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许年 ...
-
实质上，棠以熙记忆里的小学并不比初中好上很多。
他正式开始上小学的两个月前母亲就忙起来，因此棠以熙那时便沉默。生日在最寻常的工作日，无人提及，无人知晓——
直到，十四岁的十二月，棠以熙终于收到除却棠女士之外的第二份生日礼物。
棠以熙不知道许年星期四下了晚自习后的晚上都做了什么，但第二天一早，与许年一同上车的便是个漂亮的纸袋，连着淡蓝的保温杯一并被塞进他手里。
棠以熙接过礼物愣了半天，抬起头看他时张着的嘴还没合上：“……你不是说下周补给我吗？”
许年晨早向来不戴眼镜，因此此刻棠以熙能看到他未被镜片折射干扰过的眸。他眉眼间笑意温和如故：“……觉得这些都挺适合哥，就送了。”
棠以熙低下头去看，满满当当的八科教辅。他安静了两秒，赶在那点感动烟消云散前拿起第九本书——
《植物显微图解》。
棠以熙觉得自己一定瞠目结舌地看了那本书半天，半晌又觉得好笑，抬眼去看许年：“……怎么想到给我送这个的？”
许年微微仰面看他，神情认真：“感觉哥好像喜欢各种叶子。”
棠以熙想起他刻过字的法桐叶，又想起他留在许年桌上的那片槐叶。沉吟片刻，棠以熙哑然失笑：“你……”
“你”字后面跟着的后文还没来得及出来，他翻过那本书，看到个与前九本大部头书格格不入的小盒子。
棠以熙顿了顿，伸手掀开盒盖。深蓝色的衬布上，安安静静躺着片金黄的银杏叶。
与叶相连的细茎打了个小孔，颜色与叶片相差无几的细线自其中穿过去。棠以熙小心翼翼拿起那片叶，翻过来，背面用细细的秀丽笔写着三个字——
“棠以熙”。
……许年这孩子送礼物实在是太奇怪了。棠以熙说不上心里漫起的是感动还是好笑，但确低着头反反复复看了那片叶子半天，直到皂角气靠近他，连着许年的声音一并响起：“我们小学的时候从学校里捡的叶子，昨天发现居然还没褪色。觉得哥可能会喜欢……可以当书签。”
棠以熙下意识抬起头看他，又在下一刻转回目光。
顿了顿，他还是弯唇牵出个笑：“嗯。”
“……我很喜欢。”
那枚银杏叶本来应该长久地夹在某本棠以熙看完就不会再翻开第二次的大部头书里，就像那八本厚厚的教辅材料应该排在他所有资料里的最后顺位、那本莫名其妙的书他应该永远不会翻开。
——但事实是，星期五晚上十一点二十一分，当棠以熙合上《植物显微图解》的最后一页时，那枚脆弱的书签已经在他指尖摩挲过大概七八百次。
于是棠以熙同学放下那本书，开始对着自己贴满排名和鸡汤的书桌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花费一个晚上看完这本书。
下着下着神目光又落到那个无限趋近于书桌正中心的泡面商标碎片，澄黄的塑料在一众白底黑字的打印物里好不突兀。棠以熙后知后觉地想，去滨海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给许年打电话的篝火晚会、许年给他送的泡面、他央着许年给他装的两杯豆浆，竟然都是一月前的事情了。
心头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棠以熙扯扯唇畔笑笑，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多愁善感成这样了。而后他下意识要伸手去拿巧克力，动作到了一半却又顿住——
靠，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学校的巧克力早被他许老师收缴充公，家里的巧克力还摆在台面上，却也已经一周没有动过。棠以熙盯着那盒巧克力看了半天，痛定思痛地站起身，把大半盒没吃完的巧克力塞进橱柜。
眼不见心不烦。
而后他垂下眼，目光摹过挂在墙面上、台灯下泛着光的加黑加粗的“汤达人”三字商标，又下移，落到静默地降落在他书桌上的那片银杏，不知穿越了几年的春秋。扇般的小叶上的字迹也随着叶脉的细微起伏微颤，“棠”字的捺带着抖，却无端叫棠以熙想起许年细微的呼吸。
