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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Chapter 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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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璃独自在境寰科技的大会议室看文件,此时离她和秦致远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四十分钟。
星期天晚上公司只有研发部几个员工在加班,秦致远电话没人接,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向以宁也不在,陆璃刚到的时候遇上她下楼,急匆匆地说有客户召唤,得出去对一下结构。
她神色匆忙,陆璃看着她的背影,从中品出微妙的心烦意乱。
但她从来不乱揣度别人的心思。
陆璃平静自处,但不知为何,心里总像长了杂草,静不下来,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用空闲时间做自己的事,向乐琪发布了下周任务指令,再抬眼时又过去十五分钟,她决定等到一个小时就离开。她所有的工作记录和公司进出记录都会留痕,她已经尽职尽责,秦致远没有解释会议推迟或者取消,过错方不在她。
陆璃合上电脑,准备离开。
叶卓然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
陆璃不觉得奇怪,和平时那样随意道:“喂?这个点独守空房才想起我吗?”
“陆璃,”叶卓然的声音好像掩在风里,有点发紧,遮不住颤抖,“向以宁出事了。”
陆璃猛地站起来,连腿撞上椅子都没关注到疼痛。
许舒还在怡泰楼的包厢里和秦立泉周旋。
秦立泉丝毫不避讳地说:“那你同意吗?专利出让给我。”
许舒不正面回答,假装诚意地说:“那我可以知道秦董是和谁谈的生意吗?专利转让并非不可以实现,但前提是我们需要对受让方进行多方面综合条件的评估,合同得过明路。这是我们团队的成果,不可能由我一个人来决定。”
秦立泉笑道:“你是主管研发的总裁,你一声令下,谁敢不听?”
“但对方确实和我有保密协议,许总见谅,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买家是谁。”秦立泉抱臂看着他,露出一个面具般的、略带歉意的微笑。
许舒靠上椅背,状似无奈地笑了:“秦董,您这样的谈法,这样的合同,我相信任何一个公司的研发部门都不会同意的。第一,没有未知转让对象的转让合同,第二,鸿雁系统如果进行专利转让,按照市场估值,无论是五千万还是八千万,都属于恶意低价销售,我不光赚不到钱,还有可能承担法律责任。”
许舒直视着秦立泉逐渐变得深邃阴沉的眼睛:“第三,秦董。”
专利转让是正常的生意谈判,但秦立泉要求的是低价转让并试图贿赂许舒,这性质早就变了。
许舒不卑不亢,温和却不容侵犯:“不管对方是什么企业,感谢您和他们对我们研发团队的认可。但无论是鹰隼还是鸿雁,它们都是我们长期投入研发的核心成果,也是境寰科技的核心竞争力,境寰科技立足行业的基础。”
许舒把合同和那个装满金条的盒子往秦立泉那边推了推,做最后坚定的回绝:“抱歉秦董,正如您所说,我代表境寰科技的研发团队,我不会同意转让。也请您和对方公司尊重我们境寰科技的意思。”
他的回复不留余地,秦立泉便也没有再接下文。
或者说,许舒不答应转让鸿雁系统,早就在秦立泉的意料之中。他今天亲自出现,算是带着诚意,如果对方不赏脸,那就不能怪他不客气了。
他让秘书进来,收走刚刚如同道具的合同和金条,当做这一切没发生过。
秦立泉仍旧能风轻云淡地笑着:“那许总,未来在市场上公平竞争,可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他是试探,也是带着软刺的威胁。
许舒听出来了,回敬道:“境寰科技会一直奉陪到底。秦董应该也会希望境寰科技更胜一筹吧,毕竟我们都背靠集团,拥有同一个本家。”
秦立泉扯了扯嘴角:“那自然。”
许舒目送秦立泉坐上车离开,听不到秦立泉打了个电话,对那头道:“原计划启动。”
因为他打开手机,最近的三个电话来自陆璃。
许舒眉头紧蹙,很快地回拨。陆璃知道他在应酬,绝不会一个接一个电话打扰他,一定是出什么急事了。
电话响了几声,陆璃很快接听,声音有些失真:“许舒。”
