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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互换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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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墨的双腿猛地抽动了一下,大脑随之苏醒。
今天是他去做课外实践的日子。
他下意识地撑着臂弯去找自己的拖鞋,却发现地板变成了浅木色的。
周围的墙壁是老式的香槟色墙纸,左侧靠近窗户的那片几乎竖着裂成了两半,像被劈开的一样,又被几大块黏着黑毛絮的透明胶带粘了起来。
撕裂的墙纸边缘露出一层薄薄的白色纤维,裂痕两侧的墙纸卷起边翘着,歪歪扭扭的,怎么也合不上。
简墨揉了揉还模糊的眼。
一阵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从靠近裂掉的墙纸的那侧的床传来,简墨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怎么会有个男人?
这男人一边打着呼噜,一边磨着牙。嘴里不断有烟酒味混合的口臭喷出。
他睡得那只枕头,已经和枕巾牢牢黏合在了一起,焦黄到变黑。打了个嗝后,伴随着阵阵陈腐的脚臭味,男人翻了个身露出湿透变色的床单来。
简墨赶紧赤脚下了床,走出这间卧室。
绕开地上的纸盒和拆快递的刀子,被几只红色塑料凳绊了好几下后,简墨快步走到洗手间,对着洗手台干呕起来。
洗手台上的水龙头边,是一圈染上了黄色的水渍,已经牢牢地固化在了上面。
简墨打开水龙头,捧起水不断冲着自己的脸。冰冷的水从嘴里灌进来,触到喉咙的瞬间再吐出去。简墨捂着脸深呼吸了几下,抬头一看,镜子里的自己,居然变成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的面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颊干瘪,身形消瘦。
简墨抬起手抚摸着肿胀的眼皮,一路下滑直至眼角的鱼尾纹。环境里的空气被抽干了一样,耳膜从内部鼓起,像隔着透明玻璃罩。手部的触感十分粗糙。简墨再次叹了一口气,双手停在鱼尾纹上,逆时针摩挲了几下,有了几分安心的感觉。
突然头部一阵剧痛,他用手死死抓住洗手台的右侧,紧紧闭上眼睛,吸收着脑海中不断出现的画面。几分钟后,伴随着疼痛的结束,他终于能做出一点简短的总结来:
“简心,四十岁。丈夫赌博成性,欠下巨额债务,经常家暴她。”
这个女人和他姓氏相同。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据说人会在梦里完成自己潜意识里的渴望。
为什么在这个梦里他会改名为“心”?梦里的“她”又为什么要体验这样的生活?
他再次透过洒满了斑斑点点水痕的镜子,看着成为了“简心”的这个自己。
他的眼睛注视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你想做什么?
正在思索间,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妈妈。”
是简心的女儿。
四岁的小女孩抱住简墨的腿,单纯又大的眼睛看着他:“妈妈,你饿了吗?我们做饭吃吧?”
刚才卧室里的那个男人也走了出来,边走边问:“饭还没好?”
这人叫胡建国,也就是简心的家暴丈夫。
小女孩松开简墨,走过去,抓了一下胡建国的裤腿:“爸爸……”
“滚开”,胡建国骂了一声。手掌一推,小女孩跌到了客厅的地板上。
简墨皱眉看完刚才发生的一切,走过去把那小女孩扶了起来,轻捋她的背安抚了几下。
“老子和你说话,没听到?”胡建国拽住简墨的一只胳膊,拉起他来,对着简墨右侧的脸就是一巴掌。
小女孩吓得哭出声来,去拉胡建国的胳膊:“爸爸,爸爸。你不是说以后不打妈妈了吗?”
胡建国又对准小女孩的右脸,一巴掌扇了过去。
几个趔趄后,“砰”地一声,小女孩脸朝下磕在了地板上。
胡建国继续拽住女人,巴掌不断落在她脸上。简墨扣住胡建国的手,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只来回了几下,简墨就被摁在身下。胡建国用按摩拍一下一下狠狠地抽着他。按摩拍是他惯用的武器。比起拳头,这个东西只用50%的力气,就能打得人皮肉麻木。
男人边抽边骂:“你还敢反抗?我让你反抗,我让你反抗!”
