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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酒楼 ...

  •   李无念握着毛笔的手忽然顿住,饱满的墨汁在笔尖凝聚,摇摇欲坠。他怔住了,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写下了吴景婳的小字。

      宣纸上,一个未写完的“嫣”字墨迹淋漓。

      十一年了。他有些记不清,二十一岁时的吴景婳,究竟是什么模样了。或许就在这一刻,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竟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相伴十余年的枕边人。说来可笑,同床共枕十几载,他竟连她的为人都看不分明。

      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他唤来侍立一旁的内侍:“你说,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内侍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陛下恕罪!奴才……奴才不敢妄议贵妃娘娘!”

      李无念无奈地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倒也不怪内侍胆小,实在是议论的对象非同小可——那是吴景婳,这北朝名义上的贵妃,实际上的“天下第二尊贵女人”。

      谁人不知,贵妃吴景婳是陪着陛下从潜邸一路走来的?她多次为陛下出谋划策,立下过实实在在的“从龙之功”。即便只给了贵妃的名分,宫中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按皇后的规制来的?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成了市井长舌津津乐道的谈资。

      京城最繁华处,那栋气派非凡的酒楼,如今已换了主人,改了名号——从“御景楼”变成了“参天楼”。敢用这名字的,全京城只此一家。无他,只因它的新主人沈南易,是当今皇后沈桉婷的亲表兄。

      这“参天楼”,俨然成了散播宫廷秘闻,尤其是贵妃“秘事”的风口浪尖。

      前厅里,一个摇着扇子的男人正对着一位青衣男子侃侃而谈:“……所以说啊,小兄弟,明白了吧?这参天楼,背后可是有真佛坐镇的!”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凑到青衣男子耳边,“想听宫里的新鲜事儿?得交钱!管事的自会领你去后头雅间……”

      青衣男子面露窘迫:“这……在下囊中羞涩……”

      摇扇男人拍拍他肩膀,一副“我懂你”的表情:“不打紧!今儿个前厅就有一场好戏,不收钱!等着瞧吧!”

      话音未落,醒木“啪”地一声脆响,说书人已端坐台上。他清了清嗓子,吊足了众人胃口:“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说个新鲜的‘故事’,如何?”

      “好!”底下看客们哄然应和,个个伸长脖子。

      摇扇男人低声对青衣男子笑道:“瞧见没?都爱听点宫里头的‘真事儿’!”

      说书人捋着假须,慢悠悠道:“话说自打陛下登基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儿子娶亲,闺女出嫁,家家户户喜气洋洋,真真是皆大欢喜!可唯独有一桩事,叫老朽我这心里头啊,总是不踏实——陛下他,至今可还没有嫡出的皇子啊!”

      立刻有人搭腔:“嗨!吴贵妃不是给陛下生了个皇子吗?”

      说书人等的就是这句,眼中精光一闪,嗓门陡然拔高:“哎哟!您这话说的在理,可不在理啊!贵妃娘娘生的,那是庶出!咱如今正宫娘娘可是沈皇后,皇后娘娘可还无所出呢!”

      又有人疑惑道:“可那皇子不是在陛下还是廖城王时就生下了?那时候,贵妃不就是陛下的正妻吗?”

      说书人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闻的神秘感:“话是这么说,可老朽我啊,却听到一桩了不得的秘闻!”他环视四周,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才一字一顿道:“据说……吴贵妃那位长子,压根儿就不是陛下的龙种!而是当年护驾有功的谢裴谢将军,与贵妃……咳咳,一夜风流留下的种!当年战乱,陛下与贵妃失散,贵妃由谢将军一路护送。为躲避追兵,两人曾假扮夫妻,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数月之久!那谢将军,可是出了名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您说,这干柴烈火的,发生点啥……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这不,分开没多久,咱们尊贵的贵妃娘娘就‘有喜’了嘛!”

