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入戏 清晨六 ...
-
清晨六点,沈听白被手机震动声惊醒。
窗外天色还暗着,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某种细密的私语。他摸索着按下接听键,林悦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炸开:"听白!江临川同意接这部戏了!"
沈听白的意识缓慢回笼,他撑起身子,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又做那个梦了——十七岁的雨天,空荡的教学楼,和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条件是你必须全程跟组。"林悦的声音继续传来,"他经纪人刚发来的合同细则,要求编剧参与所有剧本围读和现场调整。"
沈听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为什么?"
"谁知道呢?"林悦叹了口气,"可能大明星都有怪癖吧。总之九点开剧本围读会,你别迟到。"
挂断电话后,沈听白在床边坐了很久。雨声渐密,他赤脚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发呆。距离上次和江临川见面已经过去一周,他本以为对方会因为他的态度而拒绝这个项目。
“这个角色……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临川那天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几乎要剖开他精心构筑的伪装。沈听白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疤痕,那里已经愈合多年,却依然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洗漱时,镜子里的人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沈听白用冷水拍了拍脸,戴上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必须忘记那天的事。对江临川而言,他们只是初次合作的编剧和演员,仅此而已。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沈听白却依然觉得冷。他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开着剧本和笔记本电脑,周围是陆续到场的制片组和主演团队。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微凉的空气。
江临川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大衣,发梢还沾着雨水。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沈听白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径直走向他对面的座位。
"抱歉,路上堵车。"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左手的银色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表盘是极简的黑色,和他整个人一样透着克制的精致感。
沈听白低头翻动剧本,刻意避开与他对视。
"今天我们主要讨论陈隅的人物动机。"导演陈克敲了敲白板,"江老师,你对这个角色有什么理解?"
江临川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个活在自我世界里的观察者。"他的声音低沉耳,"他暗恋林小雨,却从不表达,甚至故意避开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场合——这种矛盾性很有意思。"
沈听白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剧本里的林小雨是陈隅暗恋的同班女生,原型其实是高中时的江临川。
"沈老师怎么看?"陈克突然转向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沈听白感到一阵窒息,尤其是当江临川也抬眼看他时,那种探究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的镜片。
"陈隅的逃避不是懦弱,"他轻声说,"而是一种自我保护。"
"怎么说?"江临川忽然开口。
沈听白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江临川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像是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洞。
"他知道自己不被需要,"沈听白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水下传来,"所以提前退出,至少能保留一点尊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临川微微眯起眼睛:"这是剧本里没写到的部分。"
"人物小传里有。"沈听白推了推眼镜,"第37页。"
江临川翻开资料夹,果然找到那页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沈听白手写的注解,字迹清瘦工整,像他的人一样克制而疏离。
"有意思。"江临川的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所以陈隅那些看似'变态'的行为——跟踪、偷拍、收集对方用过的东西——其实都是在构建一个想象中的关系?"
沈听白的喉咙发紧:"可以这么理解。"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白?"江临川突然问,"如果这么喜欢的话。"
沈听白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十七岁那年,他也曾无数次幻想过向江临川表白的场景,但最终都止步于那个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或是和别人的亲密互动。
"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知道自己不会被记住。"
江临川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围读会持续了三个小时。散会时,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进会议室。沈听白收拾好资料准备离开,却被江临川拦在门口。
"聊聊?"江临川递给他一杯咖啡,"拿铁,不加糖。"
沈听白怔住了。他确实只喝不加糖的拿铁,但这个习惯很少有人知道。
"不用了,谢谢。"他后退半步,"我还有工作。"
江临川没有强求,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沈老师,你写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哪里?"
"观察。"沈听白简短地回答。
"观察谁?"
"很多人。"
江临川忽然笑了:"包括我吗?"
沈听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江临川靠近一步,他身上淡淡的乌木香笼罩过来,"你写陈隅看林小雨的眼神——太真实了,不像虚构的。"
沈听白攥紧了手中的文件夹:"江老师想多了。"
"是吗?"江临川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那为什么每次我靠近,你都会紧张?"
