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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人携新赴扁鹊堂 旧人弃旧奔四面塔 酒足饭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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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白远泽看江城还在抱着那卷书,抽走卷吧卷吧塞盒子里,看到那对玉坠玲珑可爱,伸出两指捏了想偷拿走。江城啪地合上盖子。
江城含笑看着白师兄,忽然来了句,“长得不错,但我真对不上号。”
白远泽狐疑看她一眼,心想你们玉峰山头除了那谁,也就剩三个,都认不清,脸盲怎么还犯花痴呢?
“夜深了,该休息了。”
“生前何必久睡,你说的。”江城一手支头,懒懒回话。烛火光里明艳灵动,比平日总板着脸好看多了。
“流水账有什么好看的?”
“师兄,抱抱。”江城伸出一手,白远泽后退两步,“多大了,别闹。”
随后挥灭烛火,徒留江城念叨,“我就想摸摸毛茸茸、软乎乎,最好好呼噜呼噜的...”
门外幽幽飘来一句:“那你去睡狗窝啊!”
“白师兄与犬相类。”
翌日清晨,江城照例伸手向床下,空空如也。耳边亦无鸟雀叽喳鸡鸣犬吠,分外安静。猛然起身,看清室内陈设,原来回了茶楼。
起身去张家,碧桃送晨食见无人,抱着披风紧跟上。
“要启动阵法,光你们二位,还不行。须得昨日女仙人一起。”
“我若说,就只有我们俩呢?”景之微眯桃花眼,危险似乎从中溢出。
“她若不来,你们有进无出。老身也无能为力。”桑晴坦然自若。
“怎么无能为力,白落了两三个金丹替你压阵,至少你的儿孙辈一世无忧了。”江城说话间盈盈走来。两位师兄齐回头。
桑晴面不改色眸光凝视,只是看了江城几个呼吸,才缓缓开口:“像!太像了!你和仙师当年,几乎一模一样!”
“把主意打到我们山头的,这世间也没几个,胆子够肥啊。江城,咱们走。”白远泽作势要撤。
“她非去不可。”桑晴轻轻撇嘴一笑,“仙师如果还留了什么机缘,或许只有你能一探究竟了。”
景之转头看江城,江城微不可察地浅笑:“去啊,都到了这一步,怎能不去?”
信泽湖畔,老柿林旁。
张家玄孙于一块空地放置符旗,步法测算,将一座小巧玲珑的金塔放于某点,念念有词,恍然间风起云涌,雾霭弥漫,热气扑面而来,江城面前悠然现出一座荒败大院,院中现出一座巍峨高耸的石塔。
身边的师兄不见了,却是一位面容清俊的书生,急急跟上,“苌楚,真要在这里落脚吗?我看不远处有村落。这塔荒废了许久,怕是不妥。”
江城微侧头看他一眼,并不言语,径直向院内而去。
院内荒草杂生,其间一条小路通向石塔正门,篱墙几处塌倒,柴草杂乱,半人高的草丛,秋虫鸣叫,横添野趣。越到近前,雾霭散尽,塔身青石斑驳,隐隐透出一股妖气。
斑驳的朱红木门没有上锁,江城推了推,推不动。后退一步,还没动腿,被那清俊书生拉到一边儿,白师兄的脸骤然出现,“江城,且听我说,忘掉自己方能进去,记起自身才能出来。”
江城不解。
白师兄叹气,师叔早说过,江城的命格,凡阴司诡谲之地少去蹚浑水,可他注定要遇上,躲是躲不过的。他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你现在是苌楚,云中女神医,第二扁鹊。我随你进这塔,完成你要完成的事儿。你想问她的,到时机恰当,审视内心自有答案。最后,千万别忘了你是谁。”
忘掉自己方能进去,记起自身才能出来。江城反复念叨,苌楚在云中游走行医,到扁鹊堂坐诊救人,之后与周予怀张晓的种种,在脑子里渐渐清晰。
再次推门之前,看了一眼周予怀,“你跟来做什么?”
白远泽心中大骂,刚被我提点入戏,翻脸就不认人了。除了玉峰叶江城,还能有谁。
苌楚这次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层厅内空旷,除了供着神龛,只乱摆着瘸腿的条凳,处处尘灰蛛网。刚想进去,听到远处有人。
“尾巴藏好。”
白师兄气血上涌,到底没骂出口。
篱墙外张晓带着岳桑晴远远走来,苌楚辞别扁鹊堂,从城中出来时,与他们二人远远见过。张晓认出时呼喊狂追,桑晴紧跟其后,苌楚似乎没听到一般,连头都没有回,匆匆走过一如冷风刮过,张晓望着她的背影忽觉一阵心痛。
扁鹊堂分别时,二人曾在一座桥边隔水相望,张晓那时不敢与谁亲近,只远远看着她,虽无声,却胜似千言万语。他心内大呼:“你等我!”苌楚似乎听到他的心声,对他点头。那时以为她是懂他的。
他和桑晴奔向扁鹊堂赴约,果然不见苌楚。老掌柜见了他,连声叹息,说女神医已经辞行走了。小福将他留下的盒子还给他,他揣在怀里,告了别匆匆追去。可能苌楚根本就没想等他,那她当初的承诺到底是真还是戏弄?
