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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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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预兆,林以安倾身向前,手臂环过楚似的腰间,将她轻轻拥住了。
楚似一怔。
她的下巴抵着林以安柔软的上衣布料,混着阳光和西瓜的清甜气息一瞬间充斥了她的嗅觉。
感觉到一只手慢慢覆在她的肩胛骨上,安抚似的拍了两下,耳边传来低语:“好久不见。”
一阵微弱的电流自上而下,在楚似的身体里窜过。心仿似被胡乱地拨动几下,跃动的节奏乱了。
她不知不觉抬起手指。
然而只在林以安的身侧动了动,最后还是垂落,在她耳侧轻轻柔柔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余光看到周围的女孩们仍在拥抱嬉闹,清亮的笑声弥漫在整个房间。楚似却感觉自己处在一种格格不入的微妙之中,说不清道不明的。
很快,她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那只手缓缓松了,拥抱结束。
林以安的眼神在楚似的脸上流连了很短的一刹,羽毛般拂过。
楚似眨眨眼,脸有点发烫。恍然间,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
最初还放不太开的女孩们,此刻个个像欢脱的小鸟,脸颊闹得红扑扑,眼也晶亮。林以安笑着拍拍手,示意女孩们重新围坐成一个圈,接着,她拉着楚似走进杂物间,将礼物搬出来,哗啦一下倒在圆圈中央,堆成个小山。
“你们的战利品。”
女孩们终于欢呼着扑向玩具堆,毛茸脑袋挤在一起,但仍没有争抢,只有商量。
“你喜欢机关枪吗?给你。”
“我喜欢那只熊。”
“我帮你拿。”
林以安垂眸看了一会儿,转向孙阿姨:“最后一个环节,帮忙放一下我给的歌单。”
在这一小时里,她和女孩们共同创造出一个短暂脱离现实的意象空间,女孩们脱离了惯常的行为模式,无拘束地释放天性,而游戏结束之后,在她们回归现实之前,需要借助一段象征意义的音乐,完成从心理到身体的过渡仪式。
孙阿姨转身去摸桌上的音响。可按几下,又拍几下,音响却怎么也不吱声。刚才混乱中摔了那么一下,似乎是摔坏了……
此时旁边女孩们兴奋的余波已经在慢慢消散了,整个游戏流畅眼看就要在最后一步脱节。
盯着罢工的音响,林以安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正思索外放的效果会打几折……楚似走过来。
“你需要什么样的音乐?”
林以安将手机翻个面,朝向楚似,屏幕上是悉心编排的歌单。
楚似迅速扫视一眼曲名,已对林以安需要的音乐调性有了大概的了解。
“我试试?”
她语气沉静,看出林以安神色几分焦灼,又添了句,“你别急。”
她在林以安的无声注视中走向角落的一台立式钢琴——看上去在此处荒废许久了。
双手抓住琴盖边缘,向上一掀。
琴盖发出吱呀轻响,女孩们张望过来。楚似拉出琴凳坐下,纤长的手指在空中习惯性甩动几下,落在琴键上。
紧接着,一连串轻快的音符流畅地从指尖淌出来。
她侧过脸,望着墙边出神的林以安打了个手势。临场的默契在外人看来,像是讲好的暗号。
林以安了然,脸上旋即展开笑意,手掌轻抚了两下,唤回了女孩们的注意,引导她们在地垫上坐好。
“现在慢慢闭上眼睛。”
“呼吸跟着音乐的节奏,想象去一个地方……”
没有排练,也没有乐谱。楚似的手指在低音区弹出一段缓慢而清透的琶音,优美,抒情,如月光洒落的意象,在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女孩们的身躯渐渐沉静下来,眼皮不再乱眨,随着楚似的指尖旋律和林以安的轻声安抚,一呼一吸。
楚似一边弹奏,一边目光投向林以安,确认进度。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便会意,手指编织的旋律悄然变化,游向中音区。
节奏在渐强的阳光中苏醒,轻快悦动,如早起寻虫的小鸟在此刻归巢。
林以安的声音适时而起,引导女孩们慢慢站起,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摇摆。
楚似的指尖在琴键上游走得越来越快,几乎奔跑起来,女孩们脚尖随着鲜明的节奏踩踏着地面,又随指引,再度唤出彼此的名字。
当最后一个女孩的余音落下,楚似的琴声也恰好收束在一个完满的和弦上。
余韵中,林以安略显中二地展开双臂:
“好啦,带着你们感受到的自由和力量,回到这个世界——”
楚似倚着钢琴轻笑,这台词,仍是似曾相识的抓马味道。
午餐安排在社区简单干净的小餐厅里。
饭菜上桌,楚似勺子搅着汤,问:“原来戏剧疗愈是这样的?”
林以安闻言轻笑,笑是“这才哪到哪”的意味。
“这只是非常浅、非常浅的一种模式……更像是疗愈开始前的破冰游戏。”
“那非常深、非常深的模式是什么样的?”
林以安敷衍地看她一眼:“戏剧疗愈的模式千变万化,细数不过来的。假如你掌握了它的思路,会发现它甚至可以扩展到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
她停在这里,勾着楚似问下去。
楚似上道地问:“比如?”
