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89、第八十九章

　　“那咱们镖局生意好得不得了吧？”陈念棠笑着问到。

　　虽然有钱人家一般都会养自己的护院，但护院、护院，护一下家宅还行，到了外面，还得是镖局这样经验丰富、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更能护他们周全。

　　牛镖师跟着笑起来，“可不是，最近大家可都不得闲，不过我放心不下家里，不走远镖，只走咱们省内的镖。”

　　“徐记干货那边我记得是三天后才出发，得等你们临云县另外两个镖师回来才走，这两天你没事也去我家里坐坐，你婶子对你好奇得紧。”

　　陈家要去海城的事自然不能闹得人尽皆知，所以这次陈念棠随钱镖头过来明面上是为徐记干货押一批货回去。

　　“诶，上次过于匆忙没上门拜访，这次一定补上。”

　　两人扯了会儿闲话，又练了会刀，许总镖头就让人来喊了，见她满头大汗的样子，连忙让她回屋收拾，“记得穿旧点的衣服，打补丁的最好！”

　　陈念棠：……

　　陈念棠如今自然没有带补丁的衣服——有也只能家里穿，哪里会带出来。

　　拒绝了许总镖头想要给她现打两个补丁的主意，她坐着马车跟着许镖头到了陈府。

　　马车驶过陈府大门——他们这样的身份，自然只能走侧门。陈念棠微微撩起帘子看到那丈二高的朱漆大门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进士第”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某位状元公的手笔。

　　门前一对汉白玉狮子的门墩看得陈念棠眼发直，如此富贵之家，竟然也要背井离乡了，她心下对东省接下来的局势越发担忧。

　　马车停在侧门，早有老嬷嬷和小厮守在门房，见着来人态度倒十分温和，没有陈念棠担忧的“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高傲嘴脸。

　　穿过一方开阔的天井，陈念棠和许总镖头分开，她在老嬷嬷的带领下往后院去，许总镖头则去前院。

　　穿过天井是一条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几盏八角宫灯，风吹来腊梅香，也吹动着八角宫灯晃动，宫灯底部挂着的小铃铛发出叮铃铃的脆响，陈念棠耳朵听、鼻子嗅，但眼睛一点不乱动，压着眼帘只看着地面。

　　过游廊、穿花园、过拱门……最后终于停在了一个院子里，陈念棠估摸着得走了一刻钟，她心下感慨，这都快赶上从大陈村村口到村尾的一半距离了！

　　要知道大陈村住了几百户人家，这一个府才住多少人？平日里大家走动起来多累呀！

　　陈念棠发誓，她绝不是酸，只是单纯佩服——好吧，是有点酸，都姓陈，咋老天爷就不能把她投到这家来嘛！气煞人也！

　　守在门口的丫鬟见着她们，打起帘子方便她们通过，踏进正厅陈念棠便见一位穿着藏青色缎面棉袄的老太太捏着一串蜜蜡佛珠坐在正上方的太师椅上。

　　老太太慈眉善目，倒没有许总镖头和钱镖头说的“严苛”模样。

　　陈念棠轻缓上前行礼——其实也无需放轻脚步，因为这宽敞的正厅里竟然通铺着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无声，她是边走边在心里羡慕这家的富贵生活，真是让人开了眼了。

　　“义顺镖局陈家念棠见过老夫人，久仰府上清誉，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老太太拨动着手里的佛珠，“不必多礼，听许总镖头说你小小年纪文武双全，今日一见，倒有些出乎老身意料。”

　　旁边站着的妇人笑道：“娘，还真是这样，听说这位陈小英雄力能扛鼎，我还以为定是身强力壮之人，又听说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我就一直想不通会是怎样一个模样。”

　　“太太过誉，您叫我念棠就好，陈小英雄这样的盛赞，我实在担不起，不过是平日里大家玩笑之话。”

　　“我生来力气便大常人几分，后来得遇良师调教，勉强学了些武艺，跟着镖局走过一次镖，当时是从海城回来东省，一路上也算攒了些经验，一路杀匪功绩算是队伍前列。”陈念棠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走镖经验，然后又介绍了一下身世。

　　“我家祖上做生意起家，积累过些许家财，所以长辈们读过些书，后来虽家道中落，我也有幸跟着长辈们识字看书，只学得不精，不做睁眼瞎罢了。”

　　老太太见她说话举止有度，逻辑通顺，还算是满意，“女孩子识几个字能管账也就够了。”

　　“大少爷好、表小姐好。”门口丫鬟请安的声音刚落地，一对相貌出众、打扮耀眼的青年男女进到厅内。

　　陈念棠一直保持平稳的心态在见到这陈家大少爷时不免也晃动了一下——这大少爷不光没辫子，连光头都没剃！就跟她在海城见到的洋人一个模样。

　　老太太也不甚满意孙子的做派，“在东省就要守东省的规矩，该戴的帽子还是要戴！”

