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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恨明月高悬 1 “泥里 ...

  •   “泥里刨食的小畜生!”小太监啐了一口,转头堆上满脸的笑,远远冲石径上抄着拂尘的老太监打千,“总管您前边请,莺美人殿内候着您呢,这个小畜生我看着,保准不让他误了您的好事。”

      萧承恩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膝上,死死抵着身下大狗的脑袋,包着厚厚脏布的一只手死命掰开狗嘴,另一只手绕开犬牙,一点点向外拨弄狗嘴里脏的看不出样子的半块馒头。

      狗被压着颈子,半晌便没了声息,萧承恩揪了片草叶,仔仔细细刮干净馒头上的泥水,一点点掰成小块塞嘴里咽了下去。

      他半点注意力也没分给在一边捏着鼻子皱眉的小太监,也没分给殿内忽高忽低的娇声喘息。

      他的便宜爹萧玦是个傀儡皇帝,朝堂上霍家一手遮天,皇帝沾不上朝政便整天流连后宫,霍家也乐得见他耽于美色,美人一茬接一茬往宫里送,儿子也像捅了兔子窝一样泛滥在宫里大大小小的角落。

      这些世家总爱娶个公主彰显自己对维护萧氏正统的决心,是以女孩儿在宫里总归能被好好养大,以期待来日买个好价钱。

      余下的三十多个皇子又不能送出去嫁人,霍家只需要个有着萧氏血脉的活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需皇子们学成文韬武略,这让皇子们显得格外多余。除却母族有些势力的,能使些手段照拂,又或是得宠的,能沾皇帝三分光,其余的便只能自生自灭。

      像萧承恩这样的,亲娘是被献上来的妓子,身无长物,只会楼里献媚勾引恩客的那一套,有三分颜色却又不能艳冠群芳,只得了几日的宠,便被皇帝抛之脑后了。

      但她自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从楼里到宫里,无非是换了批恩客,靠着远超一众宫女的姝色,很快就攀上了大太监福全,做了老太监的帐中客,为自己换得无忧衣食。

      半块冷馒头,吃得再精细,也填不了几分肚子,萧承恩瞥了一眼地上皮毛都已经冷掉的大狗,垂眼思索半晌,还是放弃了原本的打算,慢吞吞支起身子,拿草叶仔细刮干身上的泥水,一瘸一拐走向已经安静下来的偏殿。

      他只是推开一条小缝,陈旧的木门就吱呀一声大敞开来,正屋的一亩三分地一览无余。

      正冲门的小几上摆着些吃食,还有几匹略显陈旧的缎子,缎子上压着小块的碎银子,还有几枚铜钱。

      跨进门槛去往偏屋瞧,他的亲娘莺美人正倚在老太监怀里,嘴里衔着枚葡萄往福全嘴里喂。

      拢共分得五颗葡萄,全进这老东西肚里了。

      萧承恩余光扫到榻旁的空盘,嘴里开始不自觉泛起酸水。

      早知道就偷吃几个了。

      他心想。

      老太监眯着眼用嘴接了葡萄,旋即脸色一变,呸一声啐在了地上,“这种烂货也敢往杂家嘴里送!”

      萧承恩眼神跟着葡萄落在地上,被这可怜果子的残骸勾走了心神。

      那厢福全掀掀眼皮,瞅见萧承恩低敛的眉眼,突然来了兴致,吊着嗓子尖声道,

      “六皇子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公公哪里的话,承恩今年才十五,只是他贪嘴,养的身量高些。”莺美人柔柔赔着笑,一手给老太监捏肩,一手招呼萧承恩近前来,“承恩,来跟公公问个好。”

      这样的情形早已发生过很多回,莺美人每回招呼儿子问安,福全面上不显,却总是十分受用,留的银两都会多些。

      毕竟就算皇子龙孙不值钱,可做奴婢的总得维持着面上的体面,不能让人抓着把柄,平日里可不敢对皇子呼来喝去。

      习以为常的事,萧承恩垂首上前两步,冷不丁被老太监掐着下巴强行抬起了头,“美人坯子,美人坯子啊。莺美人那些手段,也该给六皇子教教了。”

      “公公若是喜欢,自是要教的,”莺美人偎着福全,伸臂环着他的脖子,附耳轻声道。

      福全满意地松开手,拍拍萧承恩的脸,正要揽过莺美人,转头看见她臂上血痕渗出的血珠,嫌恶皱眉,拂袖将她撇到一旁去,自怀中摸出几块碎银来,握在掌心掂了掂,手伸进萧承恩襟袍,搁下两粒碎银。

