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蝉沉眠时》舒桃

1、她的初见，他的重逢

　　暮城一中，一间教室内上方吊扇转得吃力，嘎吱作响，像随时要掉下来。

　　高二（3）班前门敞开着，班主任李扑一头卷发飘飘荡荡，把粉笔往讲台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昭夏坐在倒数第二排正偷偷在英语课本里压着一本《哈利波特》，听到动静连忙把书塞进抽屉。

　　“同学们，眼看就要进行月考了，这次英语成绩特别重要。”李扑说完顺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下方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最后一排那个瘦高的男生身上。

　　“周叙白，英语太拖你后腿了，这次月考要是再不及格，就得叫家长。”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李扑又补充到：“现在笑太早了，我到时候看看你们几个笑家长不用来。”

　　林昭夏内心幸灾乐祸，同时好奇偷偷瞥了一眼那个被点名的男生—— 周叙白正靠在倚背上，修长的手指转着一支黑色水笔，对老师的话充耳不闻。

　　他穿着淡蓝白拼接的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白皙锁骨处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她心想长得这么秀气，没想到是个拽哥。

　　“林昭夏。”李扑突然叫她名字，“你英语成绩在年级前十，下课后去我办公室一趟。 ”

　　身后一个院里长大的好友祁池用手指轻瞅了瞅她后背：“可以啊，夏哥，什么时候教教我？”声音透着些散漫像是刚醒。

　　林昭夏回过神，心跳漏了一拍，回头警告他：“你还不赶快求我的英语笔记本，不然刘姨又得来学校。”

　　男生别过脸，随意收拾起书包往里塞书：“稀罕。”

　　说完她没有继续回应，心里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果然，办公室内不用守晚自习的老师们都走的差不多了，李扑坐在工位前笑眯眯看着她说：“从今天开始你每个星期五给周叙白同学补习一小时英语，可以吗，就在空教室。”

　　“这种情况每个班都有几个，你不用担心。”

　　李扑说完莫名有些低沉，林昭夏低头思考，靳华上班的医院每晚下班时间都不定，回家也是学习，那不如在这里学还可以帮助同学。

　　“时间不长，老师会给你一点小奖励，周叙白同学情况特殊。”

　　刚说完，林昭夏正想好后，她抬头亮莹：“老师我可以帮助周叙白同学。”一边点头表示答应。

　　回到教室，门牌上大写的慕城高二（3）班，门栏上残留着上学期贴报名表的胶水。一路从门口的教室内欢笑声不止。

　　林昭夏是涨红了脸进来的，而周叙白也终于抬起头，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去，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麻烦。

　　不巧今天正好星期五，两节晚自习下课，教室愈加吵闹，祁池抓着江故就是跑：“走了，夏哥，快点三字工。”

　　还不忘扭头跟林昭夏招呼，她正低头整理翻乱的书籍，没有抬头，微微点头回应。不到八分钟教室只剩她一人。

　　林昭夏正整理着补习的英语基础书，想起什么似的往回看，本该在斜对面的男生已经先她一步去了。

　　放学后的空教室弥漫着残留的粉笔灰味以及夕阳的温暖感。

　　林昭夏抱着英语题习本，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那个……周叙白？”她磕绊的叫他名字，这是她短暂印象中的第一次。

　　林昭夏空出一只手手推开门，声音比想象中小得多。

　　男生转过头，阳光在他轮廓发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他上下打量她一眼，一瞬收回，淡淡道：“坐吧。 ”

　　林昭夏在他对面坐下，将课本摊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她能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你想怎么补习？”周叙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静。

　　林昭夏强壮镇定的翻起笔记本，虽然她成绩不差一直稳定在年纪前十，但也除了给祁池交过几道题，对这些没有过多经验。

　　更何况对面坐的还是年纪前三的人物，这比杀了她还难受，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是换成其他人她还会占上风。