许舒迎着晚风,听见她的声音稍微安心,柔声安慰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
陆璃坐在东方医院的手术室门口,身边是眼眶通红,靠着墙壁都快站不住的叶卓然。
向以宁的车祸猝不及防,叶卓然差点疯了。
晚饭时候,她和向以宁不欢而散。
说实话,向以宁根本不会吵架。或者说,面对她的时候,向以宁根本不知道说点重话来表达情绪。
她也明白,那是因为向以宁太爱她了,她根本舍不得对自己说狠话。
向以宁是个很纯粹的人,相处久了之后,叶卓然会发现她没有表面那么爽朗洒脱。她私下更安静内向,有的时候会有点患得患失的敏感。
所以,叶卓然更明白,向以宁对她说的那些话,其实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晚上把向以宁送到公司后,叶卓然自己打车去台里加班。虽然还摆着架子,但她在去的路上就想好了晚上该怎么哄人。
她会去接向以宁回家,然后道歉。在此之前,如果花店关了门,她会去买楼下的麻辣抄手,向以宁这位嘴刁的最青睐那家店的小吃。
的确是自己的错。是她没有学会在这段关系里该如何与爱人相处,如果让爱人为她提心吊胆甚至如履薄冰,那真的是她没有做好。叶卓然早就在反省,虽然爱人相处需要有所谓的界限,但以工作为名把对方隔离在自己的生活节奏之外,对向以宁而言,不公平。
而且向以宁那么难过那么委屈,她根本舍不得让她伤心太久。
只不过她真是太骄傲了,从来昂首自信的叶卓然从来没对谁低过头。为了自己的面子,她想着刚刚吵了架,不能这么快低头认错。于是送向以宁去公司的路上,她冷着脸故意没有和局促紧张地坐在副驾驶上的人讲话。
然而那是她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几小时之后,她收到了医院的通知。
向以宁在三环路上遭遇车祸,三车相撞,状况惨烈。
现场金属碎片和玻璃碎了不少,向以宁的车与后车保险杠都被撞得凹进去。向以宁夹在中间,两车夹击,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当场昏迷,不知道伤在什么地方,但她浑身是血,场面触目惊心。
幸好三环路从来不缺人,周遭路人、交警与救护车及时把她送到医院。也幸好安全气囊给了她足够的保护,要害部位伤害不大。初步诊断腿和肋骨遭受了剧烈的冲撞,导致不同程度的骨折、骨裂和软组织挫伤,额头撞破了,还有轻微的脑震荡。骨科正在紧急手术。
陆璃从没见过这样的叶卓然。
叶卓然十六七岁能在世界赛场上率队出征,从容不迫力挽狂澜,二十出头的年岁能去战场前线当战地记者,背后炮火连天都镇定自若。她往返时政中心,流连各色人群,从来游刃有余。
叶卓然潇洒快意,肆意张扬,可是此时此刻她手足无措,盯着亮着红灯的“手术中”一圈又一圈地徘徊。挺直的脊梁支撑不住躯干,惯会随机应变的脑子一片空白,伶牙俐齿的嘴巴说不出话。
怎么办?如果向以宁真的有三长两短,她该怎么办?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会和她吵架。
她太后悔了。
明明是自己错得离谱,为什么不在她离家出门的时候就道歉?
面子到底有多重要?为什么不说明白,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承认错误?
向以宁出车祸,会是因为她吗?
如果她真的出事……
不,不会的。
叶卓然根本不敢想。
浑身傲骨,从不低头的叶卓然,在此刻恨透了自己。
叶卓然缓缓俯下身,手肘抵在膝盖上才能撑起沉重的头。
人在最焦急慌乱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陆璃只能陪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许舒赶到手术室的时候,正看到叶卓然摸出手机。她像被困在牢笼里的猫,在门口反复地徘徊踱步。医生几进几出,向以宁仍然没有消息。
叶卓然眼底全是血丝,手指徘徊在手机屏幕上。
陆璃的注意力被刚来到的许舒分走,她终于趁陆璃不注意拨出电话。
“喂,我是叶卓然。帮我去联系交警部门的人调今晚发生交通事故的城西路路口监控……对,今天西三环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这段时间,沿途监控有几个调几个。晚上八点十分左右撞的那三辆车,前车和后车的车牌号告诉我,帮我追这两辆车的驾驶员去哪里了。”
“帮我追他们的行踪!不要废话,我要知道他们全部的信息,都给我发过来。”叶卓然声音干涩冷硬,“我有用!”
