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流尽时》安露蔓

1、花生 离灼是流云

　　离灼是流云仙君洞天福地中一株成精的野花。

　　沈无忧成为仙家大盟主的长乐元年，流云仙君走火入魔，暴戾强悍不可抵挡，三日不到屠九城杀十君，人间顿时浮尸百万血染千里，众人痛哭流涕哀声载道，惶惶寻找生路。

　　彼时沈无忧刚突破大乘境，正在闭关巩固境界。当今世上仙门萎靡，大乘境屈指可数，二十出头的他容光焕发仙风道骨，当之无愧是新生代仙门第一人；少年气盛，无可推卸是解救此次危难的天选之人。
　　于是乎仙门二十三家日夜跪请沈无忧斩灭流云魔头。

　　历代仙盟盟主修炼的长恨殿前，曲折蜿蜒跪满密密麻麻的请愿人。日升又到日落，流云魔头新一轮的屠杀偃息，空气中隐约有一股臆想的血腥味，殿前人心如死水的当是时，鎏金镂空的长恨殿大门洞开。

　　众人恍惚懵懂的时间，沈无忧手执破空剑，缩地成寸，转眼到了芒凌山止水洞，剑指流云。

　　流云披头散发，浑身黑沉魔气缠绕，眼睛猩红却异常明亮，是藏有一两分清明于其中。
　　旁人大概会怔愣会疑惑，沈无忧却未有任何言语，长剑一扫，划瞎了他的双眸，转而又是狠狠一刺，刺穿了他的心脏。

　　整个过程，流云没有任何反抗，他只是轻握破空剑，任凭自己的生命流逝消散，嘴角勾笑轻声道：“从东山移栽回来的花苗开花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世人只道沈无忧是得奇遇破空而出的天骄，却不知他的奇遇是一个人——他的师尊流云仙君。

　　沈无忧蹙眉，流云的双眸已瞎，难以推测他所言所行有何意图。于是再用狠劲，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洒在沈无忧手上，温热，他眸光一转，瞪大了双眼：“你的寒毒解了？不可能……九阴寒霜毒世上绝无可能有解。”
　　他话刚落，忽地心口一阵阴冷绞痛，似是千年玄冰化成针细密地扎。他捂住胸口，一脸难以置信：“你把它转移到了我身上？”
　　流云只笑不语。
　　沈无忧疼得狰狞，嗤笑着突然狠戾起来：“我的好师尊，单方面的屠杀算什么？师徒相杀才是好戏。快告诉你的乖徒儿，你是怎样无声无息把毒转移到我身上的？”
　　流云依旧保持着先前姿态，他身上的魔气散尽。沈无忧颤抖着手去触他的鼻息，发现他早已没了呼吸。

　　沈无忧身上蒙了一层冰霜，是九阴寒霜毒发作，本能地靠近抱住唯一的热源，眼前那个人。曾无数次，他也曾这样缓解那人的寒毒，如今攻守之势异也，双方也不再势均力敌。
　　冰霜封了流云的身，沈无忧汲取完他尸身残存的暖意，寒毒没有丝毫抑制。他赤红着眼，哈着冷气，发疯似地在地上打滚碰撞，抽搐踉跄着步伐翻箱倒柜：“药呢，药呢？”

　　那一天，他没找到缓解之药，癫狂中毁了止水洞，迁怒屠戮山上生灵。
　　芒凌山半山腰，一朵艳红的花裹挟风中。离灼身为一朵野花，刚开灵智，虽然不能动，但比较幸运，连身带根被剑气扫了起来，在飓风中完好无损飘落到三百里外的桃花村上。
　　——
　　长乐六年。
　　桃花村。
　　仙盟盟主静安仙君沈无忧为方便管辖，将仙门按照地域划分为三域，分别是黎洛云域、浩然水域和荣华山域。

　　桃花村位于荣华山域偏东处，远离仙门，山好地好物产丰富，桃林成片，春日总是落英缤纷，叫人恍如梦入仙境。
　　但就算再像仙境，桃花村也在人间，人间烦忧事不少，每年三月十八要向山域域主进贡定量的仙石灵药，临近交贡的日子，贡单上的灵药还缺了不少。

