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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往雾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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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6年,伦城远郊。
窗外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太阳还未升起,就连公鸡都在酣睡。
可那远方的高地上,一座巨大的庄园此时却是灯火通明。几个仆人早早就开始擦洗一辆黑漆马车,车夫喂着马,忙碌的女佣又将熏好的衬裙尽快送上楼去。
二楼侧卧,一位身材匀称的姑娘正端坐在屋子中央。四周燃着橙黄色的油灯,也更加凸显这张脸的冷漠与平淡。她的一双眼睛微微上翘,锐利中却带有浅棕色的的柔和,鼻头圆润偏窄,脸型也正是恰到好处的流畅。
今年的斯黛拉·温特伯恩刚刚18岁,她如一朵开的正艳的白玫瑰,年轻漂亮又家世不凡。
作为子爵家的小女儿,她无疑被打扮的精致靓丽。一身水蓝色的丝绸长裙款式新颖,不论是料子还是花纹全部是伦城的上等货。深棕色的长发被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烫着小卷的刘海与侧发也自然垂落在脸颊两侧。
头发用玫瑰水洗过,现在依然泛着淡淡清香。珍珠发饰被插在发髻之间,既不夺目,可也不失情调。
她真的太美了,当然,如果忽略掉那冷淡的表情外。
“斯黛拉,笑一笑。”
穿着酒红色长袍睡衣的中年女人正侧卧在屋子角落,她面色红润,又戴着一顶同色系的绸缎睡帽。只见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指尖再次缓慢指向那围绕在斯黛拉身旁的女佣。
“再给她的嘴唇上点红色,哦对,还有脸颊上面。”
她嘟嘟囔囔地继续指挥,俨然一副想要掌控全局的模样。
“够了,这里的颜色足够红了。”
斯黛拉别过脸去,淡漠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那就再给她来点香粉,伦城最近流行的款式,记得要用鹅绒做的刷子。”
纯白色的刷子在香粉上沾了沾,又轻轻扫过她的额头脸颊和下巴。斯黛拉就像是个任人摆布的漂亮娃娃,即使不喜欢,但也无法拒绝。
“今年的社交季会很有意思的,我的斯黛拉,我的乖孩子,你可一定要玩的开心点。”
对于贵族而言,每年的社交季无疑是段最休闲放松的时刻。从四月开始,再到八月结束,无数贵族乡绅还有那些财力雄厚的新贵,男男女女纵情声色,年轻人们寻找爱侣,参加聚会沙龙,甚至还可以拓展人脉,提升阶层。
斯黛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新鲜的玩物,一个没落贵族的女儿。
通过镜子,她也再次看向身后软榻上的母亲,她的目的不言而喻,她想献祭掉自己,又希望她年轻的女儿能嫁给一个有钱的男人……就像六年前,温特伯恩家族强迫自己的大女儿嫁给一位年老的伯爵一样。
他们相差了四十岁,一位年轻的新娘和即将六十岁的新郎,真是令人作呕,这算得上哪门子婚姻?纯粹就是一场交易!
斯黛拉在心中冷笑。
“到了伦城以后,你可以直接住进你姨妈家。我给玛姬交代过了,她会负责你在社交季的礼仪还有安全问题。”
“好。”
一边回答着,斯黛拉自顾自地戴上了那条心形项链,项链是由白银打造的,边缘处还镶嵌着极小的无色宝石。
“斯黛拉……你怎么还留着它!”
就像是见了瘟神一般,玛丽·温特伯恩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她迅速从软榻上爬起,又气势汹汹地尖声大叫。
“这是梅丽莎送给我的礼物,我亲姐姐给我的东西,我当然会好好保存下来!”
“不不,你不该留着它……”
玛丽·温特伯恩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发顶,几缕红棕色的头发也随之从睡帽中垂下。
“她出嫁了,斯黛拉。”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
“她现在是伯爵夫人,而不是温特伯恩。已经好几年了不是吗?这里早就没有属于她的痕迹了,试着忘了她吧,斯黛拉。”
她的笑容是那样的虚伪,或许也早就沉浸在扮演慈母的角色中。终于,她抬起手来,又打算摘下斯黛拉的项链,可后面,她却扑了个空。
宽大的裙摆明显阻碍了斯黛拉的行动,她抓起裙子,又在几步之外冷冷看向玛丽。
“她的痕迹?那倒是一直都在这里。”
玛丽的眼神中带着恶意,她紧紧盯着斯黛拉,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她最憎恨的仇人。
“你身上的绸缎睡衣是怎么来的?庄园里的仆人是怎么来的?还有这样奢侈的生活又是怎么来的?这都是用梅丽莎换来的!她的痕迹依然就在这里!”