她随后打了另一个电话:“喂,帮我准备明天一早的通稿位置,我要报今晚城西路路口的交通事故,发独家……”
陆璃劈手夺过她手机:“叶卓然!你冷静一点!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不是警察!”
叶卓然眼底赤红,发丝有几缕散在颊边,低声吼道:“我怎么冷静得了!躺在里面的是向以宁!凭什么只有向以宁受伤?肇事者去哪了?他们凭什么害了人还能全身而退?!向以宁要是有任何一丁点三长两短,我会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陆璃按掉她的电话,她的眼睛也红了,却强忍情绪按住她厉声道:“法律会让他们承担责任!”
叶卓然烧昏了头脑:“她万一有事,法律能让她安然无恙地回来吗?!能让谁给她偿命吗?!等所谓的法律到来的那一天,全都已经晚了!”
她早已失去理性与冷静,几近疯狂。
救命稻草在此刻递来,手术室的红灯将将熄灭,代表手术结束。
叶卓然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手抬了两下,却最终没有拽医生的袖子。她面对着医生颤抖着挤出一句话:“她怎么样了?”
她知道,向以宁伤不及要害,没有生命危险,可她就是害怕那个万一。愿意为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全力冲锋的人,现在却不敢相信那百分之九十九的笃定。
医生拉下口罩,即将宣判结果:“谁是病人家属。”
叶卓然嘶哑道:“我是。”
医生看看她:“您是……姐姐还是?”
她声音在抖,却那么深情:“我是她爱人。”
陆璃和许舒对视一眼,把目光转回来,长久地凝在好友身上。
医生说手术成功,没什么大碍,今夜晚些时候就能苏醒,只不过确实危险,玻璃碎片划断了她颈侧的项链。
叶卓然颤抖着向沾血的托盘里看去,金色的链子已经断了,改变了玻璃划伤的角度,也阻挡了它飞来的力度。
叶卓然脖颈间有条一模一样的金色项链,这是她之前送给向以宁的礼物。
陆璃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冰凉的手心终于开始回暖。向以宁也是她的朋友,意外让人猝不及防,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也紧紧绷着一根弦。
许舒把她搂在怀里,抚着她的后背让她放松。
陆璃无暇梳理自己的情绪,她看着撑着叶卓然的一口气松下来,她颓然地滑坐在地上。
叶卓然难掩憔悴和颓丧,心口绞痛,被一只大手扰乱全部思绪,丝丝寸缕都有关在里面躺着的那个人。
原来牵肠挂肚与痛彻心扉是这般感觉。
许舒接过医生手上一堆单据,看陆璃眉间仍有郁色,拍拍她肩膀:“我去办手续,你在这里陪陪卓然。”
陆璃回头看到他的眼睛,许舒熟悉的沉稳令她心安。
叶卓然失魂落魄,陆璃放不开她的手,牵着她在长椅上坐下。
“对不起璃璃,我刚刚……”她叹了口气,“我有点失态,我不该那么做。”
叶卓然几乎没有流露过脆弱,她现在整个人都是混乱的。她凌乱而痛苦,陆璃看着难受。
“台里那边我会帮你处理的。没事了叶子。以宁手术成功了。”她搂住叶卓然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一会你就能见到她了。”
“医生刚才说,”叶卓然艰涩地喃喃,“玻璃碎片差一点划到大动脉。我真的……”
“她太痛苦了。”
“我恨不得躺在里面的人是我。”
陆璃泪盈于睫,鼻腔酸涩:“别这么说。”
“以宁会希望你好好的。”陆璃哑然道,“想哭就哭出来吧。我在这儿呢,不要忍了。”
叶卓然仍然在后怕,有点语无伦次:“我不敢想……幸好……要是真的……怎么办……”
陆璃把她搂紧:“好了,好了。一切不好的结果都没发生,不想了,不说了。”
叶卓然做惯了坚强姿态,埋在陆璃肩膀上,连落泪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