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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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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安十三年,冬,大雪。
厚实的雪盖住整个燕州,路沿的雪深达半个脚踝,一脚踏入,布鞋都要湿一半,这种深冬的天气,老百姓早早就窝到屋里。
深夜,昭林郡奇牙县的西街回巷拐角,一户何姓宅院,狭小的院子里住着一家四口。主屋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隐隐窥见老两口坐炕上算钱的身影。
何家女儿何意秋住东厢,闺房的窗户开了条缝,寒风像无形的触手,攀着缝隙往房里蔓延。厢房很小,略莫扫一眼便观全貌,角落里的书,案桌上未绣完的手帕,还有矮桌上放的那只镂空云纹镶瓷铜碗。
风吹动,手帕上的丝线恰到好处地扬起,约莫十六的少女孤身坐在窗前,一双顾盼生辉的水眸低垂。
几片雪花飘进窗台,宽袖轻摆,少女敛眉沉静,提笔将前世的事尽数写下。
三日前,她还在牢笼里。
夫家罗氏,昭林郡有名的盐商,她当年主动找上门嫁过去的夫婿。
虽然罗家大少爷不爱功名爱玩乐,名声也不好,但她嫁过去确确实实过了半年好日子,连带着家里人一起。
可惜,好景不长,半年后罗家大少爷因运盐途中造假被关,证据确凿,满门抄斩。
死后,她再睁眼便回到了两年前。
彼时她还跟着打作匠父亲学艺,她父亲这门手艺在整个昭林郡都排得上号,跟这儿最好的器坊,器物轩,签了契状。
本打算将手艺过继给她,但那时她嫌长期磨刀捻丝的指节粗糙不好看,学了一半就没学了。
天穹的月光孤傲,那抹冷光从眼前流转,何意秋像是要抓住什么般张开指尖,指腹的老茧暗沉,前世这些茧在两年后淡化不见,那双纤手可比现在好看。
但也只是好看,并不能救她于水火。
上辈子她为了那些虚幻的好看,依附他人,到头来依旧没过多久好日子。
重来一回,她必不能再走老路。
这门手艺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弃!
第二日晨间,何父早起将小院的雪扫掉,雪落了一夜,地上铺一层白。
东厢的窗台上都是,何父念叨两句睡觉也不关窗,又去拿块帕子擦,免得雪融了滲水进屋。刚弄没两下,那扇窗户忽然被打开,一个银丝牡丹花胚递到眼前。
银丝拉得极细,映着雪光,细丝勾出镂空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围住中央的底座。
何意秋穿件窄袖罗裙,隔着窗户将自己昨夜忙活的成品递过去,轻唤道,“爹,这花样如何?”
隔了两年多没动手,简单的花胚都要做一宿,以后怕是得多练。
这个时侯,她正为不学她爹那门手艺跟她爹犟着,现下打算重新捡起来,自然得摆出自己的态度。
那花瓣顶还镶着几颗珍珠,成色不佳,何父习惯性板着脸,“什么如何?你这花瓣编反了,人家都是正着开,你何时见过反的?再者,你这花形过大,首饰不像首饰,花灯不像花灯,编来干嘛?”
那朵牡丹确实大了些,足有碗口大小,做首饰大了,做花灯又小了。
“练手,这几日没做有些生疏了。”
听到训斥,何意秋低头。
闻言,何父脸色好了不少,他仔细瞧下那朵花胚,指着其中几处说,“这儿,这块,还有这,焊点过密,不行,影响美观。”
见人垂下脑袋听着,又说,“不是不学这些吗,怎么,又觉得这门手艺吃香了?”
话音刚落,便见他家这位向来安分规矩的女儿突然抬头,扔下一个惊天炸弹,“对,爹,我想开店挣钱,做些首饰卖。”
这一句话震得何父直到饭桌上都没缓过来,家里两位长辈轮番劝解,这唯一的女儿自小连跟亲戚说话都怯生,如何能开店。
两位说破嘴皮子,何意秋也只是夹了两块腌萝卜,埋头喝粥,一副不听不信非要一路走到底的倔驴样。
这可把何父着急上火,中年男人一把挪开面前的碟子,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秋秋啊,可遇上什么缺钱的大事了?没事,爹有钱,尽管用,咱没必要抛头露面去开店,再说,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哪里斗得过外面那些牛鬼蛇神,你说是不是?”
