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筒子楼发生火灾》 ...
-
慕楠汐拖着沉重的步子蹭出公司大楼,后脚跟火辣辣的,感觉都快被高跟鞋磨穿了!
脑袋嗡嗡响,像是塞满了生锈的螺丝钉,嘎吱嘎吱吵得人发疯。
肚子?肚子早就瘪了,像被放了气的气球皮,咕噜噜空城计唱得她自己耳朵根子都嗡嗡的。
哎呦喂。加班加到月亮都困得眯起了眼。
末班地铁的影子怕是也抓不住了。
路灯的光,冷冰冰的,“哗啦”一下浇下来,把她可怜巴巴的影子猛地扯得老长老长。
那影子细溜溜的,孤零零杵在人行道上,活脱脱一个找不到坟头的小野鬼。
她心里的小人儿叉着腰,气鼓鼓地嚷嚷:
凭什么?!呜呜呜——就凭她是刚来俩月的新丁?
天天被那个肥头大耳的主管指着鼻子当灰孙子骂也就算了,凭什么连管实习生那堆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破事也全砸她头上?
那帮小祖宗啊,交个东西磨磨蹭蹭像得了拖延症绝症晚期!
好不容易交上来,好家伙,跟被猪拱过的菜园子一样稀巴烂!最后呢?
最后挨训被口水淹没头顶的还是她慕楠汐!
“阿——西八!!”
她暴躁地揪了揪刚过肩的发尾。
平时摸上去滑溜溜的发丝,这会儿每一根都硬邦邦的,活像小刺猬,扎心得慌!
下午会议室里实习生大型甩锅现场还历历在目,要不是……唔,楼上技术部那个荆林野……刚好路过。他也没说啥,就那么轻飘飘几句话,唰唰唰就把那团乱麻似的死结给顺直溜了,囫囵个儿给她把场面圆了过去。
主管那张黑得跟锅底似的脸才稍微开了点光。
想起来他不动声色替她挡刀的酷劲儿,心里那块堵得严丝合缝的大石头,“咔哒”一声,好像终于裂开了一道小缝缝。
荆林野啊……同在技术部,打过几个照面,同期里混得最开最拉风的那挂,对她倒…倒是挺那啥的。
呜哇——不行了不行了!
饿!
饿得前胸后背已经你侬我侬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对着月亮宣誓要生死与共了!
这饿劲儿,猛得像十七级台风海啸!脚底板根本不听大脑指挥,自动导航“嗖”地就冲进了路边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像个发光寿司卷的大嘴便利店——“全家”!玻璃门“呲溜”一推开——好家伙!一股混杂着冷气、热乎熟食和廉价咖啡渣的怪味,“轰”地一下砸进鼻子里。
平时?
吵死了。
现在?
简直是观音娘娘玉净瓶里洒下的琼浆玉液!救命稻草啊啊啊!她眼疾手快,唰!捞了个三角形的金枪鱼三明治,啪!再抓一个胖乎乎的加热辣鸡饭团,顺手再抄起一瓶最便宜但冰得扎手的乌龙茶。手机扫码付款那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破机器人,“哔——”一声,声音都透着股迟钝的疲惫。
呼——总算活着挪到了她那破筒子楼的窝门口。这地方?啧啧啧。
又老!又破!又旧!
像被城市一脚踢到角落里的烂抹布。
昏暗长长的走廊,简直是一条年久失修、消化不良的水泥肠子,吭哧吭哧串着一溜儿十几户人家。
墙皮斑驳,跟长满了顽固的牛皮癣似的,一片片往下掉渣。水泥地坑坑洼洼,积水都能养小金鱼了。
空气?那才叫绝!
常年盘踞着一股子奇奇怪怪的气味大杂烩——劣质地沟油炒菜炒糊的焦味、老柜子散发出的陈年霉味、公共厕所消毒水呛人的味道,外加各家各户晚饭剩下的一星半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勾勾缠缠。
慕楠汐刚搬来时,差点被这怪味组合拳直接KO顶回老家。有啥办法?便宜到让人流眼泪啊!快要走到203那扇贴着生锈小铁牌的老木头门了,钥匙串哗啦啦响,手指头哆嗦着正往锁眼里捅——
等一下!
什么味儿?!
一股极其、极其微弱,但绝对绝对不是这栋筒子楼“原住民”的味道,鬼鬼祟祟地飘了过来!
不是谁家炒菜翻车的焦糊,也不是楼道尽头那堆永远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垃圾山。
是……焦臭味?
还夹杂着一股……刺刺啦啦、鼻子一吸就恨不得打一百个喷嚏的——塑料烧化了的死鱼味儿?!
