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京》淮西千

9、坦白

　　午后，他与妻子坦白了身世，并道出了深藏心底的抱负。

　　“我想夺回本属于我们家的江山，”李无念说话时，眼中是磐石般的坚定，“待我登基，你便做我的皇后，可好？”他笑着，温热的手掌握住吴景婳的手。

　　吴景婳撇撇嘴，“难不成你还想叫旁人来做这皇后？”作势便要抽回手。

　　李无念心中，妻子之位从来都只属于吴景婳一人。他手臂一收，将人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肩头，“只有你。”

　　这时，小小的李昱晞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步履尚不稳当，模样可爱极了。李无念极疼爱这个女儿，张开双臂将她抱个满怀，“晞儿，可想爹爹了？”

　　李昱晞还不会言语，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吴景婳捏着女儿的小手，数落道：“你倒说说，自己多少日子不着家了？快半个月了，孩子能不想吗？连我都快记不清你的模样了。”虽是埋怨，眼眶却早已泛红。

　　李无念只作不见她微红的眼圈，转而与她分析起近来的局势，叮嘱她早做准备，危险或许将至。

　　其实吴景婳也一直留意着京中动向。那些光顾念婳坊、曾去过京城的小姐夫人们闲谈时提起，如今京中竟以丑为美，只为躲避圣眷。无疑，是在躲避皇帝。

　　“我听说，”吴景婳语气带着一丝感伤，“如今宫里最得宠的是嘉茹，她早已封妃，如今是嘉贵妃了。”说起这位旧友，心中五味杂陈。

　　李无念也常听她提起尚嘉茹，那位早一步踏入深宫、家族却无力施救的闺中密友。
　　“不知对她而言，是福是祸。”

　　自知晓身世，李无念心中蛰伏多年的野望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熊熊燃烧。承德太子之子！这身份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猜测，而是带着血海深仇的沉重凭证。他并未急于亮明旗帜，而是展开了一场深谋远虑的布局。

　　他借着与张岩等人的密切往来，接触了一些官府中人，有当年曾追随过承德太子的旧部，也有对朝廷心怀怨怼者，但他并未轻易吐露身世。此刻，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仅有三人——他自己、吴景婳和夏姨。

　　光有勇将不够，还需谋士。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柳故明。这些年接触下来，深知柳故明绝非庸才。他满腹经纶，又对朝廷深恶痛绝，文采斐然，一露面便能吸引不少追随者。

　　人手渐丰，经商所得银钱也颇为丰厚，足够购置兵器马匹。时值战乱，对兵器的管制已不如从前严格，寻常百姓亦可购得战甲刀兵。

　　这日晚间，李无念在家中设宴款待众人。酒过三巡，有人便口无遮拦了。

　　“元秋将亡，往后是临崖王的天下，不如我们改投王爷麾下如何？”一人举着酒杯，醉眼朦胧，脸几乎要贴到桌面上，“毕竟王爷也是正统……”话未说完，便被旁边的人用馍堵住了嘴。

　　端坐主位的李无念听着众人议论，率先开口：“我看元秋未必会亡，临崖王恐怕会退兵。但元秋的气数也不会长久，而终结它的，未必就是临崖王！”

　　“不是临崖王还能有谁？”

　　“我娘算过卦，元秋确实不会亡于临崖王之手。”

　　“那还会有战事？”

　　一时间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柳故明适时起身道：“这位兄弟问得好，天下英雄岂止临崖王一人？豪杰并起，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指向那个说母亲算过卦的人，“令堂可算出是何方神圣了？”

　　那被点名的人叫许斐，他母亲在廖城颇有名气，信卜筮者常去拜访。许斐挠挠头，“我听我娘提过一嘴，说是……也是皇室中人，却非世人所熟知的那些。”

　　席间又起议论。

　　“皇室中人？”柳故明故作沉吟，“战事嘛，恐难避免。既有动荡，必有刀兵。”

　　柳故明一番话，暂时平息了多数人的疑惑。只是“皇室中人”这个谜底，还需择机揭晓。

　　晚宴之前，李无念曾单独请来柳故明。

　　原来吴景昻体恤长姐辛劳，去码头做了一个月苦力，挣了些银钱。钱虽不多，却在码头探听到了重要消息。

　　此地偏远，消息闭塞。一艘京城来的船上有人言，过一两月局势便能暂稳。太皇太后准备亲上城楼劝退临崖王，临崖王此局已成败势。若不顾长辈劝阻，执意攻城，即便得手，也难逃“不敬尊长、篡位夺权”的恶名。

　　因此，临崖王决计不会再进逼皇城。这，正是李无念等待的大好时机！

　　柳故明跨过门槛，拱手道：“李先生。”

　　李无念上前扶起，“柳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待柳故明落座，他开门见山，“今日请先生来，是望先生在晚宴上助在下一臂之力。”

　　随即，他向柳故明坦陈了自己的身世，并恳请其出任自己的谋士。

　　柳故明闻言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皇室血脉，更欲邀他做以天下为棋局的谋士。这简直匪夷所思！

　　但他很快便接受了。毕竟李无念所做之事，件件出人意表：与吴景婳的仓促成婚、情深意笃；从死牢中救出吴景昻……都不可思议。

　　晚宴之上，柳故明与李无念相视一笑。

　　“至于那皇室中人，”柳故明朗声道，“诸位眼前这位，正是先太子嫡子！”手掌稳稳指向李无念。

　　李无念从容一笑，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诚如柳先生所言。”

　　今夜之言若传出去，李无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且不论先太子曾背负污名，现虽已恢复太子之位，但世人多有误解其为罪臣之后；单是当今天子在位，他此举便是谋逆大罪。敢与他一搏之人，寥寥无几。

　　然而，今日席间之语，终究是被有心人传扬了出去。

　　几日后，李无念尚存侥幸，盼着不知情者只当是谣言。却不料，灾祸真的临头。

　　一日，县令亲率衙役登门捉拿李无念。他身为本地父母官，早闻李无念之名，手下亦多有与其交好者。若非此事已传至刺史耳中，他或可设法周全。但在朝廷严令与自身前程面前，他不敢有丝毫犹豫。

　　“大胆李无念！”县令厉喝，“你竟敢冒称太子遗嗣，图谋不轨！”

　　为免连累家人，李无念选择了束手就擒。

　　吴景婳紧紧抓住李无念的手，眼中满是忧惧，二人相视无言，因为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李无念轻轻挣脱她的手，昂首向外走去。跨过门槛那一刻，他回身望向泪流满面的妻子，目光中交织着歉意、不甘与深重的嘱托。

　　“等我。”他无声地翕动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