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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择之地 冷。冰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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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冷,极冷的气息。
简墨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只想往意识的漩涡处更加靠近。
尽头充满了温暖,让人想永远待在里面。
远处有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像是一个器物被敲击以后,又传到另一个器物上。
叮叮咚咚,敲击声变得越来越大。
意识深处的白,突然被一片更加明亮的光芒所替代。刺地简墨又更加闭紧了双眼。
直到眼前变成一层浅色的白炽光,周身一下被剧痛裹满。
简墨睁开了双眼。
唯一的光源只有前方忽明忽暗的火把。·
那两个火把的中间,还有一张古朴的木桌,后面坐着个一身黑袍的人。
“你是谁?” 简墨茫然地问。
黑袍人没出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起来只是个假人。
简墨双手支撑起上半身,同时用双脚用力蹬起,就这样歪歪扭扭地爬出了一段距离,却始终站不起来。
他干脆仰天一躺,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狗头一样的东西,伫立于大殿的顶上。
这周围全都是高耸光滑的金色柱子,那颗狗头就长在最中间的那根柱子上,十分突兀。
狗头突然扭动了一下,双眼睁开,赤红色的眼底,金色的瞳仁,低头俯视着简墨。
简墨愣住了,仔细端详着它。兽头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嘴部开始蜕变,一路向上,铜制的金属外表变成了活的血肉,但依旧维持着铜制品雕刻的肃穆质感。
蜕变结束的瞬间,它从柱子上冲简墨飞了过来,脸上的疤痕随着距离的靠近而逐渐清晰起来。
“啊!” 简墨惊叫出声,浑身僵硬,来不及躲避。只能把双手拿到额前抵挡。
怎么回事?
手指居然变成了蓝色,身体也变成了同样透明的幽兰。
“你可知错?”台子上一直坐着不动的黑袍人出声了。
简墨急忙转头去找声音的来源。
几乎是抬头的同时,獠牙狠狠地撕咬住了他的脖子。
简墨疼得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周围一切恢复如常。那颗狗头又变回了原有的神态,立在柱子上,眼睛闭了起来。
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你可知错?”
又是这一句。
简墨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还是晕过去之前的样子,只是那股剧痛消失了。
“这是哪?” 简墨从地上缓慢地站了起来。
“地府。你刚才遭遇了一场车祸,已经死了。”
简墨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那个狗头。
这种形象的守护兽,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描述地府的书或者影视剧里看过。
那些常见的冥王鬼差更是一个也没见到。
眼前就这么一个完全看不清面容的黑袍人……
“我怎么没在地府见过你?”
“你经常来地府吗?很有经验?是不是还等着牛头马面来接你?”
黑袍人语气漠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个地府叫做未择之地,你也可以叫它无尽地府。”
“为什么我会来这里?”
“你来这里,当然是接受审判!”
黑袍人抬手一挥,一根形状奇异的木棍从桌面上飞了起来。黑衣人右手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木棍随即直直地快速冲刺,带起一股热浪赶到了简墨的额前。
简墨闭上了眼睛,再次等待死亡的降临。
木棍在他面前剧烈地晃动,如同跷跷板一样,来回左右摇摆。片刻后,那棍子朝左一偏,圆头那一侧重重地坠落下去。然后又努力挣扎着,把自己圆头那一侧抬了起来,恢复了平衡状态。
随后就保持着这个姿态,不动了。
简墨周身的空气越来越烫,眼睛周围也流出了汗液。
他擦了擦眼睛,视线在模糊与清晰之间来回转换。
那根棍子就静静地漂浮在简墨面前,看起来像是块废弃的根雕。
不是要他死?
木棍凑上前来,贴到了简墨的额头上。简墨被烫得嗷的一声叫了出来,伸手到额头上降温。摸到脸的时候,却无法感觉到自己脸上任何五官的存在了。
简墨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审判?”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杀了个人?”
“杀人?我只是在梦里替一个人完成了心愿而已。严谨点来说,是为了我们两个人。” 简墨把自己的头偏离开滚烫的木棍,简短地回答道。
那黑衣人的声音带了些许意外和饶有兴趣的意味:“梦?你怎么会以为自己在做梦?那现在,你也是在梦里吗?”
“当然了。人的灵魂怎么会跑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除了梦还能是什么。”
“是不是梦,你接下来可以慢慢体会。但你觉得自己杀了人反倒是英明果断 ?”