　　“先从单词开始？你月考范围是……”林昭夏拿出最矜持的姿态问。

　　“不用了。”被他打断，周叙白说着从书包抽出一本英语练习册，林昭夏看着他直接翻到阅读理解部分。

　　“做题吧。”

　　女生愣了一下。她以为通常补习都是从基础开始的，至少在教祁池他们就是这样。

　　不过也好，但既然他坚持……她拿起红笔，在一旁准备随时讲解。

　　周叙白做题的速度快的惊人，林昭夏刚读完第一篇阅读，他已经哗啦啦翻到第三篇。他的字迹工整漂亮，几乎不需要修改。

　　林昭夏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觉得这补习比想象中轻松，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这篇主旨题选C。”她指着其中一道，“作者通过描述…… ”

　　“我知道。 ”周叙白再次打断她，笔尖在答案上画下一个圈，“直接下一题。”

　　林昭夏抿了抿唇，这个男生成绩明明比自己还好，不应该是他给自己补习吗。

　　她翻到下一页，正准备继续，突然注意到什么——周叙白右耳带着一只小巧的助听器，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她见过跟这种差不多的，外婆前年说自己听不见了，妈妈就带着她去给外婆配了这个。

　　她愣了一下，想起李老师周叙白“英语成绩差 ”，但没提过其他原因，难道……，林昭夏大胆猜测。

　　“怎么了？”周叙白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侧头。

　　阳光正好照在他右耳上，让林昭夏看清了助听器的位置。她突然理解周叙白只做听力不做听力 —— 他右耳失聪。

　　“没、没什么。”怕被发现，她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加速。

　　她不该盯着别人助听器看的……这不太礼貌了。

　　周叙白似乎没在意她的失态，继续埋头做题。

　　林昭夏偷偷观察他——他做题时眉头微皱，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有一种冷峻的美感。

　　到后面到没有问过林昭夏题目，她也只带了英语资料，无事可做便发呆的看向白板上的钟表。

　　林昭夏再次翻开练习册，余光瞥见周叙白做题时总会不自觉地偏头，将左耳朝向声源。

　　他的解题速度很快，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但听力部分永远空白。

　　一小时不长不短，很快过去。林昭夏双手撑着课桌，打起轻微瞌睡。

　　周叙白合上课本，盖上笔，轻声收拾东西。还是没忍心叫醒林昭夏，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最后是在高三生下课，被跑下楼的脚步声动静吵醒，她微睁开眼，看对面周叙白已经收拾好了一切。

　　一秒清醒，口干舌燥的舔了舔唇问：“现在几点了？”

　　见她醒来，他抬眼瞄了眼时钟，起身拿起书包朝她提醒：“北京时间晚上七点三十分。”

　　林昭夏揉了揉眼，眼疾手快把课桌上的书全都一股脑装进自己的嫩黄色书包。

　　跟顺着周叙白脚步走出。

　　空荡的走廊上，周叙白有意无意把脚步放慢，让后面的林昭夏跟上。她一路小跑上前，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林昭夏双手抓着书包带子走在前面，周叙白跟在她半步之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彼此都有默契地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校园里轻轻回响。

　　暮城一中学校门口，人流熙熙攘攘其他部都走光了，现在多数都是些刚步入紧张高三的学生。

　　"明天见。"在校门口，周叙白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林昭夏闻声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明天见。 ”

　　她心想这算是成为朋友了？

　　少年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林昭夏望着他微驼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右耳的助听器——阳光下，那枚黑色的小物件像一滴不会融化的墨。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闹。

　　“奚时安！这边！ ”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从操场方向跑来。

　　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尤其显眼，他穿着宽松的篮球背心，手里拍着一个篮球，跑进时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笑的一脸痞气。

　　是奚时安，林昭夏认出他，准高三的学长，校篮球队的主力，也是祁池的偶像。

　　“叙白哥！ ” 奚时安在走进地喊了一声，篮球在指尖转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今天这么晚？”

