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之都》善良的小笼包

2、没有后路

　　“什么！”

　　汉娜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而那其中的惊愕更是显而易见。

　　斯黛拉笑了笑，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沉默一瞬后，她也向汉娜抛出了一个问题。

　　“汉娜，你真的觉得，我应该去参加社交季吗？”

　　面前的小侍女慢慢平静了下来，她的双手紧紧缠绕在一起，声音也开始因情绪而哽咽起来。

　　“不，其实我觉得您不应该去。”

　　她低下了头。

　　“斯黛拉小姐，您应该是自由的。从以前就是，那么现在也是。我和您一起长大，也看到了您最痛苦的样子……”

　　浅金色的眉毛再次蹙起，她抬起头来。

　　“我知道……我知道这都是无法改变的安排。但是，我还是不希望您去参加社交季，更不愿意看到您就那样早早结婚生子。”

　　她叹了口气，又继续补上一句。

　　“就像我的母亲，婚姻只带给她了束缚，甚至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抱歉，我当然知道贵族和下人间的差距，但是……”

　　“梅丽莎也是一样的，她被束缚住了，甚至没法挣脱。”

　　车厢内的氛围冷了下来，斯黛拉不再说话，只是平静抹去脸上的泪水。一切与梅丽莎有关的事情都会让她心痛，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我很抱歉。”

　　汉娜给她递上了手帕。

　　清凉的晨风吹动了的纱帘，窗外是一片绿油油的田地，她们驶入了封地的村庄，也看到了阳光洒落时的明媚。

　　梅丽莎曾经也走过这条路。

　　斯黛拉在心中想着。

　　那么她也曾见到过这样美好的景象吗？

　　斯黛拉又陷入了纠结。

　　这条石板小路就像是一场噩梦的开端，十八岁的梅丽莎曾经路过这里 ，随后便陷入一场名为社交季的漩涡。年老的莫林伯爵对她一见钟情，各种金银首饰也被抬入了那座破败的庄园。

　　再后来，梅丽莎出嫁了。那天的她一直在哭喊，可却被父亲和弟弟狠狠关进车里……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的清晨，年幼的斯黛拉是那样的无能为力，她想留下梅丽莎，留下她最好的姐姐……可最后，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

　　她亲眼见证了梅丽莎的离去，更亲眼看到了家人的自私与冷漠。

　　“斯黛拉小姐？斯黛拉小姐！”

　　汉娜的呼喊将她从回忆中拉出，斯黛拉呼吸急促，眼角也泛起了淡淡红。

　　“我没事。”

　　她轻轻回应，又拿起手帕擦了擦湿润的眼睛。

　　“我发誓……”

　　哽咽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但里面更多的却是一种咬牙切齿。

　　“我不会再回温特伯恩庄园了，永远都不。”

　　说话间，她从身侧的软垫下取出一个信封，那东西被用牛皮纸厚厚包裹着，也更加凸显出了它的珍贵。

　　“这是？”

　　汉娜有些疑惑，但依旧伸手接了过来，一层层的包裹物被缓慢取下，下一刻，她再次瞪大了眼睛。

　　“天啊……这是真的吗？夫人真的把蕾丝工坊留给您了！”

　　“嗯。她为了让我参加社交季，所以答应满足我一个要求。当然，除了要钱以外。”

　　斯黛拉显得有些哀伤。

　　“最后我什么都没要，就只要了这座破产的工坊，这也是他们最后的底线。”

　　可再次，汉娜的神色暗淡了下来。

　　“但是那里已经荒废很久了，而那些会编织和刺绣的女人们……她们都被遣散了，我们也没有足够的金钱再把工坊经营起来……所以……”

　　“所以这是一个烂摊子？”

　　“不不，斯黛拉小姐，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真的有点困难。”

　　斯黛拉点了点头，又小心将那张地契默默收起。

　　“所以我们没有退路。我会在社交季推销我们的蕾丝制品，然后……”

　　“那我呢？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那金发姑娘看起来急切极了，她一边惊叹于斯黛拉的决绝，也下定决心为她分担一部分压力。汉娜永远会无条件支持着斯黛拉，从以前就是，那么现在也是！

　　“你知道那些女人离开工坊后去了哪里吗？”

　　“我……我知道！大概就在伦城里面，当年我和纺织工奥利弗太太关系很好，工坊解散的那天她哭了好久，又和我说要跟着大家一起去伦城找新的工作……”

　　“这就足够了，汉娜。”

　　“所以……我，哦对！我可以为您去把那些女工们找回来！”