沈听白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江临川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和左耳那枚银色耳钉上细小的划痕。
"我不习惯和人近距离接触。"他艰难地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职业习惯。"
江临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退后一步:"抱歉,冒犯了。"他转身离开前,留下一句话,"明天片场见,沈老师。"
沈听白站在原地,直到江临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拍摄地在郊区的一所老高中,剧组租用了整个暑假空置的校舍。沈听白到达时,场景已经布置完毕——教学楼走廊被还原成九十年代末的风格,褪色的绿漆墙裙,斑驳的木框窗户,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像是从旧时光里穿越而来。
"沈老师!"场务小跑过来,"江老师说有场戏需要调整,请您过去一下。"
沈听白跟着场务来到三楼尽头的一间教室。推开门,江临川正站在窗边抽烟,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烟雾缭绕间看不清表情。
"第28场戏,"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陈隅偷看林小雨日记的那段,我觉得情绪不对。"
沈听白走到他身边,谨慎地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哪里不对?"
"动机。"江临川掐灭烟,转身面对他,"剧本里写他是'出于扭曲的占有欲',但我觉得不止如此。"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分界线。沈听白站在阴影里,而江临川整个人沐浴在光中。
"那江老师觉得是什么?"沈听白轻声问。
"渴望。"江临川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成为对方生命中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偷窥者。"
沈听白的呼吸微微一滞。十七岁那年,他也曾偷偷翻看过江临川落在教室的笔记本,不是为了窥探隐私,只是想在那人的世界里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个指纹。
"可以这样理解。"他低声说,"但剧本不能太直白,需要留给观众解读空间。"
江临川忽然笑了:"沈老师果然很擅长隐藏。"
沈听白抬头,眯了眯眼,表现的十分不悦:"什么意思?"
他不明白,明明两人不熟,但为什么江临川总是这么爱揣摩自己的想法。
"没什么。"江临川走向教室门口,"就按你说的改吧,保留原意的同时增加些暧昧性。"
他离开后,沈听白独自站在空荡的教室里,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黑板上还留着美术组写的拍摄日程,某个瞬间,他恍惚回到了十七岁的午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前排那个挺拔的背影发呆的日子。
第一场戏在下午四点开拍。
场景是陈隅躲在图书馆书架后,偷看林小雨和男友接吻。这场戏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微表情传递情绪。
"Action!"
江临川瞬间进入状态。他的眼神从好奇到震惊,再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最后定格在一个令人心碎的微笑上。整个转变行云流水,仿佛他真的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心碎。
沈听白站在监视器后,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江临川演绎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精准得可怕——就好像他完全理解陈隅的内心世界。
"Cut!完美!"陈克激动地喊,"江老师,这个处理太棒了!那种爱而不得又自我厌弃的感觉完全出来了!"
江临川从场景中走出来,接过助理递来的水,目光却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沈听白身上。
"沈老师觉得怎么样?"他走到沈听白面前,身上还带着戏里的情绪,眼神深邃得令人心惊。
沈听白的喉咙发紧:"很好。"
"只是很好?"江临川挑眉,"我以为你会更……"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感同身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江临川笑了笑,转身走向化妆间,"明天见,沈老师。"
当晚,沈听白在临时办公室里修改剧本。夜深人静时,走廊上突然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江临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还没走?"江临川走进来,将一罐啤酒放在他桌上,"剧组其他人都去聚餐了。"
沈听白合上笔记本电脑:"我不饿。"
"工作狂?"江临川在他对面坐下,拉开啤酒罐,"难怪能写出《雨巷》那样的故事。"
沈听白没有碰那罐啤酒:"江老师找我有事?"
"聊聊角色。"江临川喝了一口酒,"陈隅最后那场独白戏,我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愤怒。"江临川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压抑了整部电影,为什么不在最后爆发一次?"
沈听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些人……没有爆发的资格。"
江临川的表情凝固了。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在空气中震动。
"沈老师,"江临川突然开口,"你相信有人会完全忘记自己见过的人吗?"
沈听白的心跳突然加快
江临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某种难以解读的情绪,"比如……明明见过很多次,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听白攥紧了手中的钢笔:"那要看对那个人而言,对方是否重要。"
"不重要就不会被记住?"
"嗯。"
江临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沈听白看不懂的苦涩:"真残酷啊。"
他站起身,将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明天见,沈老师。"
走到门口时,江临川突然回头:"对了,你手腕上的伤……"
沈听白下意识用右手盖住左腕:"旧伤。"
"疼吗?"
"不疼。"
江临川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晚安。"
门关上后,沈听白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刚修改到一半的结局——陈隅站在雨中,看着林小雨远去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听白删掉了这行字,重新输入:
「陈隅站在原地,突然笑了。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角,咸涩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