      “哗——!”满堂哄笑,夹杂着污言秽语。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更是拍案而起,指着台上破口大骂:“呸!好个不知廉耻的贱妇!”

      就在这喧嚣鼎沸之际,那个摇着扇子的男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醉汉身后。冰冷的扇骨,如同毒蛇的信子,轻轻贴上了醉汉的脖颈。

      醉汉浑身一僵,嚣张气焰瞬间冻结,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有人认出了执扇男子正是谢将军谢裴。

      “老头,”谢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刺入每个人耳中,“你这满嘴喷粪的故事,编得可真是活灵活现啊!”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台上,随即猛地转向二楼雅间方向,厉声喝道:“沈楼主!沈南易!怎么不出来迎客呀?”

      二楼雅间的珠帘剧烈晃动。一直躲在暗处看戏的沈南易,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强压的怒火。他万万没想到谢裴竟会在此,还如此不留情面!

      众目睽睽,无法再藏。

      沈南易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热情的笑容,快步下楼,拱手道:“哎呀呀!稀客稀客!这不是谢大将军吗?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他试图用场面话化解尴尬。

      谢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沈楼主这‘参天楼’的戏,是越唱越精彩了。本将今日得闲,特来听听。可听着听着,怎么这戏台子上唱的,竟是我谢某人的‘风流债’?”

      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沈南易呼吸一窒,“奇了怪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好事’,你们倒编排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栩栩如生?沈楼主,你手下这帮‘人才’,不去写话本子扬名立万,窝在这儿嚼舌根,可真是屈才了!”

      沈南易脸色阵青阵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谢裴身上那股战场上淬炼出的煞气,毫不掩饰地扑面而来。他强笑道:“误会!天大的误会!谢将军息怒!这……这都是下面的人为了招揽生意,信口开河,胡编乱造!我这就严惩!绝不姑息!”他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瞪向台上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说书人,厉声呵斥:“混账东西!谁给你的狗胆污蔑贵妃娘娘和谢将军!拖下去!给我狠狠地打!”

      几个彪形大汉立刻冲上台,不由分说堵住说书人的嘴,不顾其呜呜挣扎,粗暴地拖向后堂。

      沈南易这才转向谢裴,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他引到角落,低声下气道:“谢将军,消消气,消消气!都怪我疏忽,管教无方,让这些下贱东西污了您的清名。改日,改日我亲自摆酒,向您和贵妃娘娘负荆请罪!今日……还请将军高抬贵手,饶过这一回?”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闹得太僵,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宫里头那位贵人,您说是不是?”

      “宫里的贵人”指的正是吴贵妃。谢裴心中雪亮,若这些污言秽语传到宫里,吴景婳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他眼神阴鸷地扫过沈南易,权衡片刻,终是决定暂退一步。

      “哼!”谢裴冷哼一声,转身欲走。但就在即将踏出大门之际,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堂里:

      “我谢裴,烂命一条,不在乎名声。倒是想看看,这京城,能不能经得起我闹上一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声咒骂“狼子野心”。

      谢裴轻蔑地扯了下嘴角,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走出参天楼。他挺拔如松的背影裹挟着浓烈的肃杀之气,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分开,无人敢直视锋芒。

      谢裴是开国元勋,位高权重,若无谋逆铁证,即便是皇帝也难以轻易动他。可今日这句狂言,却像是一根导火索,送到了李无念的手上——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挫一挫这位功勋卓著、气势过盛的将军的锋芒。

      御书房。

      李无念正对着宣纸上那个未干的“嫣”字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石镇纸。门外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心腹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谢将军……谢将军他在参天楼……”

      李无念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清明锐利:“谢裴?他怎么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太监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将参天楼发生的一切——从说书人如何污蔑贵妃和谢裴,到谢裴当众亮明身份怒斥、逼出沈南易,再到最后那句充满挑衅意味的“闹上一闹”,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禀报给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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