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我是认真的》地瓜馒头

2、第 2 章 凌晨不宜心

　　洗完澡出来已是十一点多。
　　盛苒轻轻关上浴室的门，宿舍内的大灯已经关掉，只留下每个人桌前昏黄的小台灯。
　　这是每一间普通大学宿舍都会有的夜晚图景。盛苒的宿舍也是上床下桌的四人间，不同的是因为临近毕业，这个二十几平米的空间，被四个人的面料、缝纫机、纸样以及其他七七八八的零碎材料塞的满满当当。
　　蒋榕榕已经上床，上铺轻微的偶尔发出窸窣的翻身声和细碎的笑声透过床帘传出，肯定又是在看什么综艺了。李甍则是坐在桌前，戴着耳机安静地在ipad上画着些什么。
　　这是专属于2502宿舍的默契寂静时刻。

　　盛苒没着急爬上床，而是坐回书桌前，拿起手机。
　　点开微信，没消息；刷了刷微博，热搜一如既往的无聊；切到淘宝，满屏同质化的衣服让她审美疲劳。她一个个App翻着，动作顺滑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例行公事。
　　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些藏在滑动指尖里的微妙烦躁，根本不是简单的无聊，而是——她在逃避着什么。

　　犹豫片刻，她还是点开主屏幕上那个红色爱心的文件夹。
　　盛苒有点强迫症，连App都要按颜色归类。她在这些饱和度和色调不一致的红色中右划、再右划，一直划到最末页。
　　那正是盛苒下午刚收到推送的红色App。
　　一个她始终没删掉的 Dating App——那个她口口声声“嗤之以鼻”的玩意儿。

　　不是因为眷恋，不是因为放不下谁。
　　只是懒。
　　懒得面对、懒得删除、也懒得重新安装——输入密码、选择性别、勾选标签、上传照片。这些流程她太熟了，熟得不想再重复一遍。
　　她把这个App放得很远，像是隔着屏幕在划清界限。但它总在那里，红得刺眼，但是角标的红点像一颗沉默却持续发亮的提示灯，倔强地挂在那里，蛊惑着她点进去。
　　她盯着图标几秒钟，没点开，也没挪开手指。就像站在一条早就踏勘过路线的老街口，心里清楚前方不是陷阱，就是空房，却还是忍不住想往前走一步。

　　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明明厌恶这个平台的逻辑，厌恶“谁都能匹配、却没人能真正靠近”的关系模式，但偏偏每隔一段时间，又会像今天一样，在夜深人静、情绪低落或某种空虚弥漫的瞬间，犹豫着要不要点进去，像是在和自己对赌。
　　盛苒有点讨厌这样双标的自己，但却又抵不过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情绪。
　　像每一个这样的夜晚一样。

　　“就滑两下看看，有没有新的素材。”她心里说。
　　“就当是做田野调查了。”她补了一句。
　　她给自己找了十个理由。
　　唯独没说出口的那个，是她其实还是希望，哪怕只是希望——
　　能遇到一个不是来“找乐子”的人。
　　她的手指悬在图标上方，半分钟后，点开了它。

　　界面瞬间弹出一个推荐页面，头像、简介、喜好标签……像一场公式化的面试。她没太用心，甚至连对方叫什么都没注意到，就机械地左划左划左划。
　　滑到第十个时，她手顿了一下。
　　照片里是一个抱着滑板的男生，穿着一件褪色的深灰卫衣，黑色头发有些凌乱，被风撩得微微翘起。他倚靠在某处老旧小区的红砖墙边，单手拿着滑板，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侧脸朝向镜头，嘴角微扬——像一个灿烂笑容绽放的前奏。
　　他的介绍是空白，连一句客套话都没写，唯一展示的是一个简单的喜好标签：
　　「滑板」
　　盛苒本来就没指望划到什么心动对象，但看到了翟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有张冷感又锐利的脸，眉骨锋利，鼻梁挺直，天生的桃花眼带着点自然上挑的弧度，不笑也带着一丝痞气。阳光从头顶斜落下来，在他侧脸与下颌之间勾出利落的明暗分界线。
　　少年感里带着几分不好惹的锋利，安静又桀骜，盛苒鬼使神差地点了喜欢。
　　她承认自己见色起意了。
　　也就是同一秒，页面震动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你与「翟屿」匹配成功。

　　盛苒轻轻地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灯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投出微弱的阴影。
　　她没急着说话，也没点进聊天框，只是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像是为这突如其来的联系设下一个缓冲带。
　　耳边是是夜晚被遮光窗帘掩住的铁轨噪音，不算吵，却也让人难以安静下来。
　　无论愿不愿意承认，在那个小小的匹配提醒出现的瞬间，她沉静已久的心久违的动了一下，有两分得意，一分心动，还有一分的不知所措。