“胡建国才是真的有罪。” 那棍子又凑了过来,简墨继续偏身躲着。
一人一棍同步挪动,简墨的身体已经完全背离了黑袍人,朝向了柱子的方向。
黑袍人似是有些失望,嘴角也瞬间落了下来。把身体往背后的椅子一靠,淡淡地问:
“
你杀了他。有没有想过他的女儿又该何去何从?父母先后离世,等她爷爷奶奶驾鹤西去后,她岂不是会无依无靠,流落街头?”
简墨仰起头,倔强地回答:“我不杀他,简心就会死。何况他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杀了简心,难道不会也把他女儿杀了吗?”
黑袍人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她本来就该死了。”
简墨不可置信地瞪了一下眼睛:“什么意思?你说谁?”
那木棍一下跌落在了地上。
黑袍人的语气又恢复了漠然:“人各有命,她这一世寿命已尽。被她丈夫杀死也好,她自己自杀也罢,今天早上,她本就该死在那里。”
“你是谁?凭什么这么说?你又凭什么决定别人的命运?该死的人明明是她丈夫!”简墨语气激动起来。
“我是谁?” 黑袍人发出几声高爽的笑声。
“比起这个问题,你为何不问你为什么没去另一个地府直接轮回投胎,却来了未择之地?”
简墨看了看自己几近透明的身体:“死在哪里都一样。你既然说我有罪,那就判吧。无需多言了。”
“好。除了杀胡建国,你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罪吗?”
简墨斜睨着他:“什么?你想说我做事不考虑后果?再也无法赡养我的父母了?”
黑衣人叹了一口气。
“你的心很冰冷。但魂冢既然能感召你来此,自有原因。”
“简心今早该死,但你却杀了她丈夫,又跑到大街上,被车撞死。那撞死你的货车司机,会面临什么,你知道吗?”
简墨紧紧皱起的眼眶一下子松弛了下来,眼神充满了无措。头嗡嗡地响了起来,他完全没考虑到黑袍人说的这一点。
“你若没有出现在那里,他只是撞到路边。可现在他撞死了人,要被判刑了。”
“接下来,他还会面临巨额赔偿,留案底,丢掉工作。”
“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你体会过吗?”
“他的人生和他的家庭,会不会就此化为灰烟?”
黑袍人又补了一句:“还有,简心女儿的命运,你没有半点错?”
简墨双眼失神,很久都没有出声,半晌颤抖着嘴唇说了一句:“我……我还可以弥补的。”
“弥补?”黑袍人冷笑了一下,接着说道:“一个死人,拿什么去弥补活着的人?”
“罪状已陈,你认罚吗?”
简墨急切地说:“我认。”
“你跟我来。” 简墨快步走上前。黑袍人掠视过他,眼神带着几分欣赏之意。
绕过右侧的火把,黑袍人打开了旁边的门。
这是间石头制成的暗室,充满了星星点点的蓝色荧光,漂浮在半空中,充满了整间屋子。
石室下方的坑里,有几个石台,最右侧的台子上有一把剑插在其中。
“这是最后一把定魂杖了,它在等你。”
“这里是未择之地的魂冢,你的灵魂是受它感召而来的。如你所见,这里一共有七个石台,用来放定魂杖。其余已经变成空的了。你是最后一个,领魂人。”
黑袍人指了指那把剑。
“去把那最后一把定魂杖,拿起来吧。”
简墨走下台阶,走到一把蓝色剑柄的长剑面前,伸手去拔它。那把剑纹丝不动。简墨用尽力气,那把剑怎么也拔不出来。
黑袍人语气惊讶地说道:“难道你并非未择之地的最后一个领魂人?魂冢从不出错,这是怎么回事?”
简墨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砰”一声,简墨的头被狠狠打了一下。
是刚才那根木棍。
它从简墨的头上略过,飞到了石室上空。不停地旋转着发出红光。
木棍把石室内蓝色的星星点点全都照亮了起来。蓝色荧光一拥而上,围着发出红光的棍子螺旋上升,逐渐融为一体。
简墨仔细地看着,发现蓝色的光点里似乎有些白色的光芒被包裹在里面。
黑袍人看着面前这一幕,面露狂喜,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你竟是收魂人!”
“没想到我唯一的传人竟会是你!”
“千年时光,弹指一挥。我本以为世间再也无需收魂人的出现。寂寥已久,我也许久不见它辉映神采,还以为只能陪着我在这不见天日了。”
“既如此,便把它给你了!”
