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谋生记》鹿人杏

100、第一百章

　　陈念棠略感意外，世道不好，苛捐杂税繁多的时候大家私底下没少骂狗官、狗皇帝之类的话，可真的皇帝没了，大家竟然如此真情实感。

　　大白灯笼下的赵大嫂也一脸忧心忡忡，见着陈念棠打开了门，快步走到她身旁低声问道：“念棠呀，我听顾老爷的意思，以后都没有皇帝了？这算改朝换代吗？怎么跟说书先生说的完全不一样呀！”

　　陈念棠想到报纸上刊登的皇帝的退位诏书内容，点头应答道：“没有皇帝了，确立了共和立宪的国体，设总理大臣来管事。”

　　什么共和立宪、总理大臣之类的新鲜词语赵大嫂一概听不懂，只看陈念棠说得轻描淡写，她不禁问道：“念棠，你怎么一点不担心，这天都变啦！”

　　陈念棠便抬头看看天，然后摇头道：“咱们平头小老百姓一个，过好眼前的日子吧。”

　　要搁前段时间，陈念棠估计也会激动一番——就跟胡同里哀嚎的三个男人一样，似懂非懂，不激动一下好似都对不起有生之年见证了这样的大事一样。

　　可认清了自己内心想法的陈念棠已经能泰然处之了，啥皇帝不皇帝的，太遥远了，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府城陈家还去不去海城。

　　想到这儿她回身关上大门，准备去一趟钱家，临走前见赵大嫂满脸忧愁，便多说了一嘴：“要是心里没着落，不如去多买点粮食吧，什么时候手里有余粮总是踏实的。”

　　这话一出胡同里嚎哭的三人都止住了眼泪，附和道：“是啊！几千年的正统都被颠覆了，这世道不知道还要乱成什么样。”

　　“得好好准备准备。”

　　赵大嫂不太明白，不过看大家都行动起来，她也慌里慌张的回家拿银钱去了，跟着聪明人一起行动，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陈念棠出了胡同到了主街，发现这边有了不同于往日的热闹，有商铺的掌柜看准了商机，让伙计在门口吆喝：“本店有新朝的旗帜！换新旗帜，做民国人啦~”

　　上街来采购的街坊们听了，不管买不买，都好奇地往店铺里去，有人还疑惑道：“啥民国？啥新朝？谁造反成功了？”

　　伙计的声音十分响亮：“老爷消息有点落后哟，四天前咱们的皇帝老爷宣布退位啦，以后就是袁宫保管事啦！国号也改成中华民国啦！快来看看，这是最新的旗帜~”

　　伙计挥舞着手里的五色旗，一边还解释道：“这红、黄、蓝、白、黑五色横条代表五个大民族，意思是五色共和。”

　　这旗帜是金陵政府成立时定下的国旗，如今又被北方政权沿用，陈念棠在陈远带给她的海城的报纸上看到过，如果没有意外发生，陈远带领的新学社在临云县起义后应该也会打出这面代表共和的旗帜。

　　她没想到这面旗帜最终是用这样的方式在临云县飘扬，陈远和他的同仁们不知道这时候在哪里，心下应该是激动且骄傲的吧？

　　想到这儿，陈念棠跟着人群挤进了商铺想着买一面旗帜回家，结果还没有现货！

　　掌柜在里面唾沫横飞，“三尺的现货没有啦！得等后天！我这儿是正版图样，颜料也是德国货，不掉色！大家认准我们家，别买了假货拿回去挂上三天就变成四色旗惹人笑话！”

　　陈念棠只得又跟着人群挤出商铺，旁边有幸抢到最后一面旗子的人兴高采烈对着同伴道：“嘿！这可是新身份的象征，以后咱们就是民国人啦，民国讲究五族共和，人人平等，咱们再也不是奴才啦~”

　　其同伴半是稀奇半是心疼，“一百二十文！能买好几斤白面了。”

　　嘶，陈念棠刚刚都没听到价格，这会听了不由得佩服这老板的生意经之厉害。

　　看一眼还在不断往里挤的人群，陈念棠连忙往外跑，刚跑没几步，就见不远处一群年轻人举着横幅和一面略显粗糙的旗子朝着这边走过来。

　　本不想凑热闹，但陈念棠看到钱芸也在其中，便停下了脚步。

　　钱芸举着铁制的大喇叭高声呼喊着：“同胞们，不要被奸商讹诈！我们这儿有五色旗的纸样，大家可以免费来描，自己动手做！共和的精神在于自立，不在于花钱买！”

　　掌柜的正激动地收着定金，就见店里的客人们骚动着往外涌去了，再尖耳一听，顿时脸色铁青，怒吼店里的伙计道：“还不快出去把人轰走！”