　　村长愁眉苦脸，要是缴不上仙石灵药，域主会减少驱魔散的发放，那时妖魔鬼邪袭村该当如何？
　　桃花村附近山域向来盛产仙石灵药，今年灵药突然断绝，难道是妖邪作祟？

　　村长思虑重重，天将拂晓，他披着灰色长袍，疾病折磨又年老嶙峋的身体隐没其中，一根脊柱立得挺拔。他咳嗽两声，往昭时台走去，寒露无声洒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顷刻化成水，衬得银发熠熠。
　　昭时台是村民聚集论事的地方，去那处要穿过一片绵延在村中的桃林，晨风徐徐，桃林瑟瑟，偶有两片桃花瓣落在他发上，闪着妖冶的冷光。

　　今天这段路似乎格外长，村长步伐慢了下来，遥望天空。
　　记得月亮该落下去了，怎么越升越高越来越亮？

　　驱魔散该还有一段时间才失效。他皱眉快步往前走，冷风朔朔，朝气沉沉。
　　忽地咔擦一声，他猛地顿住脚，身后阴风阵阵，若他回头望去，会看见浓厚无尽的黑暗紧跟身后，暗黑中似有无数双手，待将他牵引禁锢进去。

　　他微偏转头，却突然被前方一声大喊唤住了神。
　　桃林深处踉跄出一道身影，身形不高，是个少年，他逃窜出桃林，大喊：“有蛇有蛇有蛇！”

　　身后黑暗被这一声吓得溃散，圆月坠下，晨曦自山头层染而出。

　　村长两步上前，抓住那少年的手，稳住他的身体：“寒露在，蛇还在洞穴中。离灼，你身体好了？怎么从林子里出来？”
　　离灼挠了挠头，抖落无数桃花花瓣，他笑得唇红齿白，眉眼若中秋夜的云和月，柔润似一副水墨画。他的眼尾耷拉，绯红泪痕明显，额头左侧有胭脂色的印记，被刘海遮挡，若隐若现像初升的太阳，温和明媚。

　　离灼是一株成精的野花，按理来说从生出灵智到化成人形须得个百十来年，大约是桃花村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他落到这里不到三年，便修得这副人身，装作家破人亡的流亡人。
　　他长得好看，眉眼里全是热烈的天真笑意，村里人很快接纳了他，帮他在城西搭了一间屋子，并时常接济于他，他知恩图报，种田摘果上山采药，只要他有闲暇，便帮着去做。
　　往年他是第一批出去采集贡货灵药的人，今年不同，他额头妖化印记隐隐作痛，时有莫名奇妙的画面涌现在他脑海，扰他心神灵智。
　　他称病躺了一月有余，今早好不容易好些了，出门吸收晨露时，好巧不巧遇上了误入此地的鬼魅，欲作怪吃人，他晨露都还没喝饱，就匆匆现身。

　　村长的慰问还在耳边，离灼右手从身后一带，一株紫星草凭空出现在他手中，他勾着唇角乖巧道：“身体好了很多，我是闻到它的味道，像刘婆婆炒的菜，于是前去找寻；几天没吃到婆婆做的饭菜，想念得很。”

　　村长看着离灼的脸，第一缕晨光照射在他脸上，晕染上一层暖黄的光，他笑得明媚纯真，邪祟不可能有这样的笑。从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年到现在，“妖魔邪祟”本是完全和他搭不上边，为什么每次见到他脑海里就会浮现这类词？
　　村长垂眼看他手中的药草，贡单上标明稀有的紫星草，他却轻易找寻握在手中，村长疑惑自散，想到大约是他运气好得不像常人吧。