慕楠汐心脏“噔”一下直接沉到了冰窖底。
不……不会吧?她像电影慢镜头,一点,一点,试探着往前挪了挪脚丫子,想把脸凑近自己那扇老木门,好确定那该死的味道是不是真的从门缝里——
唰啦!
电光火石间!
几缕!灰白色的!烟雾!贼兮兮的!像长了腿的幽灵尾巴一样,竟然!真他妈的是从她那破木头门的门缝底下……扭扭捏捏地、一点一点挤钻出来的!
“火……着……着火了?!”
脑子“嗡——!!!”
彻底死机!蓝屏黑屏雪花屏轮番轰炸!
心脏猛地一缩,又“咚”地一下蹦到嗓子眼,堵得她眼前发黑喘不上气!手脚冰凉冰凉的,血好像都倒流了!
完全是求生的本能!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噌”地一下往后弹开了两大步!后背脊“哐”一声狠狠撞在对门那冰冷坚硬的水泥墙上!
那冰冷的触感激灵一下,总算把死机的大脑敲开了一条小细缝。
钥匙串“当啷啷”一声脆响,悲壮地砸在地上。在那一瞬间死寂的楼道里,这声音响得刺破耳膜。
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已经不是羞答答从门缝挤了!是疯了似的、争先恐后地顺着门框缝、墙壁的裂缝往外狂涌!颜色也变了!刚才还灰白,这会儿成了要呛死人的滚滚黑烟!
“着火啦——!!!救命啊——跑啊——!!!”
一声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变形走调的尖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猛地炸开!
下一秒!
整个筒子楼!彻底!炸!翻!了天!!!
尖叫!哭爹喊娘!撞门!叮叮咣咣!没命似的狂奔!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活像个巨大的、失控的、正在爆炸的绝望合唱团!
隔壁的门“砰!”一声被撞开,穿着碎花棉布睡衣的大妈光着脚丫子,怀里死死搂着个还在揉眼睛的小崽子,炮弹一样冲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腿脚哆嗦着,跌跌撞撞往前扑,眼看就要摔个嘴啃泥!
狭窄的楼梯瞬间被逃命的人流堵成了绝望的沙丁鱼罐头!
哭喊!咒骂!推搡!尖叫!
乱成一锅滚沸的、撒得满地都是的八宝粥!
刺得人头皮发麻、骨头缝里发痒的消防警报声这时候才“呜哇呜哇”后知后觉地响起来,简直要把耳膜钻出个洞。
慕楠汐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得像是没了知觉。目光直勾勾的,死死盯着她那扇贴着可爱小狗贴纸的、无比熟悉的203老木头门——
门缝!那道细细的门缝!
透出来的光,不再是平日里温暖昏黄的小台灯光……
是……是……一种诡异得让人汗毛倒竖、地狱火焰般的……橘!红!色!
浓烟!带着要吞噬掉一切的嚣张气焰,咆哮着、翻滚着,拼命从那缝隙里挤出来,像浓墨泼进清水,飞快地在浑浊的空气里晕开、蔓延!
她那点家当!她所有塞在角落里的宝贝!衣服!鞋子!甚至……甚至桌子上那半袋没吃完的可乐味薯片!全都在那扇通向地狱的木门后面啊!
“咕噜…”喉咙里挤出一丝绝望的呜咽。
但求生的本能到底还是战胜了废墟般的空白。
她甚至没力气弯腰去捡钥匙,像片无助的落叶,被疯狂汹涌的逃命人潮裹挟着,手脚并用地滚爬下那条狭窄、湿滑、散发着末日气息的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
身后,刺鼻的浓烟像索命的黑无常紧追不舍!心脏在耳朵眼里疯狂擂鼓,“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她太阳穴突突地疼,脑浆都要被震出来了!
“呼哧——呼哧——”终于!撞开了那扇沉重的铁皮楼门!嘶——!清冽得像块冰片的夜风猛地呛进肺管子!刺激得她一下子弓起腰,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眼泪鼻涕稀里哗啦糊了满脸。
冷。真的冷。
是从骨头缝里、脚趾尖里渗出来的冷。是劫后余生却发现脚下只剩一片焦黑废墟的、深不见底的冷。空空荡荡的刺骨。
她和一群同样失魂落魄、衣衫不整的邻居们挤在相对安全的街边角落里,茫然无措地望着那栋此刻正化身巨大喷火龙火把的破筒子楼。
她的三层。她的203。熊熊的火舌正贪婪地、凶狠地从那个小小的窗口里狂暴地向外舔舐吞噬着!