      萧承恩敛着眉并不出声,低垂的眼眉遮住了淬了毒般的神色。

      被拂开的莺美人跪伏着为福全穿靴,没骨头般半边身子偎在他腿边,衣衫零落,媚态尽显。

      福全耐着性子等莺美人给他把鞋穿好,才腿上使了些劲,一脚将莺美人踢开,重又掐着萧承恩下巴迫使他仰起脸,凑近了仔细端详。

      “细皮嫩肉,好滋味,明日将他收拾得齐整些。”福全眼睛黏在萧承恩身上,上上下下打量好几轮,顺脚将脚踏上的玉势踢到莺美人近前,“好生教一教六皇子,这玉势该怎么用。”

      福全人一走,莺美人转瞬就变了脸色,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绣鞋踩在福全吐掉的葡萄上碾了几下,还觉得不解气,又一把将萧承恩拉过来,从他怀里掏走了那两粒碎银子掖在枕下,这才挑着眉上下打量起萧承恩,活像被人抢了恩客的妓子。

      她眼神刮刀似的,一寸寸上下快将萧承恩皮肉剜净,倏地又冰雪消融,噗呲笑出了声,指尖来回捻着他的耳垂,声音浸了蜜一般,“那你便好好学一学为娘的本事,养你十五年,不成想还真称出了好价格。”

      萧承恩不反抗也不应声,平静地注视着莺美人小臂鞭伤渗出的血珠连成一线,汇成滚圆的一大颗,混进他鞋面的泥里不见了踪影。

      自打他十二岁起,莺美人便向着了魔似的,开始向他传授自己献媚邀宠的“一身本事”,甚至押着他学什么房中术,铁了心要将皇子养成个妓子。

      他这亲娘打小就长在妓子堆里,少时在楼里四四方方一片天,睁眼邀宠闭眼承欢,被接进宫也不过是大了一圈的四方天,每天的日子照旧是为了口馒头邀宠承欢。

      成功的实践经验固化了他娘的认知,楼里的妓子想不出还有什么陪人睡觉之外的路可走,只是靠着稀薄的母爱将儿子养大,传授他几分“吃饭的手艺”,巴望着赶紧甩脱这个累赘。

      萧承恩不想跟他娘一样靠伺候太监过活,于是日夜苦练,练成了跟野狗抢食的本事——可惜不如他娘技艺精湛,能抢到食的次数只是寥寥。

      莺美人对他的母爱似有几分,却也稀薄,事事都以自己为先,是断不肯喂饱儿子自己饿着肚皮的。

      而这一身皮肉换来的粮,莺美人自己填饱肚子后,余下的也仅够萧承恩吃个半饱。

      剩余的这半幅空荡荡的胃袋,便要靠萧承恩自己想着法填饱。

      他时常偷偷蹲在国子监围墙外,却不是因为多么求知若渴——夏日暑热,少爷公子们娇贵,带来的点心放过晌午,便嚷着变味发酸,不肯再吃了,随行的小厮常常图省事,寻个隐蔽的角落便扔了,蹲在院墙外能得不少好处。

      蹲着等食的时光过于漫长,他便隔着墙听先生授课,国子监院墙和屋舍间还隔了个好大的院子,任他耳力再敏锐,回回也只能听个零星。

      ——但也不知是他求知若渴,还是真撞了大运天赋异禀,这零星的字眼,只要飘到过他耳朵里,就再也出不去了,被他牢牢锁在脑内,一点点拼凑出完整模样来。

      有道是宝剑锋从磨砺出,靠着家族荫蔽被送进国子监的几位皇子没经过什么磨砺,自然难成大器。待在国子监的时日里,偷奸耍滑的伎俩愈发精进,学业上却没什么长进,一篇文章来回学上十几日,先生检查时,照旧记了上句没下句。

      不过他们带的点心却一日比一日的花样繁多,常常拣着吃几口便丢了,给萧承恩带来了大半年的好光景。

      暑热渐退,公子们的点心丢的少了,萧承恩也得重操旧业,四下寻觅野狗另谋生计了。

      老太监端详他的那一阵里,他是动了杀心的,但这杀心很快也被胃里咕嘟嘟冒出的酸水销蚀干净了。

      龙生龙,凤生凤,妓子的儿女妓子的命。

      他想。

      可我不想认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恨明月高悬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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