楚起身，仰头一口喝下了杯中的酒。张晓也干了杯中酒，紧跟着她。苌楚步履轻盈，身姿却带着几分恍惚，边上楼边晃了晃扶梯，似乎很结实，来到八层观光台。西南山脉，北方城郭，苌楚一一走过，站在东侧栏杆前，远望东方，天色不十分清朗，远处弥漫着淡淡雾气。目之所及，是一片苍翠，绿色之外是一片粼粼碧波，芦苇从偶见带着斗笠的人支竿垂钓。
　　苌楚扶着栏杆，顺着向南走去，高处风愈发大了，吹得衣袍有猎猎之声。绿野远处羊肠小路上，农夫牵着耕牛，牛背上坐着一总角小童，后面跑着几个半大少年打打闹闹。山路时隐时现看清些许粗线，有猎户小小的身影慢慢移动。眼下是一片果林，此间多植柿子，也有些桃、梨、枣、杏。柿子青青，一簇簇挂在碧玉般的绿叶丛中，远处桃林桃子却还有许多挂着，阳晒一面桃子红彤彤惹人爱。
　　呼呼风声响在耳边，刮得脸上都有些木了。苌楚拄着胳膊看着，笑吟吟看着山野，这样一派乡野景致，果真是最让人心胸旷达，得这样登高独立，四面皆景的好去处，真能暂时忘却烦忧。
　　难不成喝多了就爱笑？张晓侧身站在她旁边，举起酒壶喝两口。这酒根本就是甜的，比起他曾经喝过的那些烈酒差远了，但清冽甘甜，回味悠长，别有一番风味。见苌楚的头发被吹得扫在脸上，张晓想伸手，却见苌楚自己缕了一下，一把拔下头上的木钗，随手往后抛出去，迎着风让满头长发被冷风吹着，飞扬到身后。她微闭着双目，略仰着头，享受着猎猎凉风的洗礼。
　　张晓简直看呆了。
　　过了许久，苌楚轻晃下头，似乎冷风已经吹散她的醉意，对着山野林田吟道：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蚕月条桑，取彼斧斨。
　　七月鸣鵙，八月载绩。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
　　黍稷重穋，禾麻菽麦。【1】”
　　张晓沉浸其中，看着他心中的女神，一头秀发随风飞扬，对着荒野吟诵。苌楚摸一摸被风吹得毫无知觉的额头，回头看他，指着外面问他：“好看吗？”
　　张晓有点愣，眼睛直直看着苌楚，随即就十分肯定地回答：“好看。”此情此景，如何不好看。
　　那你好好看吧，苌楚没开口，对他追到此处有些许不悦。不过面对大好风光，那点不悦也随风吹而去。
　　她看的是风景。他看的，是她。

作者有话说

　　【1】诗经 国风～幽风～《七月》：以史诗般磅礴的气势记述农民劳作的艰辛。该诗以时间为线索，记录农家生活。苌楚节选吟诵的部分，完全没有原诗中悲观哀怨，仅仅是时节流转，农人劳作，甚至有歌颂农人自给自足、悠然隐于田园的意味。未吟诵的部分则是那个时代农民要面对的残酷现实，无休的劳作、只求活下去、能温饱。主角性格如此，表达很少，心中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