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拐（不千）》授衣

2、中

　　他们并没有走多远，而是在天色全暗前下了山。

　　寻了一处民居借宿，主人对于入夜后上门的访客初始是怀着警戒心的，尤其是看起来即非善类的不知火，但看看衣着单薄的他们，再想想近处也没其他好落脚之处，最终仍是拨了间房间给他们，临走前还不放心地朝房里望了好几回。

　　向着屋主道谢了好几回，千鹤仍有些惴惴不安，虽然庆幸着做了男装打扮，不致遭受什么不好的猜测，但归根究底自己还是女孩子，与熟悉的新选组队员们在一起时，意识尚不那么明确，然而如今只身与不知火共处一室，差异感却清晰地浮现。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不发一语地低下头，寻了一个角落缩起，不去想之后该怎么办。自己也并不是没有一个人过，在父亲上京后杳无音信的那段日子，就曾经一个人且走且停，一路探访至京都。到了新选组后，虽然刚开始也受过威胁，但历经了几年的生活，自己也确实对于这个存身之处认同起来。

　　……不，或许是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也说不定。

　　被保护着的自己只能以工作尽微薄之力，也曾为此迷茫，但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现在的情形来得令她惶然，离开了原先的栖身之处后，竟连该回去哪里都毫无头绪。况且，目前的她姑且可以说是被绑架了，行动更由不得己。

　　由于是以不良的姿势屈坐，小腿及脚掌有些麻木无法使力，千鹤不适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仍是将身体蜷曲在屋子的角落，而下一刻，就感觉有东西被掷到了自己面前，发出了沉沉的声响。

　　“喂，吃了这个。”

　　千鹤抬起头，发现是一小包的干粮，再顺势望去，发现不知火屈着一腿，靠墙坐在距离自己最远的角落，仰头闭眼，看也不看自己，像是自顾自地睡了。她这时才察觉自己确实有些饿了，迟疑片刻，终于伸手去拾了干粮，沉默地咬下。

　　接下来不知火没有再出现任何动作，两人也没有作多余的交谈，千鹤花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吃完了干粮，反覆想着事情，起初还有些紧戒，最后仍是慢慢陷入了睡眠之中，直至翌日天明才自行醒转。

　　用过早餐后，他们答谢并告别了借住的人家，再度出发，一路上行走的速度并不快，千鹤甚至可以明显地察觉出不知火有意配合自己，她不明白带上拖累脚程的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处，也仍不知目的地为何，但她曾在漫长的沉默中略作无意地提问过，只得到了不知火敷衍的回答。

　　他说，没有目的地，所以去哪里都可以。可是，他们所走的路明显是经过计划的，步伐一点也不犹豫，千鹤看着前方男人的背影，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她也并不是没有想过逃走，只是她在体力上有所欠缺，也根本就不清楚方向，仓皇地逃跑不过是陷入另一个窘境。不知火也十分地有警觉心，只要稍微有动静就会回头朝自己的方向探视。

　　──明明是作为敌人的存在。千鹤回想着先前曾经与这男人有关的事，无非是狭路相逢或是被找上门挑衅之类的，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当时的自己顾着担忧，印象里只记得不知火笑得十分猖狂，然而原田总会提着枪上前迎战，在交手后也情绪高涨。她不能理解那种心情，但或许是愉快也说不定。

　　正想得出神时，前方的不知火蓦地停了下来，她连忙收住脚步，才不致于撞了上去。眼前的不知火已将枪掏了出来，填上子弹，对准了前方，背颈的肌肉蓄力绷紧，看见这样的不知火，千鹤有些害怕地退了一步，她试着向前面望去，只看得见远方有一群黑压压的影子。

　　“敌人？”疑惑的语气。但不知火仅仅是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问话只是徒劳，远方的黑影逐渐逼近，飘扬的白发极为醒目，正是前一日才与之兵刃相交的罗刹，只是人数并没有那么多，他们队列整齐地迈进，似乎尚未注意到不知火与她。

　　“喂，顾好自己，不准逃也不准死。”不知火不轻不重地丢下了一句话，随即向着那群罗刹的方向冲了过去，同时瞄准射击，一枪便有一名罗刹倒下，突然受袭的罗刹阵形一时大乱，也纷纷拔出刀来挥向他。

　　在后的千鹤退到了树旁，沉默地看着战况，或许趁这时逃了是最好的选择，但她却做不到，她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小太刀，想起前日被罗刹围攻的景象，这些骇人的怪物像是没有理智般，疯狂地攻击他人与渴求鲜血，在日光下也行动如常。她想知道出现大量罗刹的理由，其中又是不是与一直研究着变若水的父亲有着关系？