嗯。棠以熙闭了闭眼，说不上心头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心绪如何解释。他书桌子上的着色品，这下有两个了。
“2022年12月3日，晴。
许年爸妈今天出差去参加什么培训，午饭和晚饭都是我做的。
他给我当家教，我给他做饭吃，好像也挺公平的。……许年的所有天赋点都点学习上了吗？他做的东西除了豆浆我没一样敢入口的。
好吧，幸好我会做饭。”
棠以熙顿了顿，划掉那句“也算某种程度上的互补”，继续写下去。
“……讲的真好。我要再说一遍。问他他以后要不要哪天出去开个辅导班，他说我一个就够他忙活的了。”
许年家的书房只有一把椅子，所以他们的一对一往往以棠以熙坐着做题而许年站在近旁看着的形式进行。笔落到此处，棠以熙忽然想起许年垂眼望向他时的眸。
这人的睫似乎总随着呼吸微颤，俯身靠近他时身上的洗衣粉气才叫棠以熙意识到自己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水味。棠以熙想起许年说这句话时是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阳光直愣愣照进去，棠以熙这才意识到许年那双眼睛带着点棕调而非纯黑。
许年垂眼望向他的画面挥之不去，棠以熙凝了凝神，试图落笔，却第一次无法对日记本坦诚。棠以熙伸手捞过淡蓝的水杯，面无表情地灌下一口已经冷透了的豆浆。
豆浆好像直接流进他血液，随着血液循环流过他身体的每一处，于是四肢百骸都极轻缓地冷下来，只余下一颗心还在颤颤跳动着——像吃了过量的巧克力。
棠以熙低下头，去翻自己的日记。
2022年9月1日，他第一次见到许年。
2022年12月3日，是此时此刻，他低下头回看自己的日记。
……许年的名字，统共出现了二十七次。
棠以熙说不清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躁因何而起，只知道自己周一那天再看见宁择成时对着这张脸挥出一拳的欲望空前高涨。
偏偏他的家庭教师许年还在后面走着，把豆浆塞进他怀里，不厌其烦地叮嘱：“别吃巧克力……”
他胡乱点点头应下，走进教室才想起明明自己在学校里早就一块巧克力都没剩。
巧克力没了，只剩下银杏叶被放在笔袋的小夹层，不论哪节课他一翻开笔袋都要看见。
许年的发是乌黑的，但银杏叶总叫他想起阳光下许年的鬓发。
棠以熙目光总有意无意瞟过去，直到上午的最后一节课落幕，他站在座位边收拾东西时依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下意识探出头，没寻见那张面。
脑袋收回来他才后知后觉觉得自己行为奇怪，安静半天又低头去收拾东西。直到那片银杏叶被碰落地上，心头撞进一句话——要不要去看看政治作业有没有批完？
教室里的人走的七七八八，棠以熙把银杏叶握进手心，转过身就往楼上跑。
是搬作业。心乱如麻时，他这样说。只是为了搬作业。
心头的心理暗示一层叠上一层，风划过咽喉，他却无端觉得鼻腔愈发酸涩。直到他一路飞奔到四楼，初一的学生早早离了校，棠以熙在空寂里抬头，一眼就看见大红的光荣榜。
他听见银杏叶轻微的碎裂声，向前的脚步下意识放轻，又急切的叫他心慌。
直到站定在光荣榜前，棠以熙终于敢抬起头——
大红的榜单上，许年身上的校服板板正正，站在蓝色背景里，像一片姹紫嫣红中唯一的素穆。
棠以熙仰头看了很久，久到脖颈连着眼眸都酸涩，久到双目都被灼伤，再一次狼狈地低下头。
……太耀眼了，一尘不染的许年。
他听见自己短促的捯气，心头那点郁郁的不安升腾起，铺天盖地的涩不肯退让地相抵，他只觉得双目被耀的几乎要失明，却徒劳地落不下一滴泪。
有鸟雀划过天际，冬日的天空总是白的刺目。
银杏叶在他掌心裂开条鸿沟，斩断颤战的笔画。
棠以熙再也不敢抬起头，双目被灼的发痛。
2022年，12月5日。
棠以熙确认，自己喜欢许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许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