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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门禁卡掉了 第一次分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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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四日早九点,分班考试当天。
何曜声起晚了,三分钟前在被窝睡觉,取消了六个滴滴响的闹钟,现在他正在德心桥上狂奔,风风火火的往前跑。
桥上的行人并不多,铜鲤巷出来后有三座桥可以通向河对岸的主路,中间那座是德心桥,另两座分别是清心桥和静心桥,来往行人大多不走这连通榕越高中的“学生专用桥”
见桥上学生很少,何曜声便愈发着急。
他嘴里咬着面包,跑着跑着忽然想起上周搬到枕书庭时父亲说的话:“你也是该静静心了,这小区住的可都是未来的行业翘楚,别把自己的社交圈子局限在音乐圈”
母亲阿琳娜,那个俄罗斯有名的歌剧演员,也笑着用不大流利的汉语补充:“是啊,这些天好些人搬进枕书庭,都是你未来的同学,妈妈听说还有些是原先附中的竞赛生,好好跟人家学学,你不是想留在中国么,那文化课不能落下”
何曜声心想反正这儿离学校也近,再说来要是自己还住原来那个小别墅,天天早上都得起个大早然后坐车去上学,还不如住的离学校近点儿多睡半小时,干脆就答应了。
更别说那枕书庭偏中式些,临水傍桥的很是风雅,过了桥就是位于主干道上的榕越高中,小区又在巷子深处,既安静又方便。
何曜声性子活泼些,初中有不少好友,家里基本上都是搞音乐的,多是和他父母差不多的高知艺术家。
何曜声是他朋友里文化课成绩最好的一个,听说他考上了榕越高中,大家还在全城最好的海滨酒店为他举办了派对,又听说他要搬到榕越附近的学区房,朋友们舍不得,一大帮人又谈又唱的疯到半夜。
那夜的情景历历在目,陈忱还特依依不舍的拉着他唱兄弟抱一下,唱着唱着勾上一女生的脖子,风流浪荡得很,嘴里还说着:“真是苦了你了兄弟,重点高中的风气那么严,一群学霸们聚在一块儿肯定光聊学习,那多没意思”
“到时候无聊了就回来找哥几个”周围人笑着哄闹。
“可得了吧,你那乐子我玩不来”何曜声推开钱璎递来的酒。
“璎啊,你忘了,咱们曜声可是唱歌的,以后要当大歌唱家,得好好保护嗓子,喝什么酒啊,去把那苹果汁儿给他提一箱”
“好了好了,话不多说,满上!”
“来!”
“苟富贵,勿相忘啊诸位”
“这话说的早了,哥几个什么时候再聚不成?我是搬家去又不是出国去”
……
何曜声边跑边想,正想得出神,跑到桥头,他撞到了个白衣背影,正是景期。
“咚”的一声,何曜声一米九的个子差点把景期创进河里。
刚一撞到人,扑鼻而来的先是一股子特别好闻的洗衣液味儿,混着股淡淡的驱蚊水味儿,接着听到笔袋落地的脆响,几支黑色的中性笔滚下桥,在阳光下闪着光。
何曜声下意识揽住那人的腰把人扶稳,随即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抱歉抱歉,我快迟到了”何曜声没来得及看那人的脸,只忙着蹲下身捡起笔和笔袋,边捡边问:“没事吧,你伤到哪儿了没?”
