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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与微光 ...


  •   秋雨裹着梧桐叶的碎影砸在教室玻璃上,季诺数着草稿纸上的数学公式,钢笔尖突然顿住——后桌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弦音,是被揉碎的《卡农》片段。他悄悄回头,正撞见文不凡把改装过的铅笔当拨片,在课桌缝隙里来回拨动,翘起的二郎腿跟着节奏轻点地面。

      "文不凡!上课时间!"老班的粉笔头精准砸中少年手背。文不凡漫不经心地把"凶器"塞回口袋,却在低头时与季诺对视。他突然露出个狡黠的笑,舌尖抵住虎牙,无声口型道:"叛徒。"季诺耳尖发烫,转回头时才发现草稿纸上晕开大片墨水,像极了初见那天少年衬衫上的墨迹。

      午休铃响起时,季诺攥着两包薄荷烟往天台走。铁门推开的瞬间,潮湿的风裹着野蔷薇的腥甜扑面而来。文不凡蹲在角落调试琴弦,膝盖上摆着个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吉他拨片。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太慢了,我都写完半首新歌。"

      季诺把烟放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上,目光被琴头的贴纸吸引——那是张泛黄的旧车票,日期是五年前的跨年夜,终点站写着"鹿鸣湾"。文不凡突然用琴身挡住:"偷看癖?"他扯过香烟咬在嘴里,点火时火苗映亮眼底跳动的暗红,"听好了,这是交换条件。"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季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那是首从未听过的曲子,节奏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却在间奏处突然温柔下来,化作羽毛拂过心口。文不凡闭着眼睛,喉结随着哼唱微微滚动,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尾倔强的泪痣。

      "这叫《碎星》。"曲终,少年掐灭烟头,火星溅在季诺手背,"写给......不重要的人。"他突然把吉他往季诺怀里一塞,"该你了,哮喘精。"季诺踉跄接住,琴颈处的温度还未散去,琴弦却在他指尖发出难听的杂音。

      文不凡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手是用来折千纸鹤的?"他突然凑近,薄荷烟的气息混着雪松味道将季诺笼罩。温热的手掌覆上他手背,调整按弦的姿势:"小指用力,像这样......"季诺的心跳震得胸腔发疼,直到琴弦突然崩断,在两人之间弹出细小的血珠。

      空气瞬间凝固。文不凡的脸色比墙上的石灰还白,他猛地推开季诺,吉他砸在地面发出呜咽。"别碰它!"少年的声音带着季诺从未听过的颤抖,弯腰捡起断弦时,季诺看见他后颈的疤痕在抽搐,"滚,都给我滚!"

      季诺跌坐在地,哮喘喷雾滚到文不凡脚边。少年盯着药罐,突然一脚踢开,金属罐体撞在铁门上发出刺耳的回响。"装什么感同身受?"文不凡抓起琴盒,肩带勒进锁骨的淤青里,"你这种温室里的花,懂什么叫......"他突然噤声,转身时带落了铁皮盒。

      拨片散落的瞬间,季诺看清了其中一枚——背面刻着"小鸽子六岁生日快乐",边缘还粘着干枯的花瓣。文不凡粗暴地将拨片扫进口袋,却在转身时撞上季诺的目光。两人僵持片刻,少年突然扯开衣领,露出胸口更大片的烧伤疤痕:"满意了?这就是触碰别人人生的代价。"

      暴雨在傍晚倾盆而至。季诺站在校门口,看着积水倒映着霓虹灯光。文不凡的身影突然从雨幕中冲出,怀里的琴盒用塑料袋裹得严实,自己却被淋成落汤鸡。"傻站着等死?"少年把校服甩在他头上,转身时季诺瞥见他裤腿上的泥点,还有膝盖处新添的擦伤。

      鬼使神差地,季诺跟了上去。穿过三条老街,他看见文不凡钻进巷口的琴行。橱窗里那把红色电吉他依旧挂在最显眼处,价签上的数字让季诺倒吸冷气。少年隔着玻璃抚摸琴身,雨水顺着指尖滴在"已售"的牌子上。

      "别看了,穷鬼。"文不凡突然转身,眼中带着自暴自弃的狠戾,"这琴是给鹿鸣湾音乐节冠军的奖品,而我......"他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暗红血迹,"不过是个连家都保不住的废物。"

      季诺的哮喘在这一刻发作,他跌坐在潮湿的台阶上,眼前炸开无数细小的黑点。模糊间,他听见文不凡惊慌的咒骂,带着体温的喷雾瓶被塞进嘴里。"坚持住!"少年的声音在雨声中失真,"你敢死我就......"

      再次清醒时,季诺躺在文不凡家的沙发上。破旧的公寓堆满乐谱和空啤酒罐,墙上贴着泛黄的演出海报。文不凡蹲在面前,正用棉签给他处理擦伤,动作意外地轻柔:"下次再跟着我,就把你绑在电线杆上喂流浪猫。"他突然别开脸,耳尖泛红,"......谢了,那天在器材室。"

      季诺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铁皮盒敞开着,最上面压着张病历单,诊断日期正是文不凡退学那天。他还没看清内容,盒子就被猛地合上。文不凡抓起吉他,胡乱拨出几个音符:"想听真话?"他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我妈是被我害死的,在那个该死的跨年夜......"

      琴弦发出尖锐的颤音,打断了未说完的话。季诺突然伸手按住琴颈,掌心传来细微的震动。文不凡瞪着他,眼中有愤怒也有脆弱。"我爸说我是累赘。"季诺轻声开口,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他每次把我送进急诊室,都说是最后一次。"

      雨声渐歇,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文不凡的手指慢慢松开琴弦,吉他滑落在腿上。他盯着季诺苍白的脸,突然笑了,这次的笑不再带着刺:"真是两个烂人。"他伸手抹掉季诺睫毛上的水珠,"要不要试试,互相当对方的救生圈?"

      季诺的指尖轻轻覆上文不凡手背的老茧,那里有常年练琴留下的凹痕。窗外,第一颗星星在云层后闪烁,像极了文不凡吉他拨片上的碎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这个雨夜,终于找到了彼此的裂痕,小心翼翼地探入第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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