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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厚礼以待 月色如泼墨 ...


  •   月色如泼墨般倾泻而下,在李哪吒的护腕上挣扎着湮灭。他立在辕门前,五指深深陷入硬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白,木屑混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在柱上留下五道狰狞的血痕。

      "将军,伤口需要..."亲卫捧着金疮药上前。

      "闭嘴。"

      李哪吒的声音不重,却让方圆十丈内的亲兵齐刷刷跪倒。玄色大氅上凝结的霜花簌簌落下,在脚边碎成冰晶。三丈外的泥地上,还留着那辆青布马车离去的辙痕——敖丙临走时掀开车帘的那一眼,像柄淬了孔雀胆的软剑,捅进心窝还要拧上半圈。

      "影七。"李哪吒突然开口。

      黑影如鬼魅般现身:"属下在。"

      "去云绫王宫。"李哪吒扯下腰间令牌扔过去,玄铁令牌"咚"地嵌入地面三寸,"查云绫三太子每日几时起身、爱用什么熏香、榻上铺几层褥子..."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陡然转厉,"尤其是沐浴时,左肩胛是否有块龙形的胎记!"

      暗卫统领单膝砸地:"将军是怀疑那谋士..."

      夜风卷着砂砾抽打在铠甲上,李哪吒突然反手拔出一把太阿剑。剑光如匹练,将身旁拴马桩劈成两半:"再派一队暗桩盯死云绫四门。"他咬肌绷紧,字字淬毒,"若有人敢多看他一眼——"

      断桩轰然倒地,惊起满营寒鸦。

      五更鼓刚敲过,一骑黑马,悄然离开云绫城外驻扎的大营,踏着鱼肚白往北而去。

      寅时三刻,云绫王宫的更漏滴到第七声时,敖丙猛地惊醒。

      "殿下?"老太监慌忙为他披上风袍。

      敖丙摆摆手,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晨雾中的王宫静谧如画,可他的指尖仍在微微发抖——从李哪吒的营帐秘密回到寝殿后,他靠着卧榻浅浅入眠,竟梦见男人捏着他的下颌,拇指摩挲过唇瓣的触感。那人的铠甲冰凉,掌心却烫得吓人。

      "报!"侍卫撞开殿门,"李...李哪吒送粮来了!"

      敖丙推开窗棂的手一滞。晨光中,百辆粮车蜿蜒如巨蟒,每辆车辕上都插着赤底金字的李字旌旗。

      为首那匹乌云踏雪上,身着玄甲的高大男人正抬头望来,眉间疤痕在朝阳下泛着血光。

      "李哪吒带了多少亲兵?"

      敖丙的声音绷紧如待发的弓弦,铜镜映出他苍白的脸色,在晨光中晃得刺目。

      侍从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回殿下,李将军单骑入城,但..."喉结滚动,"腰间配着宝剑,马鞍上挂着铁胎弓。"

      "开城门。"敖丙不自觉地抚上左肩,那里有块胎记,此刻却隐隐作痛,像是被谁用唇舌狠狠吮咬过。

      粮车入城的轰鸣声里,一名长随打扮的人捧来鎏金木匣:"将军命我等亲手交给殿下。"

      "啪——"

      鎏金匣盖弹开的脆响惊飞了殿外栖鸟。敖丙瞳孔骤缩,指尖在匣边生生掐出五道月牙痕。

      ——一套鎏金饰物静静的躺在其中。

      最上方摆着对赤金嵌红宝的额链,细链末端坠着的小铃铛不过米粒大小,却雕成合欢花的模样。其下压着条三指宽的皮革项圈,内衬用雪貂毛滚边,外侧却烙着个狰狞的"李"字。

      敖丙盯着那副男妾专宠的饰物,手中的洒金笺上,浓郁的龙涎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上面用朱砂写着:

      见信如晤。

      这金铃该系在殿下腰间,随步履轻响;这项圈该锁在殿下颈间,刻本将之名。十日后盼殿下戴着它们来本将榻前......"

      信笺最下方,字迹陡然凌厉,力透纸背——

      "乖一些,云绫城百姓的命,拴在殿下的裙上。"

      "放肆!"敖丙怒极,他用力将信笺揉碎。

      晨雾未散,云绫西城门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天爷啊..."老农手中的锄头"咣当"落地。

      官道上蜿蜒着看不到头的车队,每辆粮车都系着大红绸花,远远望去像条血河淌进城门。

      首辆粮车堆着新打的粳米,第二车是腌得透亮的火腿,第三车......"是苏绣!"绣娘们惊呼。那流光溢彩的缎匹上,分明是大周战神李哪吒独有的火色圣莲纹样。

      "李将军有令——"押运官高喊,"米粮三千石,布匹八百丈,活畜五百头,悉数赠与云绫百姓!“

      ****

      五个月前

      大周天子端坐于龙椅之上,珠帘后的面容模糊不清。他微微前倾身子,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印,目光却显得有些涣散,仿佛对殿内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李哪吒立于阶下,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冷冷的目光扫过天子身侧,侍立于下首的宇文洪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陛下,北境三州的赋税已拖延半年,若再不严加征缴,恐边军粮饷难以为继。”李哪吒声音沉稳,却字字如刀。