阳光一照,眼睛果然是冰蓝色,玻璃似的。
景期抛开思绪也蹲下来捡,道:“没事”
下一秒,何曜声把笔和笔袋往景期怀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学校跑,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口袋里的门禁卡掉了出来。
景期捡起来,是个仿古铜钱状的门禁卡,景期一眼认出卡上印着的图案是枕书庭的月亮门,和自己的那枚一模一样。
呼唤已经来不及,景期看着何曜声举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和准考证一团火似的砸进校园。
“……”
景期看着他慌张的背影又看了看表,距离考试还有十八分钟,足够他卡着时间进考场。
也不知道那人急什么。
景期不知道,何曜声总爱在进考场前翻几分钟的书,因为坚信这样做对的更多。
景期讨厌人群拥挤的感觉,所以算准了这个点儿——不早不晚,刚刚好避开所有寒暄。
可那人打乱了他的节奏。
景期推了推快要滑落的眼镜,俯身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灰尘接着往前走。
原来那夜偶遇的街头艺人也在榕越,真是巧得过分。
何曜声奔进考场,来不及看看他未来的校园,擦了擦汗就往教学楼跑,站在考场门口时还微微喘着气。
他翻了翻高一会学到的数学公式,扫了几眼底下展示的例题,看懂个大概,迅速便记住了。
他进考场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真是个修身养性开小差的好位置。他注意到自己斜对面的座位还空着,心里想着哪个这么有松弛感的人开学考都敢迟到,不过话说怎么还不发考试卷,不是已经开考了吗?
他抬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时钟,又对着自己的手表看了看。
哦,手表快了整整二十分钟。
“……”
何曜声环顾周围,都是很符合他刻板印象的学霸气质的人,没什么很特殊的,要说别致,也就数他旁边那哥们。
裤腿上粘着不知猴年马月蹭上的白颜料,鞋尖粘着铅灰,鼻尖很翘,脸蛋子圆滚滚,但整个人看着都乱糟糟的。
何曜声觉着没什么趣儿,脑子里过着预习的知识点,正转着笔看着窗外茂盛的玉兰树。教室外传来脚步声,他再次看向门口时,正好对上一双肃然无波的眼睛,半框眼镜后是一闪而过的惊讶与了然。
何曜声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是那天晚上往他帽子里扔钱的少年。
天气这么热,景期脸上却一点汗都没有,看着清清爽爽的。他气定神闲的走向何曜声斜前方的空座位,拉开椅子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好像自带一个透明的罩子,把炎热和嘈杂全都隔在外面。从容的不像来考试的,倒像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定。
果然是心静自然凉啊,何曜声心想,这要是和他一个班肯定很凉快的吧。
景期刚刚坐定,预备铃便响起,何曜声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卡的好准。
答题卡和试卷发下,三张答题卡和一叠订在一起的试卷,看来是一场全考完,效率怪高的。
何曜声前后看了看卷子,初中知识占比较高,也涉及到高中知识和些看着就难得要命的奥数题。
何曜声答题很快也很顺,他初中时文化课不错,中考时能达到榕越高中录取分数线的百分之八十,再加上是市级独唱比赛和小提琴比赛的冠军,足够破格录取了。
何曜声答到倒数第四页的时候,被一道奥数题难到,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第一步,托着腮看向考场内,多数人都在奋笔疾书。
他的目光不自觉的便被斜前方的景期吸引。
背影瘦而挺拔,肩胛骨在棉布下显出很锋利的形状,像收拢的蝶翼。景期已经停笔,把卷子检查了几遍,指尖搭在卷面,腕骨凸起一个精巧的弧度,整个人跟一杆竹子似的。
玉雕的竹子。
窗外蝉鸣突然炸响,何曜声继续低头写题,那道奥数题答出第一问后便不再继续,并且有意空了最后一道大题。
他可不想进压力太大的重点班,再说他总得分出些时间来搞音乐。
临结束还有十分钟时,何曜声便停下笔,托着腮发呆,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头“咚”的一声砸在窗台上,旁边的男生没忍住瞟了一眼,手指攥成拳头掩在唇边憋笑,憋着憋着憋不住引来一阵咳嗽。
何曜声困得迷迷糊糊,也不觉着头疼,胳膊垫着脑袋便继续睡。
景期侧眸望了一眼。
何曜声的睫毛在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鼻梁挺拔,很有层次感的棕黑色卷发晒得暖暖的,莫名让他想到某种大型犬。
监考老师看不下去走过来,下一秒,景期收回目光检查卷子。
“同学”
老师敲了敲窗台,何曜声猛地抬头,额头上还压着几道红印子,眼神迷蒙的拉上窗帘。
何曜声旁边那个男生又在憋笑,连声咳嗽来掩饰。
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考场内的空气骤然松动了。何曜声慢慢悠悠的起身负责收这一列的卷子,余光瞥向已经站起来有条不紊的收拾文具的景期。
从考试结束就总有几个女生似有似无的望向何曜声的方向,左右他从小到大顶着张中俄混血的脸吸引了不少目光,于是很自然地朝她们挥了挥手。
她们显然是没料到何曜声会回应,一个个笑得花一样,顺理成章的便聊了几句。
正要上前的景期顿住脚步。
没聊几句,何曜声四下搜寻景期的身影,见不远处,景期被一个学生拦住了,何曜声认出是刚刚坐在他旁边的那男生,看起来好像和景期很熟,讲话的声音很大:“景期,最后那道多选题的C为什么不选?”