浓烟翻滚着,卷成狰狞粗壮的黑色恶龙,直冲墨汁般漆黑的夜空,把大半条街的墙壁都映成了诡异又恐怖的橘红色!像老天爷打翻了盛满岩浆的大油桶。
“呜——呜——”消防车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色的探照光像个巨大冰冷的外星眼珠子,疯狂地切割着混乱的夜幕,一下下抽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粗壮的消防水带像油亮的巨蟒“哗啦哗啦”在地上迅速蛇行铺开,“嘶——嗤!!!”带着惊人力量的高压水柱狠狠撞向贪婪的火舌,蒸腾起大片大片滚烫的、弥漫着死亡焦糊气味的水汽白雾。
可是。二楼。
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小小方格子。在猛烈火焰和冰冷水龙的疯狂夹击下,脆弱得就像一张被风吹起、即将烧成灰烬的枯叶。窗户的玻璃早就“哗啦”粉身碎骨,渣都不剩了。里面的火焰放肆地跳着地狱死亡之舞,墙壁被熏得漆黑如同巨大的炭块,连那钢铁窗框都扭曲变形,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轰然砸落下来。
没了。全没了。
一种巨大的、带着毁灭性重量的空洞感,像零下几十度的冰水,“唰”地从脚底板一路淹没了头顶。她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紧了怀里那个可怜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全家”抢出来的三明治、饭团和冰乌龙——这是她现在仅有的、全部的全世界了。
呆呆地杵在原地。周围邻居的嚎哭、喋喋不休的议论、消防员拿着扩音喇叭吼出的威严口令、远处若有若无救护车的哭泣……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厚厚的、湿透了的羊毛毯子传进耳朵里,模模糊糊,嗡嗡作响。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这才真真切切地感觉这深夜冷得透骨的风,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悄无声息地、恶狠狠地钻进她皮肤下的骨头缝里。
低头,手机屏幕冷冷地亮着,显示着时间:
——1:10 AM
明天……明天的太阳还会不会升起来啊?
今晚……今晚这两只脚……该踩在哪儿啊?
脑子里糊得比全家便利店的关东煮锅底还黏稠。一片白茫茫粘乎乎的绝望空白里,突然有个身影像撕开迷雾的强力探照灯一样,“啪”地跳了出来——荆林野!
不行了。真的撑不住了!管他什么职场分寸!管他是不是刚认识没多久还不熟!手指头抖得像触电的帕金森病人,哆嗦着划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几乎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要跳悬崖的决绝,猛地按下了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的忙音,都像一把冰冷沉重的铅锤子,狠狠地凿在她已经脆弱不堪的脊椎骨上。咚!咚!咚!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从热乎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浓浓困倦和鼻音,低沉,有点沙哑,但那个温和的底色还在。
慕楠汐一听到这个声音,嗓子眼儿像瞬间被什么巨大的硬块死死堵住了,干涩发紧,之前在心里排练了千百遍的“救命”台词,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断在喉咙深处。憋了老半天,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细弱得像快饿死的小奶猫发出的单音节:
“……喂?”
“楠汐?”荆林野的声音瞬间醒了至少八分,来电显示显然告诉他是谁,“这么晚?……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消防车警笛和人群哭喊显然也没逃过他的耳朵,“……什么声音?!你在哪?!”
“我……”慕楠汐艰难地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用力过猛,把自己呛得咳了一声。她使劲想让自己说得清楚点,可声音抖得完全不像自己的,飘忽忽的,“筒子楼……烧……烧了……我家……没了……”后面的几个字,轻飘飘地,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虚空感,空洞得像在念别人的讣告。
电话那头——
滋啦。
凝固了的两秒钟死寂。
紧接着,荆林野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像是被滚烫的开水狠狠烫了一下,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噼里啪啦烧起来的心急火燎:
“什么?!起火了?!你在哪?!人怎么样?!没事吧?!!!”
“我……跑出来了……”她吸了吸堵住的鼻子,冰凉的夜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强撑起来的气力彻底吹飞。声音虚飘飘、摇摇晃晃,“在楼下,外面……警察消防……都在……”听着就像在播报一个陌生小区的晚间新闻。
“滋啦……咚!”听筒里传来一阵清晰急促的、好像衣服跟被子床单狠狠摩擦的声音,还有疑似直接从床上弹射起身的轻微震动。荆林野的声音像陡然按下了三倍速快进键,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半点反驳的力量:“人没事就好!万幸!天大的万幸!”他极其急促地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火星子往外蹦,带着灼热的温度:“快!把你现在的定位发给我!站着别动!待在安全区!千万别靠近楼!听到了吗!!我——马——上——到!”
咔哒。电话断了。
慕楠汐像截被彻底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木桩子,傻傻地握着手机。冰冷的手机壳似乎还残留着他最后一句话留下的灼热余温。
时间像凝固在冰箱里的猪油。
绝对没到二十分钟!刺啦一声!两道雪亮、霸道不讲理的光柱,像舞台上聚焦的追光灯,毫不留情地劈开街角的浓稠黑暗,“唰”地一下,精准地、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那道黄黑相间警戒线外的马路边上。
车门被“砰”一声猛地甩开!