      宇文洪顿轻笑一声,抚了抚袖口金线绣制的猛虎纹样:“李相此言差矣。北境连年天灾,百姓流离,若强行征税,只怕激起民变。不如暂缓征收,由朝廷拨粮赈济。”

      李哪吒目光不变,逼视宇文洪顿:“宇文将军倒是体恤民情,可边关将士饿着肚子守疆,若敌军趁虚而入,这责任该由谁来担?”

      大周天子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两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容后再议。”他的语气飘忽,仿佛对这场争执毫无兴趣。

      李哪吒心中冷笑。天子懦弱无能,朝政大权早已旁落,若非他与宇文洪顿互相制衡,恐怕这江山早已易主。

      他微微拱手,不再多言,心中却已盘算着如何借北境之事进一步削弱宇文氏在军中的影响力。

      ——

      与此同时,云绫王的车驾已至洛京三日,却始终未能得到天子明确答复。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云绫王负手而立,王服上银线绣制的云纹在烛光下隐隐流转。

      他直视天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陛下,云州十二城本就是我云绫先祖封地,如今朝廷派驻官员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若陛下允我自治,云绫愿岁贡翻倍。”

      大周天子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游移不定:“爱卿此言……朕需与朝臣商议……”

      云绫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陛下,北有突厥虎视眈眈,西有陇西李氏拥兵自重,朝廷如今内忧外患,何必再与云绫纠缠?”

      天子闻言,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嗫嚅道:“祖宗疆土,岂可轻言分割……”

      云绫王冷笑一声:“既如此,云绫便不再叨扰。”他转身离去,袍角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殿外夜风骤起,卷起几片枯叶。云绫王抬头望向阴沉的天际,低声对身旁心腹道:“传令边境驻军,即日起截断通往洛京的商道。”

      十年前,云绫王策马行经北境一处断崖。

      崖底乱石间,躺着一抹素白身影——那是个清瘦的少年,满身血污,却掩不住一副极好的骨相。

      少年的眉目发色是异于常人的银蓝色,雪一样的脸上沾着尘土,唇边血迹已干,唯有那双半阖的眼睛,在昏暗中仍透出清冷的光,像一柄蒙尘的玉剑。

      少年身上并无携带任何书简文字,只紧紧攥着一方绣有红莲图样的帕子,上面绣有二字,“丙儿”。

      于是云绫王给了他新的身份,新的命运。

      他要这柄刀既沉得进暗渊,也亮得出锋芒。十年来,王府最好的教习师傅轮番上阵:陇西来的剑师教他杀人技,江南请的琴师授他清商调,连御人之术都由云绫王亲自点拨。

      "三殿下天资卓绝。"所有人都这么赞叹。

      何况,敖丙出落得愈发美丽。

      云绫王有两个谋策,第一,与大周天子周旋,那昏君喜好男色,后宫男宠比嫔妃还多,若敖丙能得宠,能换云绫王室长久割据一方享人间富贵;第二——

      "若局势有变……"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夜风,"本王会率宗室从密道撤离。"

      身旁的心腹将领微微一顿,随即明白过来:"那三殿下……"

      "他会留下。"云绫王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明日天气,"城不可一日无主。"

      将领心头一凛。云绫城若被围困,留下来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三殿下他……可知晓?"

      云绫王目光幽深:"他不需要知晓。"

      "父王。"

      清越嗓音打断思绪。敖丙跪在青玉阶下,玄甲未卸,额角还带着校场操练后的薄汗。捧上连夜绘制的《城防改良策》,竹简边沿被指腹摩挲得发亮——他总这样,但凡云绫王随口提过的军务,必定亲自督办。

      "丙儿可知为何要重修西城墙?"云绫王忽然发问。

      "儿臣愚见。"少年抬头,眸中映着晨光,"旧墙基深不过丈二,若遇投石机......"

      "错了。"云绫王抚过他肩甲上冰凉的鳞纹,"是要让朝廷的探子看见,我云绫城防固若金汤。"感觉到掌心下的身躯骤然紧绷,他低笑出声,"怕了?"

      "儿臣愿为父王肝脑涂地!"敖丙重重叩首,青砖震起细尘。

      多完美的刀啊。云绫王望着他退下的背影想。这把刀会插进大周天子的心脏,或者折断在云绫城墙的裂缝里——无论如何,血都会浇灌出王族的生路。

      而此时敖丙正穿过演武场,浑然不知自己每步都踏在棋枰上。

      他弯腰拾起被风吹落的王旗,仔细抚平旗面腾龙纹样,如同对待某种神圣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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