何曜声一愣,那是道他看不懂的几何体,上去就蒙了个C,于是便竖着耳朵听。那边景期把试卷收好,折叠的一丝不苟,张口说了一串何曜声听不懂的辅助线画法。
何曜声突然笑了一声。
那男生特失望的皱着眉抱怨:“天耶,ABD三个选项我看都看不懂,一看到C跟见了亲人一样,你告诉我不选C?”
景期抱着胸看着他:“应予心,其实我上周发给你的奥数题集锦你压根没看吧”
应予心摸摸脑瓜,随便扯开了个话题:“话说你不是直接保送进火箭班的吗,干嘛来分班考试?”
景期道:“来检测自己的预习结果”
景期的目光再次扫到何曜声,越过应予心的肩膀直直看向他。
走廊上,人群已经像退潮一样渐渐退去,何曜声靠着墙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带,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们之间隔着被玻璃窗切割的阳光,和一道渐渐稀疏的人墙。
应予心还欲说些什么,景期却说了声先走后便脱身往何曜声的方向走。
“你的”景期递上一张门禁卡,声音很轻:“你掉在路上了”
何曜声笑着接过门禁卡:“谢谢你,要不是你捡起来,我等会儿就得在外头晒干了”
景期听完,“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何曜声笑意更深了些,朝他眨眨眼睛:“喂,你忘啦,咱们见过面的”
景期这才注意到,何曜声比他高了半头,从自己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何曜声一直是微微弯腰直视他的眼睛。
景期似乎又听到了那晚的风声,他推推眼镜,开口道:“有点印象”
何曜声一副很受伤的表情捂着胸口:“啊,《爱,存在》那么好听哎,就只是‘有点印象’么?那看来是我唱的不够好了哦,那我再练练,你下次再听,保证你印象深刻”
景期想开口说些什么。
何曜声又道:“不过我可是印象深刻,缘分真的很奇妙啊”。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哎,我不是街头艺人,下回见我在街头唱歌不用打赏”
景期点点头,何曜声笑道:“你那晚扔的钱,我给了位真正的街头艺术家,是拉二胡的,改天带你看看去”
景期轻笑,只当对方是在说客套话,随意应了声:“好啊”。他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图书馆”
何曜声呼唤一声:“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这么有缘分,不得认识认识?”然后做表率般伸出手:“你好,我叫何曜声,驰曜的曜,声音的声”
景期握住何曜声伸出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布满各种乐器留下的茧子,非经年日久的刻苦训练不会有。
“你好,我是景期,风景的景,期许的期”
景期率先松开手,就在何曜声以为他不会再说些什么时,景期吐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
“不是不够好”
然后景期没再多解释,他道一声再见后便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白体恤被风吹得鼓起,如一只即将远去的白鸽。何曜声朝那背影挥了挥手
“后会有期,有缘人”
缘分只是,无比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