棍子收敛起红光,停止了转动,周围的蓝色光点瞬间四散开来。
棍子慢慢落到了简墨的手里。
“它刚才已经认主了,它吸了你一缕魂识到体内。”
简墨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身上哪点蓝被它吸走了。
黑袍人脸上已失去了疲惫,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摘下帽子,露出了脸来。他的面貌和声音十分匹配,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只是双眼却十分年轻,甚至眼眶周围连条细纹都没有,竟有些顾盼生姿之意。
他走上前,从石室的右侧墙上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木盒子来。盒子花纹雕刻繁复,盖子上的螺钿反射着细微刺眼的七彩光。
“这里面,有你梦寐以求之物。”
然后扔给了简墨。
简墨拿在手上试了试,盒子很轻,也没有任何东西晃动的声音。
“这是空的。”
黑袍人冁然而笑 :“现在你还打不开。你将手上这定魂杖用魂光填满,功到自然成。”
简墨看着手中的盒子,没有任何卡扣和缝隙,造工一体而成。
黑袍人眼神炯炯发亮,看着简墨:怎么,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罢了,反正人都是这样。现在想要的,以后也未必。”
然后又坦然一笑:“不过,这反而是件好事。”
黑袍人热切地走上前,从石室右侧下面的暗格中,取出一支羽毛来。递给了简墨:“你对着它起心动念,可以传递信息给所想之人。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俗世尘念?”
简墨双手合起,眼神庄重地盯着手背。过了一会儿,慢慢把手移开了。
“你不怕她怨恨你?”
简墨一惊:“你知道我想了什么?”
“我是这未择之地的主人,没有什么是我看不到的。”
简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相信她会有自己的判断。”
黑袍人转身走出石室:“出来吧。”
简墨跟在后面,走到了刚才的台前,才发现后面的那面墙,密密麻麻布满了人的尸体。尸身都十分完整,面容虽死犹生。甚至类型十分齐全,男女老少都有。
黑袍人边走边说:“未择之地所要管的不是那些已经被写在生死簿上,尘埃落定,再也无法更改的人生。而是那些未知的命运。”
两人离开魂冢,回到了大殿之中。
简墨跟上前去:“什么是定魂杖,收魂人又是什么?
“都说这世间人能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黑衣人接着说:“而未择之地,要管的,就是这一念。”
简墨想到佛经曾说人一眨眼间能有八万四千种念头,又还有一个词叫作“千头万绪”。
于是简墨问:“人每天的念头那么多,怎么管得过来?”
黑衣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温和了起来:“今早你看到的那个金色叶子,是我未择之地的标志。你念一起,它也立刻出现了,不是吗?”
“定魂杖完成审判,人生自此从混沌走向分明。善恶一念,生死也在一念。”
“你问我凭什么决定别人的命运?现在告诉你,做出决定的,不是我,而是你手中的定魂杖。”
“□□为善,□□为恶。右倒而悬,斩立决。”
简墨想了想:“那它刚才审判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任何方向呢?”
“刚才那棍子不偏不倚,即不善不恶。就和你一样——是非不分。”
简墨无声地立在大殿长廊之中。
“你的身体被夺,死之前的那具躯壳也已经面目全非,不能用了。”
黑袍人起身,从后面的墙上的人堆里,抓了一人,朝着简墨甩了过来。
瞬间简墨感觉天旋地转,像被一股汹涌的海水紧紧地包裹了起来,随后全身连同内脏一起被狠狠地挤压着。
片刻后,他终于得以呼吸。
“以后你就是这未择之地的收魂人。审魂判命,按律赏罚,重罪即斩。”
半夜,简心躺在新家的床上做了个梦。
简墨和她坐在一只小舟中,飘在漆黑一片的大海之上,二人欲要渡向彼岸。
对面的简墨对着她说:“这条命就给你了,照顾好我妈。”
随后画面一转,那少年突然变成了自己的模样,举起一把利刃,朝着胡建国刺了过去。
简心被吓得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胡建国已经死了?
是简墨杀死了他?
那简墨去哪里了?难道……
只有死人才会托梦。
简心脑子越想越乱,心里也烦躁不安起来。直接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
门一开,沙发上有人拿着手机在看,那屏幕在黑夜中格外地刺眼。是简墨的父亲。他慌乱地收起手机。看了简心一眼,什么都没说,匆匆走回卧室了。
无需任何猜测。
作为一个四十岁的女人,阅历已经告诉了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