荆林野像一头炸了毛的猎豹,几乎是蹦下车来的!
他就穿了件薄薄的家居深色T恤,外面随便套了件深灰色的摇粒绒拉链外套,拉链还搞笑地卡在胸口的位置歪斜着,一看就是接到电话后胡撸一把抓了外套就往外冲,脸都没洗一把。脸上别说半点“凌晨被吵醒”的不爽了,只有写满急疯了的关心和根本藏不住的焦虑。那锐利的眼神带着电一样,嗖嗖嗖快速扫过她全身,从上到下——乱成稻草堆的头发梢,到沾满黑灰泥污的帆布鞋尖儿。确认除了那张抹得像小花猫似的脸和一身狼狈风尘之外,没缺胳膊没少腿没见血,他那紧拧成疙瘩的眉头才极其极其轻微地、松动了那么一丝丝儿。
“走。”只有一个字,干脆得像刀切豆腐。他长臂一伸,非常自然而然(但那力量很稳很实诚)地从她僵得跟冰棍似的手指缝里接过了那个轻飘飘却装着她所有世界的白色塑料袋。另一只大手,温温热热的,带着不容拒绝却又小心收着力道,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收紧了一下,像给她筑起一道防风的人墙,半护半推着把她带离这片还弥漫着焦糊味和哭腔的混乱旋涡中心。“先上车,外面贼冷,快冻成冰棍了。”
车子像一枚无声的、闪着银光的扁梭子,安静又迅疾地滑入深夜空寂无人街道的怀抱。
路灯昏黄的光在车窗上快速流淌、明明灭灭,在他专注盯着前方的侧脸和轮廓清晰的鼻梁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车厢里有股淡淡的真皮座椅味道,混合着一种清新的车载香薰味儿……嗯?有点……莫名让人心安的踏实感。
慕楠汐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副驾驶那宽大柔软的椅子里。身体里那根不知紧紧绷了多久、快要崩断的弦,“啪嗒”一声,终于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刺骨的冰冷和那要命的紧张感,像退潮的海水,从手指尖脚趾尖一点点退去。
紧随而来的,是排山倒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和后怕,像沉重的铁沙子,一层层要把她彻底淹没。
她埋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自己那双沾满黑灰、早看不出本色的帆布鞋尖,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荆林野那沉稳得让人心安的呼吸——呼……吸……呼……吸……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节奏缓慢安定的背景音。
车子拐进一个绿树掩映、干净得不像话的小区,稳稳滑入地下车库某个亮得晃眼的角落。
电梯悄无声息地上升。数字冷酷地跳动:
1……2……3……
慕楠汐像个发条快要走完的破旧洋娃娃,表情空白,一步一拖地跟在他高大身影后面。荆林野的家门开了。一打眼看,就是个不太常招待客人、有点简约生活气的单身汉小窝。还算整洁,但又透着点随意的实诚——玄关凳上一件随手扔的厚外套,还有一件薄卫衣挤在一起,玻璃茶几上大大咧咧杵着个敞口的马克杯,杯底还剩着一点没喝完的白水。
“楞着干嘛?还想在走廊里吹过堂风喂蚊子啊?进来。”荆林野弯腰,在鞋柜深处一阵窸窸窣窣地翻找,半天才摸出一双连包装袋都还没撕干净的、崭新得发亮的男款沙滩凉拖鞋,又宽又大,笨笨地放在她脚边,简直像两条微型救生艇。“赶紧穿上。新的,就……大了点,凑合下吧先。”他下巴朝旁边一努,“卫生间那边拐弯就是。去洗把热水脸,开热点,先暖和暖和。”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那个印着便利店名字的袋子上,微微皱眉,“饿坏了吧?那点东西哪够。别干挺着,等着,我去给你弄点真正能顶饿的。”
慕楠汐傻傻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双大得离谱、显得十分滑稽的凉拖鞋。冰凉的塑料底。陌生的、光滑冰亮的地砖反射着玄关暖黄色的灯光。陌生的……空气里漂浮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味(洗衣粉的干净味道?还是……一丝风尘仆仆的寒气?)。这个小小的空间,此刻成了收留她的、唯一的孤岛。
巨大的不真实感,混杂着一种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一种恨不得把自己变小钻地缝里的窘迫,还有一种沉甸甸堵在心口、烫得人心头发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喉咙干得像被粗砂纸狠狠磨过。她抬起头,动了动嘴唇,憋了半天,所有翻江倒海的念头最后只汇成三个轻到几乎听不见、像羽毛坠落尘埃般的字:
“谢……谢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