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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月孤魂吟旧诗 涂婉兰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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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婉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几十分钟前,她刚捅死三个刺客。一回头,看见了太子和涂愈……
她是瞎了?她立刻扇了自己一嘴巴。涂婉兰心道,婉兰呀,婉兰,爹说得对,偷看本子会害了你!再说了,本子可没男的。魔怔了,魔怔了。
再一次看,涂愈和望昌早已站了起来。
涂婉兰舒了一口气。
没错,这可是断袖,她哥哪会做那种事,一定是我熬夜看五册本子的问题!没错!多看看两本就好了!
在涂婉兰胡思乱想之时,涂愈等人早已歼灭所有刺客。
夜色暗沉,月黑风高,阴风四下游走,在场人为求稳妥,便都匆匆离场散去。历经数个时辰的惊险缠斗,妃子总算得以获救,文宫之中不少人身负伤势,万幸全程下来,并没有人殒命。
关上木门,倒在床上,看着那积有灰尘的纱帘,涂愈满脑满脑全是嫌弃。怎么做到比乡下还脏的?
不能理解。
起身用手抹了一下,好家伙,一手的灰!这不扫五个小时,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估计了一下,涂愈在脑中计划明天的行程。
渐渐地,月亮冲破云霞,划破了寂静的黑夜。月光透过窗,洒到了房间之中。在月光照得最亮的地方,一个黑发的白衣女人在宫墙上游走,只留下一个阴柔诡异的背影。
涂愈猛然抬头,骤然撞入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窗外晚风微凉,月色朦胧,红衣少年随意倚坐在窗栏之上。
一身艳红锦袍在寂静夜色里格外醒目,乌发松垂,眉眼俊秀柔和,眼角微微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他单手搭着窗沿,身形散漫自在,就那样安静支着身子,目光落向屋内的涂愈,神情闲适,又带着几分淡淡的玩味。
“涂少爷,这么晚了,还没有歇息?”
“望昌?你半夜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深夜翻越窗栏、私闯民宅,未免太不合规矩。”
红衣少年依旧倚在窗沿,笑得肆意:“长夜漫漫,你不觉得太过无趣了吗?”
“什么意思?”
“日复一日皆是枯燥无趣,上学堂理政、与朝臣周旋、安排各方事务、处置案件纷争,早就腻了。世间没什么趣味可言,所以,我只好来找你消遣一下。”望昌笑意张扬,眼底却一片淡漠,仿佛这份笑意只是流于表面。“涂少爷,要不要跟我出去一趟?”
“你想做什么?”涂愈神色戒备,警惕地望着他。
“只是去房顶坐坐赏月而已。我有那么让你忌惮吗?别这般防备我,去不去?”望昌朝他伸出手,静静等待答复。
“可以。”
涂愈倒要看看望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听到涂愈应允,望昌下意识便要去拉他的手腕,涂愈抬手避开:“不必了,我自己上去就好。”
“为何不让我扶你?难道涂少爷也通晓武艺?”
“本就会,你方才不是已经亲眼见到了?”涂愈语气清淡,“况且同样的过错……我不会再犯第三次。”
“倒是倔强,那小少爷,跟上我。”
翻过窗,望昌径直朝着房顶跃去。
涂愈紧跟其后,翻过院墙,跑到池水边的石栏边,一跃踏上石栏,向下微微蹲身蓄力,后腿肌肉猛然发力,“嗖”的一声腾空而起,跃上屋檐。手迅速抓住顶梁瓦片,左右借力一滑,在空中旋了一圈,稳稳落在屋顶之上。前方的望昌没有停下,朝着宫墙围墙的方向奔去,看样子是打算登高望月。涂愈叹了口气,也罢,城墙和屋顶本就无异,不过路途远上一些罢了。他迈步向前奔跑,脚下生风,踩过瓦片发出阵阵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泛起层层涟漪。
“嗒——嗒——嗒”
伴随着细碎的水滴声响,水珠从湿漉漉的黑发间不断坠落。发丝拨开,露出一张绝世容颜,纵使素面无妆,也美得奇异而破碎。
到了城墙附近的护房屋顶,望昌终于停下脚步。
“望昌,何必特意跑到这般遥远的城墙之上?”同样停下的涂愈有些力不从心,缓缓坐了下来。
“你不觉得此处的月光格外皎洁动人吗?很美,不是吗?”望昌展开双臂,迎着月色,周身红衣仿佛也泛着淡淡微光。
“确实很好看。”涂愈伸出一只手,手被月光映出朦胧剪影,透亮梦幻。
“望昌,没想到你竟这般幼稚,执着于这种虚幻如梦的景致。”涂愈望着掌心落满的月光,心头泛起难言滋味,一边自嘲,一边随口调侃。
