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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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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冬菜接到外甥去世的消息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头赶集卖菜的郑婶子,迎着风雪进了赵家。
郑婶掀开棉帘子,带着一身寒气,气都没喘匀,就冲屋子里的赵冬菜喊了起来。
“赵家二妞,你姐快不行了,你赶紧去镇子上看看她吧。”
赵冬菜在屋里来不及穿好衣服,就跟着郑婶子往外走。
“我姐怎么了?前几天我看她还好好的……”
郑婶子眼睛一酸,泪就往下淌:“你姐的小子,说是又没留住。”
赵冬菜心里又酸又苦,瞬间就明白了姐姐的处境。姐姐成亲数年,生了二女三子,可偏巧两个女孩都长成了,挨到中间的男孩一个个都没留住。
姐夫家里,只看重男孩,前段时间姐姐怀孕,也是千百个小心,所有忌讳都不敢犯,对着肚子里的孩子,又怕是女儿,也怕是儿子,心惊胆战了十个月,熬了一整天终于生下来一个囫囵男孩。
姐姐捧着孩子,眼珠子似的照看到满月,眼看这噩梦般的诅咒就要结束,谁成想雪刚飘起来,小儿子又不行了。
“我听镇上的人说,还是跟之前一样,小孩脸色突然发青,说不行就不行了,也就三五刻,小手小脚都凉了,都没来得及吃药。”
赵冬菜已经穿好了衣裳,拉着家里的驴车就往外走,走出门了才想起来,自己的女儿无人照看,这大雪天,带着她出门确实不方便。
事到如今,赵冬菜也顾不上客气了,托着郑婶子的手,求道:
“婶子好心,大雪天还专门来给我送信,现在我姐遭了事儿,我肯定得去给她顶上的,只是这天气我带穗儿实在不方便,麻烦婶子替我看看孩子,等事了了,我再上门…”
赵冬菜说了一大堆,郑婶子听着心急,打断了她:"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么多干什么,你赶快走,孩子我替你看着。”
赵冬菜不再接话,点了点头,赶着驴车就朝镇上走。
赵家村离镇上不多不少三十里路,赵冬菜赶着驴车心里急得像火烧似的,这雪天里也没觉得冷,腔子里都是怒气和心疼,脑子里全是姐姐抱孩子擦泪的模样。
一夜怒火,等天刚擦亮时,赵冬菜的驴车终于走到了镇边上,她没直接去姐姐家,就近在街上买了二斤红糖,又捡了些点心鸡蛋,装好了才把驴车赶到姐姐家门口。
姐姐的夫家姓李,是镇上做小买卖的,家里也算殷实,在西街的桐树巷子里有座规整的小院,比她们赵家的院墙强多了。
赵冬菜栓好驴,提着红糖鸡蛋,敲起了李家的门。
清晨,人都没起,敲门的声音格外突兀,声音没持续多久,门就开了,像是屋内的人都没睡,专门守着大门似的。
开门的是李家的小女儿,十来岁的丫头,见了赵冬菜的脸,下意识就想关上门。
赵冬菜手把住门,往里一推,李三丫往后趔了趔,门就大敞开了。
"三丫,你嫂子呢?"
“冬姐,我哥说…我哥说…”
她哥说了,让她看好门,别让赵家村那个母夜叉上门来,不然要她好看。
可这话,她哪里敢说,嗫嗫嚅嚅半天也吐不出来句囫囵话。
见状,赵冬菜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推了推李三丫的肩膀,人就挤了进来。
赵冬菜大步朝姐姐的屋子走去,掀开门帘,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别说姐姐和小外甥了,连两个外甥女都不在。
赵冬菜把篮子放在桌子上,扭头朝着李三丫道:"从篮子里拿东西,给你嫂子煮点红糖鸡蛋水,一会儿我喂她吃。"
说完赵冬菜大步出门,挨屋去找姐姐,李三丫想到嫂子的情况,急得跺脚,但是又不敢真拦赵冬菜,只好提着篮子去煮红糖鸡蛋了。
赵冬菜连走几个屋子,都没看到李家人,就在心里疑惑担忧时,隐隐约约听到后门处有争执声。