奇牙县是个大县,西街这块地靠城门,租金还算便宜,但对他们家来说勉强够承担。
他们一家在奇牙的开支也不小,何父的例银并不多,多数靠器坊指派的活拿钱,那些积蓄一部分用来付租金,一部分攒着给阿弟当学费,平日靠何母做些散工补贴家用。
偶尔她也会绣些手帕帮忙。
前世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她爹出事。当年她爹因给回乡探亲的宫中贵人误用透底银丝碗,一碗热汤饮下,贵人昏睡不醒。
她爹当即被官府问罪踢出器物轩,还背上条害人的罪名,之后更是找遍县里所有器坊,无人敢收。
虽查明是贵人体质不宜用金属品,但已无济于事,她爹的名声挽不回来。
失去那份例银,家里的生活就更艰难。
为此,她做了件这辈子最出格的事。
听说盐商罗家的大少爷罗逾新购置了两间器坊铺子,打算做器品生意,她主动找上,求嫁,唯一的要求是安顿好她家人。
罗逾新是大家出身,确实履行了承诺,直到她在刑场被斩首,她爹她娘都活得好好的,只是瞧着自己女儿年纪轻轻便走了,白发像雨后春笋般冒出,一茬又一茬的。
想到这,何意秋心里还堵得慌,“我没缺钱,开店能挣更多。”
她之前在罗家也是要打理铺子的,倒是学到不少。
何父嘴里都快起泡:“是,能挣钱,但它不仅累,还不稳定,要不这样,爹给你找个器坊,咱去当学徒也成,能拿一些是一些,总比你开店轻松。”
何意秋拒绝:“我不要。”
两父女各有各的理,谁也不想退步,何母放下碗,将那叠腌萝卜挪回中间,扫了眼还想开口的何父,主动说,“开店好啊,挣得可比去器坊多,还自由。”
“不过,首饰样式多,卖一时还好,想要长久你得会新样式,不然可抢不到生意。”她话锋一转,问,“你会吗?”
何父一拍巴掌,立马跟上,“对,你上过几年学堂,那些样式应当会画,但要凭空想出新样式还是有些难度。”
合着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何意秋明白过来,幸好早有准备,她放下碗回房拿了一叠纸出来,递过去笑说,“手稿,这几日画的,就等着爹娘问这事。”
何父何母:“?”
两人接过,那一叠手稿足有十几二十张,每张纸上画得都是成套的首饰,云纹黛山,点翠坠珠,瞧上去倒是有那么回事。何父翻到最后,惊疑开口,“这都是你画的?”
何意秋微微颔首,她跟着爹也学过好几年,那门点丝成透的手艺摸了个八成像,虽不能像她爹一样制成透底器物,但一些首饰还是不在话下的。
纸上那些是她根据后两年昭林郡流行的首饰改款,加了点丝成透的手艺,钗头上的银珠更透亮。
何母多年的目染下也能瞧出些皮毛,当下沉默下来。
她便再加把劲,劝道,“要开店这些肯定是不够的,咱可以慢慢来,阿弟来日上京也需用钱,可是笔不小的花销,再者,这店开起来届时娘跟着一起,不仅可以帮着应付,也不用再去做那些辛苦的散工,岂不美哉?”
二老无话可说。
事一定下,何意秋整个冬日都在备货,何父白天在器物轩上工,晚上回来帮着指导。何母会的不多,打打下手还是可以,全家唯一在闲的也就还在书院忙学业的阿弟。
年关,何意秋连着熬了大半个月,总算耗完家里最后的存货。
西街有家金银作行铺,离家也不远,她干脆拎个竹篮跟娘说一声,自己出门。
那家作行铺开了挺久,之前跟着她爹来买过,独自来还是头一回。
店里人不多,店小二拨着算盘,一抬头就见一位着嫩黄罗裙的妙龄女子进店,立马扬着笑脸过去,“姑娘,需要买些什么料子?”
何意秋扫视一圈,店里的料块放在料框里,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她去挑了几块银料和鱼鳔胶,“再拿些珍珠粉。”
店小二应声,手脚麻利装好货过秤,“好嘞,姑娘您拿好。”
柜台边上是些布料包起的小块,麻绳捆着,何意秋瞧见那边缘露出的一点玛瑙碎,便问,“这些是?”
那东西在店里摆了许久,难得有人来问,柜台另一边记账的掌柜的连忙凑过笑脸,那皱起的褶子都夹着奸诈,笑眯眯道,“姑娘,这是本店的特色,加十文任挑两块,这里面可都是玛瑙玉石,不乏有好货色,小的见您也是个识货的,要不,来上十文?”