而现在,苌楚撇来一眼,分明却是冷漠、疏离和嫌弃。
往昔香火旺盛的道观迁走,镇魔塔曾也做过观光之地,但地处信泽湖畔,远离城郭,游人稀少。周边零散几片村落,遍植果木,盛产菽麦。苌楚没有为他们二人停留,进塔上楼,看了曾经的客房,虽无人气,但扫洒修缮,倒很合适短住。尤其开窗远眺,东望湖波荡漾,南山峰峦叠翠,近前林木葱葱,散落着村庄炊烟袅袅。景色宜人,心情舒畅。
张晓和桑晴跟进来,和周予怀点头,张晓便急忙追上去。
苌楚恰好出来准备打扫,张晓二话不说夺过她的扫帚,桑晴也匆忙打水擦洗。
苌楚坐在窗前石桌下,眺望远处风景。
桑晴一盆盆污水端出来,收拾出一间间洁净客房。
张晓心想,救下桑晴,苌楚该是会理解的。虽然他内心最深处,也曾想过假如纳了桑晴会如何?苌楚如不识人间烟火的仙女,眼里只有病人,可余生漫漫,神仙眷侣也会淹没于柴米油盐银钱得失。桑晴承担了烟火气,便能让苌楚保留她的仙气。虽然他又极力按下这种侥幸的贪念,可就那一次一丝丝的侥幸,已造成了终身大错。
细想后觉得自己无耻,又想起周予怀曾说过的话,莫名烦躁。他下去把周予怀拎上来,把扫帚塞他手里,“你也别闲着,从上往下扫一遍。”
周予怀看他的眼神,怎么看怎么觉得像看傻子。终究还是拿起扫帚去扫塔了。
苌楚已将这塔从上到下游览,九层窄小,八层是一回字形观光台,木栏杆,最适合凭栏远观。七层以下皆设客房。他们收拾好的正是七层几间客房。
塔外转了一圈,却没见什么异常,只是那妖气却久久不散,看来还是要留下慢慢探查。
这四面塔早年间镇压妖魔,曾经镇的什么妖却已无人知晓,既然曾招揽游客,必然应已了结。此地游湖登塔,客人短住,倒也合宜。西南山麓,东南大湖,乡野村居岁月静好,登高眺远恰合时宜。
能是什么妖呢?或许是不直接吃人的妖?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正巧桑晴午食摆好,因临时过来,准备的餐饭简陋,除了米汤和两盘时蔬,还有一盘炸蝉蛹,当地人称爬爬,专在夏夜尤其雨后去树林里摸来,泡咸菜缸里腌了,十几二十只就够炸一盘,在乡野算很奢侈的下酒菜,虽难登大雅之堂,却广受欢迎。
不等桑晴细讲来历,周予怀迫不及待夹起一只入口,酥脆咸香,尤其脊背的一块瘦肉,嚼起来很有韧劲,称得上美味。
“快尝尝,阿楚,这是我们这一带特色,不知你是否喜欢。”
苌楚夹了一只细细观看,眼前张晓的殷勤、桑晴的讨好、周予怀的津津有味都隔在思绪之外,若不是猛兽飞禽,也可能它的同类?自武王伐纣之后妖族式微,敢混在人烟之地的,要么修行深厚装个人,要么就是不入流的小妖精怪了。
“女神医,你是不爱吃吗?那、那下次我不做这个。”见苌楚盯着筷子,桑晴局促开口。
这时苌楚一口送进嘴里,桑晴才松口气坐下。
周予怀筷子纷飞,夹了一只又一只。张晓挡住他的筷子,瞪他一眼,把盘子推到苌楚面前。
周予怀尴尬端起汤碗,“今日我们齐聚四面塔,这是难得的缘分,以汤代酒,喝一个。”
三人也纷纷举起碗。桑晴看着张晓,张晓看着苌楚,苌楚看着清可见底的米汤,周予怀偷偷想笑。人生在世,难得演戏。
饭后苌楚和周予怀去湖边散步,桑晴收拾饭桌。张晓难得没有跟上。湖岸芦苇丛丛高过人头,燕子低飞,蜻蜓点水,蝉声连绵,偶尔还有一两声蛙鸣。
“神医,饭后散步是养生长寿之道吗?”
苌楚看了周予怀一眼,“我不过是喜欢看水罢了,正巧就在湖边,不来看看多可惜。”他们所站之地却是离湖还远,能看到湖面波光粼粼,阵阵凉风。
“我以为你不想看张晓那张脸。”
“他的脸倒赏心悦目,可惜人是个天生的拧种。”
周予怀噗嗤笑了,“我还以为你就喜欢拧种呢。”
苌楚不语,继续向前走去。
周予怀跟上又问:“苌楚,你真的没有伤心难过吗?女子受了情伤,不都失意伤怀,纠缠不舍,或者悲伤怨怼吗?你能对我、对张晓割舍得这么快,没有一丝留恋,我很难想象。一个女子孑然一身医术超绝,你到底是什么人?”
苌楚停步戏谑地看着他,缓缓开口:“我不是人。”
周予怀一怔,瞬间整个人头皮发麻,他之前有过怀疑,对苌楚来历有过种种猜测,但都被一一否决了。不管什么来路,医术精湛救治那么多人,绝非邪魔歪道所为。之后他不做多想。此刻他期待甚至带着恳求看着苌楚,他曾经倾慕的女神医,只希望她告诉一个他能接受的答案。
苌楚微微转头看着他,缓缓开口:“我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