　　斯黛拉再次对她温柔的笑了。汉娜看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又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如此幸运。她从不觉得斯黛拉脾气古怪，她只是不愿被人束缚，更不愿意被禁锢在家庭之中。

　　没有女人是生来就得被束缚的，她们是鲜活的，美好的。她们应该去自己选择想要的人生，而不是早早就踏入婚姻的坟墓。

　　“那么，祝我们成功。”

　　像是如释重负一般，斯黛拉瘫靠在了身后的软垫上。未来的一切依旧未知，她得坚强起来，也必须让自己脱离火海。

　　“斯黛拉小姐……”

　　汉娜的脸上恢复了笑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透亮的蓝色宝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绕了绕头，犹豫一会后，又再次开口。

　　“斯黛拉小姐，您是不是早就把未来打算好了？我……我也很高兴能帮到您。”

　　听着那单纯的语气，斯黛拉只是摇了摇头。她当然懂得汉娜的犹豫，汉娜其实是在害怕。她明白斯黛拉为什么要带着自己出来，可同样，她也害怕那未来的打算中不会再有她。

　　1796年的社会依然等级森严，仆人理所应当要为主人卖命，但却几乎没有主人愿意为仆人着想。斯黛拉或许是不同的，但年轻的女仆却依旧忧心忡忡，她不想与斯黛拉分开，也不愿接受那没有她的未来。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汉娜的肩上。

　　“我永远都不会抛下你。亲爱的汉娜，斯黛拉·温特伯恩在此承诺。”

　　“斯黛拉小姐……谢谢您。”

　　两人对视着，又一同在车里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别再担心了。现在，你想听听有关未来的计划吗？”

　　“我想！”

　　“嗯，首先，我们得把这些剩下的蕾丝制品全都推销出去。然后嘛，就是找女工把工坊继续经营起来。我们会攒很多很多的钱，我也会带着你和梅丽莎一起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远离阿尔比恩的地方。”

　　“我们会离开这个国家？”

　　“对，无论到哪里去都好，只要……只要不在这里。”

　　这个国家仿佛成了斯黛拉的噩梦，她不想回忆之前的一切，更不愿意将未来随意托付在这里。

　　讨论声依旧，可伴随着一阵尖锐的鸣笛，斯黛拉也在此刻真正意识到，她即将回到自己的故乡，那无比繁华的伦城。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踏入伦城，这里依旧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斯黛拉掀开了窗帘，又仔细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

　　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在林荫中漫步着，马车经过他们的身旁，又驶入一条更加繁华的大路。广场上的喷泉喷涌而出，黄铜制成的天使雕塑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斯黛拉看的有些出神。

　　她离开了整整六年，可这街道的景象似乎还停留在昨天。重新拉上了窗帘，斯黛拉又静静坐在车里。

　　临近正午，四周的空气也逐渐变得沉闷起来，马车又行进了好一段路程，车厢摇晃着，更是让人觉得昏昏欲睡。

　　静默声中，斯黛拉渐渐睡着了。她这阵子几乎没怎么休息，又每天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做着打算。车子继续拐入一条小路，可下一秒，慌乱的马蹄声突兀响起，一道哀鸣过后，世界也在此时变得天旋地转。

　　“斯黛拉小姐！”

　　汉娜的声音又尖又急，只见她迅速起身，又立刻用身体护在了斯黛拉身上。车身因碰撞而旋转了半圈，车轮摩擦过地面，又留下几道深深的擦痕。斯黛拉的睡意在此时完全消散，她的身体轻轻颤抖，又紧紧搂住了那依旧护着她的汉娜。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红发车夫的呼喊从窗外传来，但他似乎也受了伤，那几句话轻飘飘的，更是透露出一阵虚弱。

　　“我没事，文森特。”

　　车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好奇围观着这场繁华街道上的车祸。刺耳的叫嚷声在窗外再次响起，警卫们包围了现场，更是引起一阵不小的骚乱。

　　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直跳，斯黛拉抓紧了软垫上的布料，又轻轻安抚着同样慌乱的汉娜。

　　她可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比起恐惧而言，更多的却是愤怒。伦城中心，居然还有人敢肆意纵车！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心里蔓延着，斯黛拉拉起了汉娜，又独自一人冲出车厢。

　　门外，文森特正在被几个警卫盘问着，他们的态度算不上多好，可又在那双棕眼的扫视中全部噤声。

　　“对面车子的主人是谁？”

　　斯黛拉没有再为难那几个警卫的打算，只见她冷漠收回了视线，又转头看向那横冲而出的高大马车。

　　“是我，小姐。非常抱歉。”

　　刺眼的日光下，一个黑发男人走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