　　掌柜的带着伙计拿着扫帚出来轰人，钱芸为首的年轻人怒视着与奸商对峙，再有看热闹的百姓，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陈念棠感受到推力，暗道不好，她边巡视着周围情况，边手疾眼快把身旁差点被推倒的妇人拉起来。

　　前面钱芸和掌柜已经打起来了，陈念棠凭借着大力挤过人群挤到她身边，钱芸大喜：“念棠，快来帮我！打死这奸商！”

　　掌柜大怒：“老子本本分分做生意，你情我愿的事，又没有强买强卖！”

　　陈念棠充耳不闻，快速捡起钱芸脚边的大喇叭，爬上店铺门前的上马石大喊道：“别挤了！街北头的爷们儿！拦住后面的人！别往前挤了！”

　　“街边的妇人孩子，往瑞福祥门里退！”

　　“踩到人的地方，中间穿灰袄的大哥，把你左手边穿绿褂的婶子拉起来！”

　　混乱、推搡的人群中突然有了指挥，被陈念棠点到的人下意识就往相应的方向去。

　　陈念棠见大家情绪略有平息，继续喊道：“要纸样的，往左边顺，买旗的，往右边靠！”

　　“念棠！念棠！”赵大嫂边跳边喊。

　　陈念棠见三合胡同的街坊们在一块，喜得大喊：“温叔，嫂子，你们拉成一排，把人流分开！”

　　钱芸和那掌柜在陈念棠大喊的时候清醒过来，看着身后混乱的人群不由得露出害怕的神情，这要是真踩死人，怕是得吃官司！

　　当即掌柜的也招呼伙计，“手拉手把人群隔开，让人进铺子去。”

　　然后他自己高呼起来：“我们铺子有后门，别急，从后门走。”

　　钱芸也跟同伴们一起开始穿插在人群中，把推搡的人分开，有摔倒的就扶起来。

　　陈念棠个头小、力气大更灵活，往最混乱的地方钻，同时手上用劲帮着不知方向胡乱推搡的人调整方向。

　　好在今儿街上的人不算太多，街口两端又都堵上了没有人继续进来，各家商铺打开后门帮着疏导百姓，很快主街上就只剩一些在推搡中受伤的人了。

　　陈念棠帮着把人背到回春堂门口，卖旗帜的掌柜满脸焦急，“徐大夫，账记我头上，您给看看，可千万别死人啊！”

　　钱芸也脸色煞白，想找陈念棠讨主意，扭头看到父亲和二叔带了人过来，连忙奔过去。

　　钱镖头接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一照面气得想给女儿一巴掌，到底没舍得，只能吼道：“做事一点不过脑子！”

　　钱二叔让手下的人去维持秩序、调查情况，安排好了才对着大哥和侄女道：“要不是那等奸商发无良之财，怎么回出这等事？哼，胆子倒是挺大，咱们县令大人都还没有个准话，他倒是旗子都卖起来了。”

　　说着他就让手下去把那奸商抓走，想了想又道：“大哥，让小芸待会跟我走一趟，你放心，我肯定不能害我大侄女。”

　　说罢他就急急去回春堂了解具体伤亡了，钱镖头看一眼吓得不行的女儿，叹气道：“以后长点脑子吧，一切听你二叔的！”

　　一群年轻人见钱芸家里的长辈离开了，才又涌上来，“钱芸，不然我们一起去县衙吧？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这些人都是县里高等中学的学生，一个个没什么头脑但还是很讲义气，没有偷偷跑掉。

　　这让钱芸心里好受了些，她摇摇头道：“没出人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可能要赔些钱了。”

　　一群年轻人松了一口气，“那我们现在就回家拿钱，大家一起多凑一点，一定不让你一个人承担。”

　　送走同伴，钱芸才跑向回春堂，这会陈念棠正被钱镖头拉着感谢，“不是我的功劳，我就喊了两句，都是街坊还有那些汉子们出力，钱叔你要谢就谢他们吧。”

　　一开始被陈念棠喊住的街北口的三个汉子拍着胸膛道：“都是乡邻，我们难道还能袖手旁观看着大家出事？不过也亏得有陈小英雄指挥，不然我们可反应不过来！”

　　三合胡同的街坊们被挤得衣服都乱了，听了也连声附和道：“是啊，念棠真是天生的将军，那指挥得，顿时大家就都有主心骨了。”

　　钱镖头冲着陈念棠道：“念棠，你去前面福运来喊三桌上等席面帮我招待一下大家，后面我再登门道谢。”

　　这个时候陈念棠也不好问年后走镖的事了，点头道：“成，那各位英雄好汉，咱们一起吃席去吧！”

　　大家原本只是下意识听指挥，没想到做了好事还有酬劳得，顿时更是喜笑颜开，跟着陈念棠往前面福运来去了。

　　“陈小英雄，你的英勇事迹我们可都听说了，早前还觉得夸张，今儿见了才知道大家说的还不及你实力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