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笺痕》鲜芋序

6、第六章 谈话 实打实

　　实打实算下来，韫铧和陆柏彦成为同桌，已然过了一个星期半了。闷热的夏日里，教室里总是浸着慵懒的燥热，期间有一次自习课何殷叫陆柏彦去了办公室谈话。
　　韫铧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抠着桌沿，心里清楚，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同桌这个事。
　　办公室里开着二十二度的空调，冷风丝丝缕缕吹散了外头的暑气，和闷热的教室判若两个世界。
　　几位老师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有的俯身给围过来的学生耐心讲题，笔尖在试卷上圈圈点点，有的埋着头批改小测卷，红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安静又忙碌。
　　何殷领着陆柏彦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他抬手扶了扶后腰，动作慢吞吞地往下坐，坐下时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疲惫：“年纪大了，腰上的老毛病。”
　　陆柏彦站在龅牙驴斜前方，校服袖口别着的红黄色学生会主席袖标格外醒目，引得旁边工位的老师频频抬眼打量。
　　他神色平静，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是安静听着，等着何殷开口。
　　“柏彦啊，你……”何殷话刚起头，又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你现在的同桌是韫铧吧？这孩子性子皮，上课从来坐不住，要么睡觉要么走神，还总逃课，之前班里一直给他单独安排一个座位，刚开学那会儿他还执意要一个人坐，老师也是考虑到韫铧的情况，更怕耽误你的学业，想跟你商量商量，给你换个同桌，调到前排学习氛围好的位置去。”
　　办公桌旁的小鱼缸里，几尾小金鱼摆着尾巴游来游去，像是被陆柏彦沉静的目光看得不自在，纷纷扭过身子，躲到了水草后面。
　　陆柏彦闻言，语气平稳说道：“何老师，我觉得韫铧并没有影响到我，他性格挺好的，只是平时有点任性，不爱主动学习，我偶尔给他讲题，他是愿意静下心听一会儿的，而且他很聪明，知识点一点就通，只是自己不想学罢了。”
　　何殷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显然没料到陆柏彦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向来油盐不进的韫铧，居然会听陆柏彦讲题。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可看着陆柏彦的神情，又找不到说辞，只能暂且妥协：“这……既然你这么说，那你们就先继续坐着，但要是往后韫铧真的影响到你的学习，或者你成绩下滑，老师必须给你换桌，知道了吗？”
　　“谢谢何老师。”陆柏彦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何殷点点头，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深棕色的笔记本，带着陆柏彦往教室走。
　　此时距离自习课下课已经不到十分钟，教室里原本闹哄哄的，像个热闹的菜市场，说话声和打闹声混在一起，可看见何殷走进来，瞬间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同学们纷纷坐直身子，假装低头看书。
　　陆柏彦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身旁的韫铧依旧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单纯不想动。
　　龅牙驴站在讲台前，看着底下一群佯装乖巧的学生，气得脸色涨红，手指点着台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不过离开几分钟，你们就要翻了天是吧？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修言管你们没人听啊，要是把这份闹腾的心思全放在学习上，成绩也不至于没起色！”
　　他越说越急，一口气没喘上来，连忙拿起桌上的水杯仰头喝水，可水刚入口，表情瞬间扭曲起来，眉头紧紧皱成一团，酸得牙都疼，整个人都僵住了。
　　台下的蒋之和唐烁表面上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脏却砰砰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手心都攥出了汗。
　　何殷放下水杯，捂着腮帮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是谁！是谁在我杯子里加了这么多柠檬！想酸死我是不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反了你们了！”他拍着讲台，怒目圆睁：“主动站出来承认，别等我去查监控，到时候有你们好果子吃！”
　　教室里一片寂静，蒋之和唐烁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走到讲台旁，身子微微佝偻着，不敢看何殷的脸。
　　何殷气得脸颊通红，像个熟透的西红柿，两人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可蒋之抬眼看向班主任那通红的脸，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安静的教室里，这声笑格外清晰，瞬间戳中了何殷的怒火。
　　“还敢笑？你俩滚出去，到走廊外面站着去！”何殷指着门口，厉声呵斥。
　　蒋之和唐烁不敢反驳，耷拉着脑袋往教室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唐烁压低声音抱怨蒋之是猪队友，害他一起受罚。
