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雨夜盐蒿香 雨珠子 ...
-
雨珠子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脑仁疼。
苏砚缩着脖子往宿舍走,青布长衫下摆早湿透了,黏在小腿上,凉飕飕的,像有条蛇缠着。怀里的算袋被他捂得死紧——不是怕偷,是里面那枚玄鸟玉佩硌得慌,凉冰冰的,偏生贴着心口的位置,烫得他指尖发颤。
“苏编修留步!”
身后有人喊。那声音……苏砚脚脖子一僵。
檀香混着雨腥气,明明是冷调子,偏生像捆绳索,缠住他的后脖颈,勒得他喘不上气。
他没回头,伞沿压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水洼,咕叽一声,像谁在笑。
“跑什么?”那人追上来了,声音贴着耳畔,带着点戏谑的湿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苏砚猛地转身,伞骨“砰”地撞在对方肩上。他看见慕容昭的玄色锦袍沾了泥点,发梢滴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先前在史馆那副滴水不漏的“假面”,此刻被雨水泡得软了些,倒显出几分狼狈的鲜活。
“将军有何贵干?”苏砚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怀里没捂热的算筹。
慕容昭没接话,只弯腰,两根手指捏起苏砚靴边的草屑。是根盐蒿,叶片蜷着,沾着点暗褐色的泥,凑近了闻,有股咸涩的海腥气,直冲鼻腔——那是江南码头的味道,是十年前母亲抱着他跳海时,最后吸进肺里的味道。
“这东西,认识?”慕容昭把盐蒿递到他眼前,指尖离得太近,苏砚甚至能看见他指甲缝里残留的墨渍(是刚才在史馆算账时蹭的)。
苏砚的手抖了一下。算袋里的玉佩突然发烫,烫得他差点扔出去。“将军的靴子……”他死死盯着那根盐蒿,喉咙像被堵住,“怎么会沾着江南的东西?”
“哦?苏编修认得?”慕容昭挑眉,眼底闪过丝狡黠,像偷到糖的小孩,“昨天刚从苏州回来,替圣上查漕运。码头潮得很,蹭了一脚泥。”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说起来,苏州府关帝庙的香案底下,压着本有意思的账册——江南盐运司的,隆庆三年的,你猜上面写着什么?”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隆庆三年,那是爹死的年份。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眼冒金星。“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慕容昭直起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苏砚手背上,冰凉的,“就是觉得,有些账,该算清楚。比如你爹当年说的‘五成七损耗’,我替你找到了铁证。”他忽然抬手,指尖擦过苏砚的算袋,“里面的玉佩,是在码头捡到的——你娘是不是也有一块?”
“你到底是谁?!”苏砚的声音劈了,像被雨泡胀的竹算筹,轻轻一碰就断。
十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来:
江南码头的暴雨,母亲把算袋塞进他怀里,算袋里的玉佩硌得他心口疼。
她说:“玄鸟衔筹,会带你找到算清账的人。”然后,穿北地铠甲的少年冲出来,用刀砍断绑他的麻绳,刀光映在少年小臂的三道疤痕上——那疤痕间距,和算袋里的牛角算筹一模一样!
慕容昭突然笑了。这次不是假面,是真笑,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像被雨水洗过的算筹刻度,清晰又真实。
“你娘教你摆的‘玄鸟展翅’,左翼三筹密,右翼三筹疏,对不对?”他掀起左边袖口,露出三道平行的旧疤,“这是当年救你时,被漕运兵的刀划的——你用算筹摆了个‘生门’阵型谢我,忘了?”
.苏砚的脑子“嗡”一声,像被算筹砸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嘴里,咸涩的,和十年前的海水一个味道。
“拿着。”慕容昭塞给他个油纸包,油乎乎的,沾着雨。苏砚捏了捏,软的,还带着点余温。
“苏州城最好的桂花糕,甜得腻人,像你当年偷吃时沾了满脸糖渣的样子。”
苏砚低头,看见油纸包上绣着个小小的“昭”字,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初学刺绣的孩子绣的。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是他好些年没尝过的滋味——像爹还活着时,塞给他半块热乎的米糕。
明天辰时。”慕容昭转身要走,又回头,玄色衣袍在雨里划出个好看的弧度,“史馆等你。带好你的算筹,咱们一起,把那些烂账算个明白。”
雨声里,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像水墨画上晕开的墨点。苏砚捏着桂花糕,油乎乎的纸蹭在掌心,暖得发烫。他摸了摸算袋里的玄鸟玉佩,冰凉的玉上,仿佛还留着慕容昭的体温。
远处,慕容昭停在拐角,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什么东西往下掉。他掏出怀里的另一半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却咧着嘴笑了——多少年了,终于又尝到点“活着”的味道,像雨夜里突然亮起的算筹,又冷又烫,却他妈真实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