“我才没有那般幼稚。”望昌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低沉怅然,“小时候,我常常陪着另一个人来这里,那个人,才是真正幼稚。”
“从前我本不愿来,是他次次执意拉着我前来。”
“是吗?凭你如今这般气力,当初居然还有人能勉强你?太子殿下。”涂愈想起他强悍的身手,不由得心生诧异。
“我年少之时十分弱小,一无是处。”望昌躺倒在屋顶,轻声叹息,“有他在的时候,我永远觉得自己黯淡无光。他样样出众,和他并肩而立,我满心自卑,倍感卑微。”
这么逆天人设,感觉跟他6岁时弱不了多少。“她是谁?”这……想来也是个心性纯粹温柔的人,应当是位女子吧?涂愈心想。
“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望昌轻轻摇头,“他不在了,失足落水离世。那时候他比我还小一岁,生辰将近,终究没能等到。”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瞬间浸满浓重悲凉。
无人知晓他心底封存的往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他执念经年,久久无法释怀。
毕竟再冷漠孤傲的人,心底深处,也藏着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
不过……原来神经病也有心吗?涂愈对此依旧抱有怀疑状态。
“她确实很可怜,我曾经,也险些落水遇险……”
“住口。”
望昌骤然打断,脸上笑意瞬间散尽,冷意彻骨:“你不必刻意攀扯,他,不是你能够相提并论的。”
“我何曾想要与你攀关系?”涂愈神色骤然冷下,漠然讥讽,“望昌,我从未主动招惹你,你又为何屡次针对我?”
同一刹那,两人神色同时一凛,异口同声低喝:“有人!”
下一秒,身形闪动,迅速隐匿进周遭沉沉的阴影之中。
“涂愈,离我远一点。”
“未免太过自恋。”
涂愈抬脚,径直踹在望昌腰侧,力道迅猛。
望昌骤然蹙眉,怒意翻涌:“涂愈,你未免太放肆了。看来是我给你的脸太多了。”
“我本就有脸,无需旁人迁就。”
在望昌正要再度争执之际,城墙上那道身影,缓缓动了起来。
是一个黑发白衣的女子,长发湿透,裙摆所过之处,满地水渍阴冷潮湿。
水鬼?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闯进涂愈脑海。
他连忙在心底告诫自己,摒弃封建迷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女子停下脚步,就在涂愈暗自忐忑、以为对方要骤然发难之时,她广袖舒展,月下起舞。
月下佳人,不似天仙,却胜似天仙。
湿透的长发如瀑布倾泻,依旧难掩绝代风华。她微微仰头,湿发垂落遮掩大半面容,肤色苍白,唇色乌青,发丝凌乱缠在脖颈之间,双眼始终紧闭,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她的眼底。
容貌绝美,全然没有半分世人印象里“鬼”的狰狞可怖。
这真的是‘水鬼’?
涂愈心底纷乱,一再否定自己荒唐的念头。
“涂少爷,你觉得……她是人吗?”望昌的声音在身侧淡淡响起。
“太子殿下不必在此消遣我。”涂愈语气疏离,“方才态度那般冷硬,如今又何必故作闲谈?”
“我只是厌烦旁人随意议论他、与我争辩。”望昌目光沉沉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我心中烦闷,故而对你也多有抵触。你老实告诉我,她,到底是人是鬼?”
“你心中早有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涂愈淡然反问。
“是我先问你的!”望昌心绪骤然烦躁,压不住心底戾气。
“我懒得与你争执。”涂愈面无表情,陡然警觉,“小心被发现!——她根本没有落脚之地,是悬浮在空中的!”
寒意顺着脊背一路攀升,心底发凉,遍体生寒。
“铛当——”
打更人巡夜路过,无意间瞥见城墙上的白衣女子,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手指颤抖着指向她,疯了一般仓皇逃窜。
“鬼……鬼呀!”
远处的呼喊渐渐消散在夜风里,女子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抬头,骤然睁眼。
那一幕,涂愈此生都无法忘却。
左眼像是被利器狠狠剖开一道洞口,里面生生封着一只蓝色云蝶,困于幽暗深渊,不见天光,如沉井底;右眼完好无损,漆黑瞳孔却宛若无底黑洞,只一眼,便仿佛要将人拖拽坠落,永堕恶灵深渊。
女子嗓音沙哑独特,天生适合唱曲,在寂静寒夜里缓缓吟唱:
青梅落雪隐其中,
珠钗并非子青寒。
二氏何令花藏苦,
敢问寒潭谁久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