“你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有没有这种感觉,明明台下坐着人,可你却觉得自己坐在一座孤岛上。观众和你的距离明明不远,可你们就是不像在同一个宇宙。”
楚似“嗯”了一声。
“这是你和观众之间没有产生真实的交互。你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旋律里——当然,我没有说这样不好,这本身很美——但如果你想要的,不只是孤芳自赏,如果你也想要你的音乐真正触碰到她们,那你就得把她们拢进来,变成你表演里的一部分。”
楚似蹙起眉心,尝试思考了一下,未果。
“怎么拢进来?”她问。
“你想知道?”
“嗯。”在音乐表演的领域,楚似一向求知欲旺盛。
林以安缓缓放下筷子,右手伸到桌子中央,掌心向上,对着楚似:“学费。”
“林老师开价多少?”楚似垂眼看看她的手,“太贵的话,我恐怕付不起……”
“我亲自授课,学费自然少不了。”
林以安收回手,笑得老谋深算,“不过,如果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学费可以减免。”
楚似警觉起来。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什么事?”
“嗯……”
林以安佯作思考,手慢慢伸向座椅上的包,从里面揪出一叠纸。
“之前我也提过,想办一个疗愈工坊,但以我个人的身份去申请,手续可能有一点点麻烦……”
她的眼睛没离开过楚似,指尖捻开一张纸,上面列了一行行紧密的条款类文字。
楚似不动声色地看她表演,只在她停顿时,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
于是林以安继续:“工作室挂名法人需要本科以上的学历,而我……”
“你……”楚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二本的吻痕”那个烂梗。
“我没有读过大学。”林以安说。
所以不是二本,也不是大专,是压根没上学。上了二十多年学的楚似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只把脸低下去,喝了一口汤。汤滑进肚的时候,她已经猜到林以安想让她做什么。
“你想让我帮你联系学历造假呢,还是想让我……”
“想让你来当这个法人。”
像是要堵住楚似的拒绝,林以安语速加快了,“我会付你顾问费用,可能不高,但你很自由,依然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情。怎么样?”
楚似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林小姐,我们才认识几天,你就这么放心地让我当你的法人?”
“这边好像有句古话叫作日久见人心。但我有个小特长,一眼识人心。我看得出,你人不坏。所以我信任你。”
楚似无言以对。这信任未免来得太廉价?
林以安抚着那叠文件,继续说,“而且你的征信我查过了,身份属性也查过了,没问题……其余的风险,我会在合同里一一规避。”
“可是我没有你这种小特长,我一眼识不透你……”
楚似声音沉沉地说,“假如公司欠税,或者出了什么安全事故,会不会牵连到我身上?”
“我会为你提前买好两百万人民币的责任险。”
“……”
楚似和她对视着,空气凝滞了片刻。
林以安忽然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眨巴着眼睛,声音软绵绵起来:
“楚似,求求你啦。”
楚似知觉自己颈后的寒毛竖起来了,头皮也跟着发麻,脑袋嗡嗡响了一阵。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撒娇”的杀伤力。
几秒后,她败下阵来,眼睫低垂,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同时心里也疑惑:这…就同意了?你在干什么?
“耶。”
仿佛算定了会是这样,林以安的“耶”喊得极其不走心。
接着她站起来,伸出双臂,倾身越过桌面,似乎要拥抱楚似。她身侧的一只水杯被碰到,楚似本能地伸手扶稳,同时身体紧急后撤,贴在椅背上,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轻咳一声:
“你刚才提到的,戏剧疗愈用在酒吧驻唱,具体怎么操作?”
林以安的双手滞在半空中,错愕了几秒。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楚似竟然还牢牢记着这回事。
她慢慢地收了手,手指掠过下巴,脑瓜飞速运转起来,即兴现编:
“嗯……戏剧疗愈么,有个要素叫作带有安全壳的叙事重构。如果放到酒吧的场景,那么就要考虑怎样把这个安全壳,变成情绪共振场。”
楚似听得极其专注,手探进口袋拿出手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七七八八的零碎术语记在了备忘录里。
而林以安越说越投入,甚至眉飞色舞起来,一会比划砸墙的动作,一会用手臂模拟波浪起伏……听起来天马行空,有点不切现实的疯狂。
但楚似却从她极具跳跃感的话语中感受到一丝让人心动的灵光。
眼前这人沉浸在专业领域里侃侃而谈的时候……隐约挺妙的。
楚似望着她,不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你讲这些的时候,好有灵气。”
林以安尾句被打断,一怔,笑了:“赞美环节到了?那我也夸夸你。”
她微微前倾:“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呀?”
“刚才?”
楚似没想到她话题转得这么生硬,“即兴的,还没有名字。”
“即兴?那岂不是之后都听不到了?”林以安看起来失落又遗憾,不知道是不是演的。
“不会啊,已经在我脑子里了。”
“你记得住?”这下惊讶是真的。
“嗯,这是我的小特长。”
楚似说出这话的语气,理所当然,稀松平常,眼里充满一贯的正经认真,驱散了任何可能的油腻感,反倒像个学生诚诚恳恳向她的任课教师递出认真写完的作业。
而林以安这个老师也忍不住想给她打个一百分,再发朵小花,因为楚似接下来说:
“如果你还想听的话……蓝调酒吧有台三手施坦威,音色比刚才那台好太多。在那里,你会听到它的升级版。”
林以安眯起眼:“意思是?”
“今晚一起去蓝调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