斯黛拉的话如一串直击要害的炮火,玛丽梗着脖子,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从六年前开始,家里的工坊就已经破产了,机器取代了工人,土地也经营不善。我们只能卖了伦城的房子,最后躲到乡下。但是,你们就是一群不思进取的小人,为了维持奢靡的生活就把自己的大女儿推向一个老男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所以,现在也轮到我了吗?”
两人间的争吵也让一众仆人拘谨地靠在墙边,她们低下了头,可也对这样的情况见怪不怪。
自从大小姐梅丽莎出嫁以后,这样的争吵就似乎永远没了尽头。斯黛拉生了一场大病,后来又一直过着简朴的生活。她不愿意用那笔伯爵送给家族的钱,在她看来,这是一种背叛,她深爱着自己的姐姐,也怨恨将她献祭出的父母。
可现在,为了那场社交季,这些脂粉也被涂抹到了她的脸上。几个年轻的女佣面露不忍,可又根本帮不上她什么。
“呼……够了,斯黛拉,够了。”
玛丽明显被气的不轻,她拍着自己的胸脯,又像是一只失去气势的花孔雀。
“但我也给了你想要的东西,斯黛拉。去参加社交季吧,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她可不是这样容易退让的性格。
斯黛拉暗暗想着。
只是因为有关梅丽莎的婚姻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丑闻,玛丽不想再提起了,她也明白自己根本就没有能辩解的理由。
推开屋门,汉娜也立刻迎着斯黛拉走来,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也是斯黛拉最信任的女仆。
“小姐,你的脸色很不好。”
汉娜压低了声音,又扶着斯黛拉走下楼去。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窗外的雾气也随之开始消散。前厅中坐着两个男人,严肃的子爵霍尔顿·温特伯恩,还有斯黛拉的二哥,罗比尔·温特伯恩。
对于他们的出现,斯黛拉并不意外,又是一场新的交易,而当年的那些帮凶,也必然会继续他们的恶行。
果然,斯黛拉刚一出现,罗比尔就立刻站起,他快走几步,又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我有话想跟你说,斯黛拉。”
就像是对妹妹宠爱有加的哥哥一样,他的声音柔和又煽情。
可下一秒,画风突变。
“我听说了很多消息,最近议会里又进了几个新贵,有开银行的,还有律师和工厂主。”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算计。
“不用想着总去和贵族约会,只要有钱,其实……我们都能接受。”
“……”
斯黛拉的白眼简直要飞上天去了,她挣脱开罗比尔的束缚,又低头向一旁的父亲行礼。
“我要走了。”
这是这几年来她头一次主动跟霍尔顿说话。他看向斯黛拉,可终究没有接话。但很明显,她也根本不在乎。
斯黛拉挽着汉娜的手,两人从正门走出,而那辆黑漆马车也早就等待多时。
“斯黛拉小姐,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年轻的车夫从车前跳下,一头红色的短发也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行李呢?”
“也准备好了,您请看,多余的东西我都绑在了车顶上。这都是最粗的麻绳,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斯黛拉点了点头,又交给那车夫几枚硬币。
“多谢您,请上车吧。”
折腾了一早上,斯黛拉终于远离了这窒息的家。没人出门送别她,而她唯一有的,也只是一个红发车夫和女佣汉娜。
但他们就是她想要的。
汉娜最后上了车,她又去清点了行礼,确保没有任何遗漏。身材娇小的姑娘和车夫一同坐在了最前方的仆从座,可还没等她坐稳身子,身后的斯黛拉就伸出一双手来,将她直接拉进了车厢。
“等等……”
汉娜的脸色瞬间通红,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又小心打量起来这独属贵族的私人马车。
“这样不符合规矩……我……”
她的皮肤格外白皙,模样也的确称得上是清秀可爱。一头浅金色的头发被打理地整整齐齐,身上的藏青色长裙也是干净又利落。
“现在没什么规矩了。”
斯黛拉轻轻说着,脸上也挂着轻松的神色。
“可是,我们终究得回到温特伯恩的庄园里去。等等……”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震惊地看向面前的斯黛拉。可那位小姐只是笑着,又再次对她露出那温柔的眼神。
“我们不会回去了。”
斯黛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