　　枪声不断，交战的身影间，围巾与长发随着动作而飘扬，不知火的动作并未停下，然而身形却有点慢下了来，以一己之力要压制整队的罗刹仍非易事。他呲着牙闪过朝他横砍的刀，又将身旁的几名罗刹射倒。“这些家伙……有完没完啊！”

　　相较于他，千鹤所处的后方虽然没有大量的敌人，但也称不上十分安全，在不知火无暇顾及之处，原先遭击倒但尚未死亡的罗刹，挣扎着爬起来时见到了苍白着脸站在树下的千鹤，便转移了目标朝她歪歪斜斜走去。

　　“给我血吧。”男人咧开了嘴，表情扭曲得几乎已不能称之为笑容，他提著明晃晃的刀，丝毫不掩饰意图地将之举高，虽然受了伤，但刀却没有颤抖。

　　千鹤毫不犹豫地再次拔出了小太刀，知道自己的力气不足以招架使力挥下的刀，只能以攻击代替防御，她有些颤抖地，用力刺入了面前男人的胸口，温热的血液随即喷上她的脸庞，而不及闪避的刀也嵌入了她左肩。

　　拔出了刀之后，她整个人跪倒在地，不敢相信自己杀了人，学习剑术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虽说是为了自保，但对第一次经历的她而言，有生命消逝于自己的手下，毕竟还是太过震撼的事情。

　　肩上的痛楚令她冒了冷汗，她将刀放下，用右手压住了伤口，抬起头时，却见到另外一名罗刹也朝她走来，不及思索地站了起来向后退去，只是尚不待逃开，就听到一声枪响，对方随之倒下，立于其身后的正是不知火。

　　“把妳的刀捡起来。”不知火似乎也负了伤，身上沾染着片片血迹，但他却不以为意，上下审视了一下千鹤的状况，这样说着。他看着千鹤有些吃力的动作，扬起眉，口吻带了些训斥的意味：“妳是女鬼吧，那种程度的伤马上就会好了。”

　　伤口的确在愈合著，但是深入的刀伤并没有办法马上恢复完全，痛楚也仍然存在，千鹤沉默地放下了按住伤口的手，捡起了地上的小太刀。她抬头看向不知火，低声反驳：“鬼族的血液并不代表着能够无所畏惧，也无法令人善于战斗。”

　　握在手中的刀很沉，从来是作为护身之用的雪村家传宝物，染上了别人的血，虽然是罗刹，却也是生命。或许在遥远的时代也曾沾染鲜血，但不是在自己的手中，千鹤甚至觉得刀柄会灼手，却反而紧紧握住，像是能藉由施力的动作减轻痛苦。

　　“造出那些怪物的家伙，不可饶恕啊，虽然对人类的死活不感兴趣，但也不想见到那种东西大肆屠杀，所以非做不可。”他说着，看着千鹤惨淡的神色，感到不可思议：“喂喂……有那么严重吗？这可是妳的敌人吧？”

　　“你是为了与罗刹交战，才往这个方向走吗？”她用的几乎已经是肯定的语气。“……那么多的敌手。”

　　千鹤想起日前自己遇袭时，不知火等候她醒来之后，也说过了他是要杀罗刹之类的话。那么多的对手，即便武力悬殊，也不是好打的仗，她心中非常清楚。并且，还几近刻意地将自己也带到了这样的场合来，带着这样的自己上前战斗。

　　“妳用那种语气说话的对象可是本大爷哦？”不知火满脸不赞同：“因为是鬼，并非生命短暂而脆弱的人类，所以不会那么容易死去。但我也不会轻贱自己的生命，既然带妳来，也不会让妳面临重大的危险。”

　　……又说谎。千鹤瞪了不知火一眼。这个人，究竟想要看到自己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究竟要做到什么样的程度呢？

　　对于千鹤难看的脸色以及远较于以往强烈的敌意，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她对于自己身为鬼毫无自觉，明明随身佩着刀，却连斩杀敌人也做不到，连他都能发现她的手至今仍微微颤抖──但是，却能在这样的情形下质疑自己。不知火转过头不看千鹤，说道：“嘛，总之，先找个地方等伤口恢复吧。”

　　他率步行去的是山林的方向，想要找个有遮蔽物与水源的所在，由于并不打算在两人都沾满血迹的情形下与其他人接触，也只有这样的选择了。

　　千鹤将刀收回鞘中，深深地看了看自己站立之处四周的情况，闭上眼轻轻吐息，才又睁开眼，随着不知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