　　周叙白的身影突然顿住。他站在原地，右手下意识的摸了摸书包口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顺后沉默了一瞬，简短地“嗯 ”了一声。

　　他们怎么认识？

　　林昭夏站在原地，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人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她不知道的默契，又像是某种无形的对峙。

　　"这位是？"奚时安的目光越过周叙白，落在林昭夏身上。

　　很显然他没认出她。

　　周叙白微微侧身，像是在给她挡住什么：“补习老师 。”

　　“哦？”奚时安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好学生？”

　　林昭夏抬眸看着他礼貌点点头，下意识扯了扯带子。

　　“眼睛还挺大。”奚时安扫视一眼，随即脱口而出。

　　又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正好，我最近也在补习老师。 ”

　　“奚时安！”周叙白忽然开开，声音冷的像冰，“她不是你能开微笑的对象。 ”

　　林昭夏在他身后方，手指微微收紧，书包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奚时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幅玩世不恭的样子：“开个玩笑而已，叙白哥这么护着……”

　　“走了。”周叙白打断他，转头对林昭夏说，语气平静的听不出如何情绪。

　　林昭夏点点头，就着前面句话纠正：“大后天见。”

　　说完周叙白便从奚时安身旁走过，夕阳的影子拉的很长，很快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

　　奚时安撇了眼感到无趣，低头瞥了眼林昭夏，收回便朝公交站方向大步走去。

　　林昭夏刚好也要经过那，于是脚步轻盈走在后，不敢让他听见回头，然后找自己麻烦。

　　奚时安脚步停在车站边，只见一辆黑色保时捷驶来，他懒散的先将背上书包以投篮的方式放进后座。

　　自己走向前轻松一跃，安稳坐进副驾驶，时速很快，没等林昭夏反应过来，便只剩影了。

　　那辆车她在跟靳华看电视时见过，她认出是保时捷。

　　林昭夏耸耸肩，径直往家走，路程十几分钟。她踩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夕阳将整条小巷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走过巷子口时，小卖部老板娘正在收拾货架，看见她时热情地挥了挥手："昭夏放学啦？"

　　"嗯，王阿姨再见。"林昭夏笑着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巷子内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刚走进院子大门，身后传来熟悉急匆的脚步声。

　　“夏哥！ ”祁池从旁边小路跑过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还拿着一瓶新的矿泉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林昭夏闻声停下脚步，转头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补习耽误了一会。”

　　祁池跑到她面前，脸上红通通的，把矿泉水递给她：“给，喝点水。”

　　林昭夏闻声停下脚步，转头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补习耽误了一会。”

　　瞄了眼男生，应该也是刚打球回来，额头上汗水直流，胳膊下怀抱的篮球是林昭夏送给他的17岁生日礼物。

　　祁池眸眼放大他问：“那个补习的是谁啊？这么大腕。”

　　“周叙白，他英语成绩拖。”林昭夏简单解释道，“老李让我帮忙补习一个月。”

　　“哦~ ”祁池托长了音调，“男的女的？”

　　“男的。”

　　祁池挑了挑眉：“长得帅不帅？”

　　她想周叙白好歹年纪前三，怎么都有人不认识他。停顿想想自己好像之前也对她没多大印象。

　　"开个玩笑嘛。"祁池笑着揉了揉自己那天卷毛，"对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林昭夏摇头："你不是刚训练完吗，好好歇歇吧。"

　　说完想起奚时安那个样子，忍住没跟祁池打听他，不过她更好奇的是周叙白不是出初中直升上来的，他们怎么认识。

　　耳旁刺耳的声音将她思绪打断。

　　"切，那点体能训练还累不到我。"祁池撇嘴不屑，而后又妥协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林昭夏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目送祁池离开后，林昭夏继续往前走。小巷渐渐变得昏暗，只有路灯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她加快脚步，拐过最后一个弯，远远看见自家房子亮起灯光。

　　就在这时，夏末的一阵风吹过，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林昭夏忽然想起周叙白右耳的助听器——不知道他现在到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