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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刺藤与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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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日头像把生锈的钝刀,将实验中学的沥青跑道削出扭曲的热浪。季诺扶着医务室的窗台数蚂蚁,薄荷糖在舌尖化成凉雾,却压不住胸腔里此起彼伏的痒意。这是本月第三次因哮喘发作被送来,校医抽屉里属于他的病历本,已经厚得能当镇纸。消毒水的气味里混杂着窗外樟树的苦涩,他数到第三十七只蚂蚁时,走廊突然炸开桌椅翻倒的巨响。
"季同学,别总往操场跑。"校医收走空药瓶,金属盘碰撞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你这身体......"话音未落,玻璃突然剧烈震颤。季诺转头时,正撞见个染着蓝紫色挑染的少年被教导主任揪着后领,白衬衫第二颗纽扣不知去向,露出半截青色纹身。少年脚下还躺着半截断成两截的木制三角尺,断面处的木屑还在微微颤动。
"文不凡!开学第一天就掀桌子?"教导主任的怒吼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去年退学现在复课,还当学校是你家?"少年突然仰头笑起来,虎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脖颈处新鲜的擦伤随着动作渗出血珠:"要是我家,早把这破课桌烧了。"他挣扎时,藏在袖管里的银色吉他拨片滑落在地,折射出细碎的光。
季诺看着少年被拖进隔壁诊室,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看见文不凡把沾着墨水的书包甩在长椅上,后颈碎发间隐约露出道狰狞的疤痕,形状像条扭曲的琴弦。当少年伸手扯领带时,季诺注意到他指节布满老茧,虎口处还贴着吉他拨片形状的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毛边。
"同学,要帮忙吗?"话出口才惊觉冒昧。文不凡猛地转头,眼尾泪痣随着冷笑颤动:"好学生都爱当圣母?"他突然逼近,烟草混着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滚远点,别让我把呕吐物吐你鞋上。"季诺这才发现少年校服袖口下藏着绷带,隐约渗出暗红血迹。
后退时季诺撞翻了药架,碘伏瓶在地上滚出长长的弧线。文不凡盯着他发白的嘴唇,突然嗤笑:"哟,怕成这样?"他弯腰捡起药瓶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季诺的哮喘喷雾从口袋滑落,在瓷砖上撞出清脆的声响。世界瞬间安静,文不凡盯着那枚银色药罐,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只是用脚尖将喷雾踢回,力道精准得像是在扫弦。
放学后的储物柜前,季诺正往书包塞雾化器,转角突然传来剧烈的争执声。他循声望去,看见文不凡被三个高年级男生堵在墙角,琴盒被踩在穿aj的脚下。"听说你又开始街头卖唱?"为首的黄毛扯住少年衣领,"抢我们地盘,活腻了?"文不凡脸上还带着医务室时的淤青,却笑得比正午的太阳还刺眼:"有本事,从老子尸体上跨过去拿琴。"
季诺的心跳陡然加快,口袋里的哮喘喷雾硌得生疼。文不凡突然露出个懒洋洋的笑,趁对方松懈时猛地撞开人,琴盒在争抢中摔出老远。当黄毛挥拳砸来时,季诺听见自己喊出了声:"老师来了!"所有人的动作僵住,文不凡趁机踹翻垃圾桶,在混乱中抓起琴盒冲向天台。塑料瓶和废纸在地面翻滚,季诺看见琴盒侧面贴着张褪色的照片——扎着马尾的少女抱着吉他站在海边,背后是炸开的烟火。
追到天台时,铁门吱呀作响。文不凡倚着生锈的栏杆抽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缠住墙角的野蔷薇。"跟踪狂?"他弹落烟灰,火星溅在季诺鞋尖,"想欣赏我哭着求你帮忙?"少年扯开衬衫领口,锁骨处狰狞的烧伤疤痕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边缘蜿蜒的纹路确实像琴弦灼烧的痕迹,"看到没?多管闲事的下场。"
季诺没有退缩,反而注意到文不凡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在微微颤抖。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吉他拨片,金属边缘刻着模糊的字母"J":"你弹的是电吉他吧?重金属风格,右手指法很野。"文不凡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眯起眼睛打量这个脸色苍白的"好学生",突然伸手抢过拨片:"偷听我练琴?"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保安的脚步声。
两人躲进器材室时,季诺撞翻了堆在角落的纸箱。泛黄的乐谱散落一地,他瞥见最上面那张《卡农》的改编谱,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文不凡咒骂着收拾乐谱,发梢扫过季诺手腕:"别看,丑死了。"但季诺已经看清最后一行小字——"给永远不会回头的小鸽子"。
夜风卷起季诺的校服下摆,他望着文不凡消失的背影,摸到口袋里不知何时被塞进去的水果糖。包装纸上画着卡通吉他,背面用钢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敢告诉别人,就把你哮喘喷雾换成辣椒水"。糖纸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远处传来吉他失真的轰鸣,混着文不凡放肆的歌声,像团灼热的火,烧穿了他日复一日小心翼翼的生活。而此刻的器材室里,被遗忘的《卡农》谱子正被穿堂风掀起,露出背面的素描——画着个苍白少年抱着哮喘喷雾,旁边配文"弱鸡",但嘴角却画着小小的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