　　“你俩再说话，以后别在这个班里了！”何殷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走廊外瞬间噤声，再也没了半点动静。
　　何殷长叹一口气，脑门上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随手拿起桌旁的抽纸，看都没看就往脸上擦去。
　　这一擦，台下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此起彼伏，连原本拘谨的同学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辣椒酱。
　　“这又是谁干的！！！”龅牙驴气得跳脚，拿着纸巾的手都在发抖。
　　班里几个看热闹的同学，纷纷伸手指向教室外的蒋之和唐烁，一口咬定。
　　“蒋之，唐烁，后天把你们家长叫到学校来！”龅牙驴怒声喊道，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最后还是林若涵从自己座位上拿起干净的纸巾递给何殷，接过纸巾的何殷反复擦了好几遍，才把脸上的辣椒酱清理干净。
　　何殷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拿起桌上那个深棕色笔记本，翻开念道：“刚才开会主任通知，明天组织夏游踏青活动，一共一天一夜，晚上统一安排住酒店，第二天早上返回学校，明天早上八点在校门口集合坐大巴，看清车上挂的班级牌，别上错车，不想去的同学下课来我这里登记，明天留在学校自习。”
　　话音刚落，下课铃声恰好响起。
　　“该说的就这些，大家回去好好准备，不去的直接来我办公室登记。”何殷挥挥手，让同学们该放学的放学，该回宿舍的回宿舍。
　　亭茹妍和林若涵收拾好书包，本来想去找蒋之和唐烁调侃两句，结果两人被何殷直接打道回府了办公室，连逗留的机会都没有，只好作罢。
　　“明天夏游一定要带防晒霜，这么大的太阳肯定要被晒黑，还有遮阳帽必须备着。”亭茹妍一边往书包里塞东西，一边跟林若涵念叨。
　　“还有手持小风扇，这么热的天，没它可不行。”林若涵点点头，认真盘算着要带的东西。
　　两人说着，亭茹妍扭头看见韫铧还趴在座位上睡觉，便拉着林若涵一起走到韫铧的座位旁。
　　此时陆柏彦正低头写着数学作业，那些对旁人来说晦涩的题目，在他笔下轻而易举，没一会儿就写完了一道大题。
　　亭茹妍伸手拍了拍韫铧的肩膀，开口唤道：“韫铧，醒醒，下课了。”
　　韫铧睡得迷迷糊糊，嗓音沙哑慵懒，嘟囔了一句：“别闹了陆柏彦，让我再睡会儿……”
　　这话一出，亭茹妍和林若涵瞬间愣住，林若涵瞪大眼睛，看看低头写作业的陆柏彦，又看看趴在桌上的韫铧，嘴巴张成了O型，语气里满是震惊：“你你你你你们……谈了？”
　　原本一心写作业不想搭话的陆柏彦，听到这句话，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一下又一下，像是被水呛到一样，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抬眼看向林若涵，“没有。”
　　亭茹妍见状连忙拍了拍林若涵的肩膀，示意她别乱说话，她心里清楚自家好友是个实打实的腐女，看谁都容易脑补，连忙打圆场：“你别乱说，我们就是叫韫铧起来说夏游的事。”随后转头对陆柏彦说道：“我先和涵涵走了，你待会儿记得把韫铧叫醒，跟他说说明天夏游的事。”
　　陆柏彦应了一个“嗯”字，目光重新落回练习册上。
　　亭茹妍和林若涵离开后，没过五分钟，韫铧终于睡够了，慢悠悠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憋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眼神惺忪地看向陆柏彦，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快五点半了。”陆柏彦停下笔，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练习册。
　　今天没有晚自习，五点多下课，同学们就可以直接回宿舍休息了。
　　“我饿了，陆柏彦。”
　　陆柏彦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他，“想吃什么？”
　　韫铧认真思考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没蹦出什么想吃的美食，反倒先想起了芒果冰沙，可最近总吃，也不好意思总让陆柏彦买。
　　想了半天没想出结果，韫铧干脆又趴回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声音闷闷的，：“刚才龅牙驴来教室有说什么吗？”
　　陆柏彦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放进桌兜，拉上书包拉链，开口回道：“何老师通知明天早上八点夏游踏青，一天一夜，住酒店，第二天早上回来。”
　　韫铧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指尖抠着桌布，沉默了几秒，又探出脑袋，看向身旁的陆柏彦，开口问：“你去吗？”
　　“去。”陆柏彦回答干脆。
　　韫铧淡声“嗯”了一句，随口说道：“那我也去吧。”
　　陆柏彦没接话，抛开了这个话题，目光不经意间瞥过韫铧露在衣袖外白皙的手腕，细瘦得很。
　　“你先回宿舍等着，我去买两碗牛肉面。”
　　韫铧愣了一下，直起身子，疑惑地问：“我不用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陆柏彦摇了摇头，拿起书包起身。
　　韫铧也跟着站起身，两人往教室外走，一个准备上楼回宿舍，一个往楼下校门方向去。
　　陆柏彦刚下了两级台阶，就听见身后传来韫铧的声音，清亮亮的，喊着他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刚好与站在楼梯台阶上的韫铧对视。
　　夕阳的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韫铧身上，他微微俯着身子，手扶在栏杆上，对着下层的陆柏彦叮嘱道：“别放辣！”
　　陆柏彦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