随后力道不断加深。
简墨一开始还会用胳膊挡,打了一会,已经抬不动了。胡建国把按摩拍随手一扔,一手拽住女人的头发,一手抡起拳头,从上到下,全力地打在她的前额上。
胡建国脸上凶狠,眼神却很空洞,里面没有一丝痕迹显示他有任何思考,全是对身下这个女人殴打的专注。
像是一具只会挥拳的尸体。
旁边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把女人像破塑料袋似的往地上一扔,男人离开了。简墨趴在地板上,沉重缓慢地呼吸着。
没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毫无预兆地,先是重重地朝着地上女人的肚子打了一拳。女人瞬间闭上了嘴,全身蜷缩在了一起。男人又举起了他手里的榔头。
“反正我们都活不下去了。老子先弄死你,就算帮你了。”
然后那把榔头就砸了下来。不巧的是,他脚被凳子绊了一跤,砸偏了。那榔头紧贴着女人耳边掉了下来,瓷砖四分五裂。男人又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箍住女人的脖子:“老子掐死你。”
简墨的左手在地板上来回摸索了半天,终于在这一刻触到了那把用来拆快递的刀。他迅速把它从左手递到右手上,对准心脏在这个男人身上大概的位置,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狠狠地扎了进去。
比想象中快,顺滑,且深入。
刀刃全部插进了男人的皮肉,只剩一把刀柄还握在简墨的手里。
简墨微笑了一下:扎得很准。
面前的男人睁大了双眼,发黄而浑浊的眼珠子瞪着眼前熟悉的妻子。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敢拿刀。
他当然不会想到。
简墨的手轻轻一松,刀柄从他手中滑出。面前的男人浑身颤抖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倒了下去,躺在了地板上。
“你活不了了。”这是简墨对胡建国说的唯一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也许还需要一会儿才能死透。简墨没再管他。
走上前去把小女孩抱起,放到餐椅上,又给她擦了擦鼻涕:“爸爸睡着了。欣欣乖,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然后简墨走进厨房,煎起蛋来。
与此同时:
“墨墨,墨墨。起床了。一会儿还要去上课呢。”
是谁在敲门?
床上没人。胡建国又一大早出去打麻将了?
简心撑着身体坐起来。昨天在工厂上了一通宵的晚班,回到家还被那个男人折腾了一会。
她身心俱疲。
“墨墨。”面前的门被打开,是一个女人,看起来和她年纪一般大。一身浅棕色的连衣裙,扎了一个低丸子头,脸上满是爱意和慈祥地看着她。
简心看着她,一声没吭。慢慢目光变得模糊起来:
“简墨,20岁。大一学生。”
这是她感知到的信息。
简心看了看这个房间:一张双层胡桃木桌子,摆着一台台式电脑和配套彩色键盘鼠标。还有一张宽大厚重的按摩椅。这些看起来都很高端。
电脑屏幕很大,旁边还有盏漂亮的黑色台灯和一个复古小音箱。
这是简墨的母亲,也就是面前这位女人——吴芳,用了两年工资的数目为他购置的。
简心想了想自己妈妈的脸,她已经走了7年了。
吴芳站在门边温柔地说:“不要和你爸爸置气了。不是说想吃红烧肉吗?我给你做好了,快点来吃吧。”
红烧肉?
怎么会这么巧?
简心从没有过生日蛋糕,妈妈给她的庆生方式是做三块红烧肉。
那是她一年之中最期盼的,唯一可以吃到一块完整的肉的一天。不止是吃到完整的,甚至还能吃整整三块。那时候家里的冰糖都是稀罕物,但那天的三块肉里放的糖量,不比生日蛋糕差。那时候小小的简心只顾埋头吃肉,还会故意躲避妈妈的眼神。妈妈只是笑笑,尽量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和她隔出远远的距离来。
简心握拳,指甲嵌进肉里。
已经没有任何期盼地过了7年了。
5分钟后,吴芳和简心相对而坐。
简心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小一口,在嘴里停顿了一下:“这肉真甜。”说完积蓄的泪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后面的泪随着这两道泪痕,相继从简心面无表情的脸上落了下来。然后她用筷子插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又插起另一块,不停地快速往嘴里塞着红烧肉,塞满以后只嚼几口就咽下去。直到两斤红烧肉下去一大半,简心还要再夹,刚落在胃里的肉瞬间上涌。她转头对着地板干呕了起来。
吴芳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神色慌张地拉住简心的胳膊,绕到她面前:“这是怎么了?”
真奇怪,这双紧紧攥着自己胳膊的手好炙热,明明心里的空荡都被这股热感填满了,可为什么是在别人的身体里感受到的呢?简心慢慢地把这双陌生的手搭在吴芳的手上,静静地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传到吴芳的手背上。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面前的女人,放声大哭起来:“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