　　凌晨0:15，淮海中路某家club门口。
　　霓虹灯闪的眼睛发涩，空气中带着着潮湿柏油和酒精混合的残余气息。车流稀疏，但马路边仍排着长队——女生一色crop top加迷你裙，男生则是oversize的T恤配baggy牛仔裤，脚下不是Balenciaga的3XL就是Rick Owens的侵权。
　　翟屿靠在club外的墙边，指尖夹着还剩半杯的野格红牛，半阖着眼看电瓶车呼啸而过。室内实在太闷，他只是出来透口气，顺便抽根烟。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下，社交软件的通知推送弹出——
　　“你与「Regina」匹配成功。”
　　他低头瞥了一眼，没立刻点开，转而对身边凑上来的姑娘礼貌一笑。
　　那姑娘穿着吊带背心和热辣的牛仔短裤，路灯和霓虹映在定妆粉上泛光，眼线却晕开了。
　　姑娘一边把一侧的卷发拢拢到耳朵后面去，一边用甜得发腻的语气说：“你常来这儿吗～要不要一起进去？”
　　翟屿揉了揉耳朵，像是在掸掉耳边的聒噪，“不了，我等朋友。”
　　语气懒懒的，连掩饰敷衍都懒得演。姑娘被晾得没趣，“切”了一声扭头又钻进club里。
　　这才解锁手机，划进那条「Regina」的匹配提醒。
　　这个「Regina」是谁？他没什么印象。刷社交软件对他来说和翻菜单差不多——合眼缘的一律右划、聊两句，约出来，或者干脆放置。社交软件上从不缺好看的女生，更何况这是在上海，美女比早餐店还多的地方。只是还没交谈几句，大多数人要么太用力，要么太急迫，翟屿觉得没意思。
　　他点进「Regina」的profile，资料空白，连一句简介都没写，只有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女孩站在岩石边，一侧肩膀轻轻倚在残破的石墙上，背后是湛蓝得刺眼的海。翟屿不知道那是什么海，只是觉得蓝的不真实，应该不像是在国内。海风掀起她白色开衫的下摆，身材纤细，眼神却不柔弱。她没笑，只是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凝视镜头以外的什么——防备、不确定，还有一点不动声色的骄傲。
　　像只漂亮的猫，随意地卧着，冷静地告诉你：别靠太近。
　　翟屿右划，第二张是她拍的风景照——从林间俯拍，一汪湛蓝湖水像是藏在枝叶后的秘密花园，树影斑驳，阳光破碎。颜色极干净，连像素都不带噪点。翟屿总觉得这个地方在哪里看过，打开小红书搜寻半天，发现这是日本乐队She Her Her Hers某张专辑封面取景的地方——南意Sorrento的Regina Giovana，一个有着果冻海的秘密海湾。
　　“Regina？”他挑了挑眉，轻声念了一句。
　　名字也叫Regina。
　　他唇角漫出一点笑，并非是那种“match到美女”的得意，而是意外撞见同类暗号后的兴味。
　　一个懒得经营，却精准留下谜面的帐号。
　　越不主动，越是钩子——像懒猫趴着，自信终有人伸手逗弄。

　　翟屿点进聊天框，最先浮现在输入框里的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开场——
　　“Hey.”
　　光标闪了两下，他立刻全选、删除。
　　这种万能招呼他每天能打上十几遍，敷衍得连自己都嫌弃。
　　第二次，他敲下：
　　“在干嘛呢？”
　　想想又删掉，太油，一看就是套路，没诚意得像社交软件上无数个想约炮的普信男，对方八成误会他“身经百战“。
　　第三次，他只打出两个英文单词：
　　“Regina Giovanna？”
　　看似随意，实则对准了她的照片暗号——如果她在意，一定能看懂；如果她无所谓，也不至于冒犯。
　　可还是觉得有点不得劲。
　　手指悬空了几秒，他在末尾补了一颗无辜的问号，随后又改成句号，反复几下，干脆全删。
　　——太谨慎了，这不像他。

　　他略显烦躁地挠了挠头，把手机一塞，走进club。
　　灯光迷幻，空气里浮着酒精和香水的暧昧气息，但他的脑子里却止不住地回放那张照片：白色开衫被海风吹得微扬，海面亮得像玻璃，女孩侧脸半埋在阳光里，眼神冷静。
　　“算了，别装什么文艺青年。”他低声笑了笑，拇指飞快敲下一行字：
　　“你照片选得很拽。海也拽，人也拽。“
　　发出。
　　不到五秒，他又跟了一句：
　　“不如告诉我，拍照那天在想什么？”

　　打完这两句，他放下手机，靠回墙上，伸了个懒腰。
　　红色杯子的冰渣碰撞杯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给这段出其不意的好奇盖了戳。
　　他把最后一口酒抿掉，把空杯子放到吧台，没有再看手机。
　　他向来不缺回应，可这一次，他突然不急——
　　想看看那个叫Regina的女孩，
　　会不会愿意先迈出一步，把相机之外的那一点点光，随便掰给他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