赵冬菜连忙过去,越近李家人的声音就越明显,风雪中隐隐有男人的压低声的怒气,以及女人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原来,赵家大妞赵山杏,又生了个儿子后,李家也是忧喜掺半,喜的是添了个大胖小子,优的却是怕这孩子还跟前两个一样,落地就死。
担惊受怕养到快足月了,李家人兴冲冲地就要办酒席了,架势刚摆出来,孩子就在母亲的怀里咽了气。这常年累月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李二银不顾旁人的劝告,日日在门口大骂妻子,说这个贱人丧门星,连个孩子都养不住,生一个死一个,到底是他李家作孽,才娶了败兴丧气克死人的妖孽进门。
见越骂越不成样子,旁边的邻居也劝他,说山杏到底刚生了孩子,还在坐月子,不能这么说话伤了她的心,她也是孩子娘,孩子没了她也伤心呢。
李二银听了,站在门楼底下阴测测地笑了,朝着邻居说到:“她伤心,她伤心死了才好呢,她最好现在就死了,我才算高兴。”
正巧,赵山杏在屋外听了这句话,刚送走孩子,本来就伤心至极的她,听罢只觉浑身软绵无力,手扶住门框想撑住身子,却怎么也撑不住,只觉得天旋地转,转眼间整个人就昏死过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动静惊住了来往的人,李二银转头看妻子晕过去了,怕街坊邻居再乱传什么话,连忙关了门。院子里赵山杏这一倒,可吓坏了两个小女儿,俩姑娘围着母亲,拍着母亲的手脸,可是母亲怎么都没反应。
李二银见这样,心里盘算了起来,赵家这女人,天生就是生不出养不了儿子的命,要她还占着自己老婆的位置,岂不是他李家一辈子都没个后。
李二银这心思越转越快,转念又想到赵家只有两个女儿,虽说那小姨泼皮无赖了点,但是前两年她招赘的上门女婿也死了,这家里就只有这对姐妹,要是自己老婆死了,老丈人留下来的那点东西,多少也得分他李二银一半,要是他再使使手段,保不准赵家的东西都是他的。
越盘算越觉得,这老婆死了比活着强多了,李二银看了眼地上倒着的赵山杏,女人曾经红扑扑的脸蛋,此刻苍白至极,但又想到妻子的陪嫁,老丈人家的房产地契,心中一狠,上前抱起两个孩子,塞进老娘怀里。
“娘,你先把把孩子放到镇上大姑家,放好孩子再回来。”
“二银,你快把山杏扶起来,叫郎中来看看。”
见老娘还搞不清状况,李二银推着老娘就往后门走,见老娘抱着孩子终于走远了,又嘱咐妹妹守住大门,要是见赵冬菜上门,就打发她回去,不叫她往家里来。
忙罢这一堆事,李二银这才拖着妻子往后院去。李家原先是做豆腐生意的,老李头的时候生意还行,等到了李二银这辈儿,老手艺忘了个七七八八,做出来的豆腐不成样子。
等赵山杏嫁过来后,能干的媳妇替他顶起来了豆腐坊,日子也好过一些。可接连的生育丧子,也让赵杏山的身体垮了,豆腐坊的生意也渐渐不行了,只剩下个房架子,四面都透风。
李二银把赵山杏往豆腐坊里一扔,又把破破烂烂的窗户全部打开,任由冷风吹进来,寒风在女人脸上扑去,让惨白的脸更加惨白,眼见就要上不来气了。
赵冬菜转到后院,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腔子里的怒火直冲天灵盖,她打量四周,抡起根粗木头朝李二银挥了过去。
"赵冬菜,你敢杀人?"
李二银吓得抱头鼠窜,心里埋怨那个死丫头,怎么没拦住这个破烂婆娘,可是他也不想想,就是他自己来了也难挡住赵冬菜。
赵冬菜手上的木头,跟长了眼似的,哪怕李二银东躲西躲,还是被挥了个正着,打得他半个膀子立刻没了知觉。
“这会儿没空收拾你,我告诉你李二银,你最好现在去找大夫,我姐没事咱们还好说,我姐要是有什么,我宰了你全家。”
赵冬菜狠狠瞪了他一眼,扔了棍子,走过去打横抱起姐姐,大步往正屋走去。李二银被她凶神恶煞的模样骇到,腿软得像面条,差点瘫在地上。
之前听旁人说他这小姨是个凶煞,他还不以为然,只觉得是个粗声大气的鲁莽悍妇,往日里她来自己家里,也都爽利痛快,除了总爱敲打自己,也没什么出格的事情。
往日他听着街坊的闲话,都觉得是乡下人夸大其词,可刚才赵冬菜一棒子差点打废了他的膀子,还有她那句阴恻恻的威胁…这个婆娘,她是真敢呀…
后知后觉的,李二银有点后悔,也有点后怕。
他踉踉跄跄往外跑去,扯着嗓子喊道:“三丫,快去找大夫,给你嫂子找好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