　　往年有他在的采药队伍，总是早出早归收获满满。今年队伍出去三批了，虽也没折人，但昨夜回来、走得最远的那一批和前两批一样，依旧毫无收获。
　　像做了很大决定，村长僵硬的指节松了松，抬眼直视他的眼睛道：“今早会有一批去往枭山以南采药的队伍，你嗅觉灵敏，是寻药一把好手，要一起去吗？”
　　村长在桃花村威信很高，言语少有这样迟疑的试探。
　　离灼有问有答，自信满满笑道：“当然可以。”
　　村长似有不安：“枭山以南妖兽横行，虽然会配备最好的符纸宝器，言玦也会同行，但终究，会有难以预测的危险，你年纪小，并不是一定……非要去。”
　　离灼轻搓着手中紫星草的茎，肉眼不可见地，紫星草的紫色越发深邃，一般来说颜色越深的紫星草药效越高。
　　离灼等村长说完，眨了眨眼睛道：“想吃刘婆婆做的饭菜，走之前能吃上一顿吗？”
　　他这话一落，村长眼中瞬间蓄了泪，出行前好菜好肉相送，是抱着一去不复返的决心，他惊愕离灼的暖心懂事，同时又觉得对不起他，摸着他的头将他抱在怀里：“我叫你刘婆婆将妖兽火腿烧了。”
　　泪落入颈间，咸涩滚烫，离灼想说他不喜欢吃肉，但这般情景又说不出口。
　　——
　　昭时台上，村长点了村中最强悍的壮年十人，加上离灼和言玦，总共十二人。

　　村长的妻刘婆婆现做妖兽火腿，要有些时间，离灼沿着村中桃花林带走，搜寻早上那只鬼魅的踪迹，却不得所踪。
　　无声无息地侵入，又无声无息的消失，少有妖魔鬼魅能在驱魔散的庇护下这样出入。
　　驱魔散主驱魔，同时对所有非人有害的邪祟也有效用，比驱魔的效用更甚。驱魔散对离灼无甚大效用，是因为离灼修的纯粹人身，从未生过歹意杀意。

　　离灼转身去察看布施在村落各处的驱魔散，到了城西碰到言玦，正把长剑往剑鞘送。
　　言玦长发高束，身形单薄却有力，风吹来时鬓边长刘海随风飘扬，少年意味很浓。
　　离灼背手踱步走去：“在我屋前拔剑，是恨我前些日子弄脏了你的里衣，挥剑消气？”
　　言玦抿嘴，脸上很是不自在，握剑的手紧了些。
　　离灼视而不见，笑嘻嘻地说：“我身子不舒服，你奶奶叫我去吃饭，是你偷放羊油在我汤中，我受不了那味，又推不了刘婆婆的盛情，喝了，无意吐在你刚洗的里衣上，也不算什么大错吧？我说要帮你洗，你自己不愿，又有什么法子呢？”
　　言玦耳垂发红：“够了！”
　　离灼无辜摊摊手：“事实如此而已。”
　　言玦咬了好一会儿牙说：“驱魔散有异，我来此处查探，出剑是为斩杀鬼魅。”
　　言罢，言玦转身就走。
　　离灼高呼：“那驱魔散如何了？”
　　言玦：“无碍。”

　　离灼继续沿着村子晃荡了一圈，驱魔散暗光闪烁，运行有序，想来唯一的缺处已经被言玦修补，施施然去了村长的家。

　　好饭刚好做好，席间离灼吃得慢了些，将席上所有青菜一扫而尽才打了个饱嗝说“吃好了。”导致错过了出行良时。
　　队伍中有人不满，言玦更是从头到尾都皱着眉，环抱长剑，清秀俊美的脸上冰霜冷凝，盯着离灼时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离灼回头对她一笑：“火腿要不要打包走？听说这类火腿肉食对美容养颜极为有效……”
　　言玦面色更冷了，言语间流露一二分局促，打断他：“我一个大男人美什么容养什么颜？”
　　离灼笑笑，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好好一个女子要扮作男子整日做些糙活，就因为她是村长的孙女？明明说到美容养颜自己也是心动的，又为什么言不由衷？
　　想不通，离灼不去想了，摘来荷叶包好剩下的火腿肉，跑到队伍最前面，他对外出兴致很高，看他们没有跟来，转头笑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