　　大少爷嘻嘻哈哈道：“又没有外人。”

　　陈念棠不免心下无语，成，自己在这些人眼里连人都不算了！

　　“听说义顺镖局力能扛鼎的女英雄来了，我这不急着来见稀奇，要是又两句话不投机让祖母你给轰出去了，我还得多跑一趟，多麻烦。”

　　老太太身旁站着的妇人呵斥道：“继昌，怎么跟你祖母说话呢！”

　　“娘，站着干嘛，早膳吃了没消化吗？”陈继昌大咧咧坐到椅子上，还招呼亲娘也坐下：“来来来，坐下咱们让女英雄展现一下实力。”

　　陈念棠嘴角抽了抽，赶紧又耷拉下眼皮看地面，假装自己是聋子。

　　“舅妈，表哥回来时间短，还没过了亲热劲，你陪他亲热去，好把位置腾给我，让我也跟外祖母亲近亲近。”

　　陈太太被外甥女推着坐下，见她乖巧地站到老太太身旁给老太太捶肩，一时心下熨烫，心道还得是姑娘乖巧会说话一点。

　　老太太懒得跟这被洋人带坏的孙子多计较，对着陈念棠道：“你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就你跟着跑一趟吧。”

　　陈念棠没想到如此顺利，许总镖头教的话术还一个没用上呢！不过这倒是好事，连忙又行一礼，“谢老夫人。”

　　“怎么就定下了，这可事关祖母您的人身安全，挑了这么久，得慎重，得考验！”陈继昌吊儿郎当道：“女英雄，有没有什么看家本领拿出来看看？”

　　陈念棠沉吟片刻才回答道：“您跟夫人都听了我力能扛鼎的虚名，这儿没有鼎能抗，不然我便将这西洋钟抱起来给大家看个稀奇吧。”

　　老太太坐的太师椅左边有一个红木架子，上面摆了一座半人高的珐琅彩西洋钟，钟摆滴答作响，声音清脆，刚刚陈念棠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它。

　　这一屋子瓶瓶罐罐各种摆饰，要论重量，自然是这西洋钟最为笨重，陈念棠就选了它。

　　陈继昌惊讶道：“女英雄，我家这西洋钟可是黄铜铸身、珐琅嵌面，底座更是铸了极其繁重的缠枝纹来压重，我估摸着得有八十斤沉，你可别逞强，闪着腰我可不会赔钱。”

　　“好话、歹话都让表哥你一个人说了，还不是你非要逗人家。外祖母，义顺镖局的旗号省内外皆知，护送我和娘来的这一路也十分靠谱，我看他们不敢随便找人来糊弄您，就别让陈镖师脏了衣服了。”

　　陈念棠觉得这表小姐比大少爷好多了，还好就是接了这单她也只需要护在女眷身边，不然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套麻袋打这大少爷一顿。

　　“八十斤的重量我倒没试过，不过应该没有问题，要是老夫人想看个稀奇，我可以试试。”

　　老夫人没有为难陈念棠，淡笑道：“月儿说得对，义顺镖局声名在外，许总镖头亲自带来的人，还能有假？好孩子，天气冷，就不多留你了，后面去海城路上，咱们有的是时间作伴。”

　　“月儿”二字击中了陈念棠的心，她抬眼看一眼老太太身旁笑盈盈的表小姐，方才笑着道：“谢老夫人信任，到时候我定当拿出我全部的本领护您周全。”

　　出了陈府，许总镖头乐得一拍陈念棠的肩膀，“不怪老钱看重你，是个有本事的，快说说，是卖惨起了作用还是脸皮厚起了作用？”
　　“老太太有没有赏你？”

　　陈念棠连忙道：“许头，规矩我懂，要是得了赏我肯定不会私藏，不过我刚进去没多久府上的大少爷和表小姐就去请安了，老太太随口问了几句就打发了我出来，没有多问，也没有给赏。”

　　许总镖头一咋舌，“那么倒霉碰上陈大少爷了啊，啧，那是个吊儿郎当的，偏大房就这么一个儿子，要不是老太太还有两个儿子出息着，陈府怕是……”

　　陈念棠更关心那位表小姐，“表小姐说她也是我们义顺镖局护送来的，言语间对镖局和您很是赞扬认可呢。”

　　许总镖头想了想，“噢，我有印象，啧，念棠，我跟你说，外人以为咱们挣钱容易得很，他们都该好好打听云家的事，她家就是自持家里护院能干，自己出行，结果都没等到土匪抢劫就被难民抢了个精光。”

　　“听说云老爷子一口气没上来气死了，云家分了家，表小姐就跟她娘回来投奔外家了，寄人篱下的日子可不好过。”

　　陈念棠心有戚戚，她的月儿姐如今跟着陈婆婆到底在哪呢？她们是不是也在寄人篱下？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