布块粗略看去也就三指宽,何意秋笑笑:“玛瑙可不止这个价。”
掌柜的搓搓手,解释,“这,姑娘好眼色,里面的货品质不一。”
那些布块大概也就十来个,她挑了两个拎手里,一块重些一块轻些,捏起来带软,估摸着里面包了不少布料。
见她拿了两个,掌柜的脸上笑意更深,连喊,“小二,过来打包。”
“不急,”她将手里扎着长些麻绳的布块放回去,又拿了个重些的,依旧是长麻绳,淡声问,“这里面都有玛瑙?怎么重这么多。”
拎起来像是掺了石子。
“有的,姑娘,我们这作行铺您也是晓得,可不敢做假生意,”掌柜的故作高深莫测说,“看您拿的货多,小人也不怕告诉您,这里头,有多有少,”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都前段时间留下的角料,每个里头,最少都有这个数。”
何意秋了然,布料里的真品怕是不多,端看怎么挑。
她颠了下手里那块轻的布块,又去拿那块露出点玛瑙的布料,那个跟自己手里的一样,都是短麻绳,“就拿这两个了。”
柜里只有这两是短麻绳,其他都为长的。
付完银两,剪开麻绳,三层布料里包裹着两枚半个指节大小玛瑙块,一红一绿,透亮得很,即使是边角料也值了那十文钱。
何意秋轻挑眉稍,满意将东西放回篮子里,对着僵在原地的掌柜诚恳道,“多谢掌柜。”
瞧那垮得跟干瘪树皮般的脸色,她这十文钱挣大发了。
辞别还想喊她再来几个的掌柜,她挎着篮子出门,临近年关,街上人挺多。
路过糕点铺子,熟悉的米糕香味传来,她站边上犹豫了下,还是揣着荷包回家,那家铺子的糕点一块就要十来文,开店又要准备不少钱,去逞口腹之欲不如攒着。
作行铺在西街尽头,靠城北,何家在西街另一头,靠城南,中间路过的是奇牙有名的玩乐之地,那条巷子青楼赌坊比比皆是。
她本想快步离去,却不想一晃眼的功夫,瞧见一道眼熟的身影。
高挑的少年抱着书,脚步匆匆晃进巷子。
瞧那背影,好似是阿弟?
上辈子她阿弟为了来年的春闱,这个年都待在临县的书院,怎会在此?
她拧眉,半信半疑跟上,却见人踏进艳清坊。
天色渐深,门口的女子浓妆艳抹,笑语盈盈,扬在空中的披帛都宛若带着香气。何意秋攥紧竹篮,青楼这种地方,她上辈子加这辈子都不曾踏入过的。
见她面色沉凝,站得有些久,门口的几位姑娘彼此使了个眼色,一哄而上,嘻嘻笑笑道,“姑娘找人,还是来玩?”
艳清坊是家男女不忌的青楼,每当月色来临,坊里的舞姬婀娜多姿,美貌动人,不少昭林外的人闻名而来。
见何意秋挎着竹篮,衣着朴素,与此间格格不入,故而才一问。
青楼里人不少,一楼几近满座,已瞧不见那道疑似阿弟的身影,她寻了一阵无果才跟围在身边的几位说,“找人。”
平平无奇两个字,落在一般青楼里便是来捉奸的,但艳清坊的女子们却不这么觉得,她们引着人上二楼,“找人好呀,二楼的视野极佳,姑娘坐这儿慢慢找,所有消费都由那个臭男人承担。”
“就是呀姑娘,需要什么尽管点,那臭男人都来逛青楼了,您还给他省什么。”
理是那么个理,但她并没有什么所谓的臭男人,若是这笔账算到她阿弟头上,亏的还是她家的钱。
她打断,作势下楼,“不必,在一楼慢慢找便成。”
那几个女子对视一眼,连忙拦着人不放,在二楼有人看着,可不能去一楼坏了生意。
几人推搡着她坐到走廊边的座位上,她正好言跟人解释自己不是来找夫婿的,这话那几名女子没人相信,说多了其中一人便问,“既不是来找夫婿,那可是来寻我们的?”
那人扬唇笑的酥软:“早知如此可得好好打扮一番,可不能辜负姑娘这双照人如明镜的水眸。”
这话听得何意秋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道一句果真是男女不忌。她张了张嘴,正要解释自己也无意女色,却听身后的包厢门忽然打开,一道极其耳熟的男声传来。
“原是这般解法,秋小娘子当年狠心拒绝本少爷,竟是因好女色?”
声音轻佻,她眸子一滞,猛回头,对上一双漫不经心的桃花眼。
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倚在门边,手上那柄折扇被他百无聊赖般,往上抛再接过,姿态懒散。
那张俊脸她梦醒时曾见过许多回。
来人正是她上辈子的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