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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风雪归途 雪落旧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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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旧镇,山道荒寒。
柳柔儿与明婉仪乔装成香客,一路自封溪庄回至镇外。
风雪初霁,天色灰白,旧镇山口处有一座破旧的小庙,庙前香火不旺,仅有少数行人来往。
柳柔儿与明婉仪便是其中之一。
二人身着暗褐布衣,裹着厚重斗篷,肩背上各负一个褪色布囊,头发压低束入帷帽之中,帽檐垂下一圈旧纱,掩住大半容貌。婉仪手中还拎着一篮粗陶香具,腰间系着香客用的符袋,看起来与路上斋客无异。
“莫多言,进了镇后,遇人便低头,记住你是小阿莲。”明婉仪低声叮嘱,眼神警觉地扫过街角两侧的巡兵。
柔儿点了点头,眼底一片冷清。
镇上旧景仍在,街铺门面褪了色,却依稀辨得出曾经的热闹。而今街边稀落行人,不少店铺早已人去楼空,门口结满风雪。雪地上偶有兵靴踩过的痕迹,沿路散布着隐隐几队黑衣人守在巷口,皆神色冷肃,身形沉稳,不似寻常官兵。
“是焚鸦谷的人。”明婉仪低声说,“他们在查探往来客人。”
两人未作停留,随行人流缓步而行。柔儿目光掠过一处旧茶铺,昔日她曾与爹爹坐于门前歇脚,而今木门歪斜,檐下积雪未扫,匾额半断,犹可见“怡和”二字。
她唇瓣发白,指尖却死死捏紧香袋,什么也没说。
越过镇南桥后,再往前行不过数十步,便是通往明府后巷的小路。那路早被废木与残雪堵死,唯有香客绕行山道,假作投香,方可由后门小径近前。
一队香客从山道上走来,明婉仪瞧准时机,牵了柔儿袖角一拽,插入人群之中。
香客中有人絮絮低语:“明府那么气派,如今却……”
“听说连宅中姑娘都没逃出来。”
“是遭了大难呐。”
“嘘,小声些,最近听说那‘焚鸦谷’的人在镇上——”
话未说完,一名黑衣男子从旁扫视而过,立时众人噤声。
柳柔儿垂眼低头,双唇紧抿,肩膀因紧张微微发颤。
明婉仪轻轻握了她的手。
寒风吹动檐雪,明府的轮廓已在远方模糊显现。
那是一处高墙灰瓦的旧宅,门匾早失,檐角残垣歪倒,门庭半掩。那曾是她梦中无数次回望的家,如今却在风雪中显出一种可怖的静寂——没有哀哭,没有余火,只有时间与雪替代一切悲声,将人世痕迹掩埋干净。
柔儿心头倏然紧缩,脚步却未停。她知,她已无退路。
临近明府时,雪势渐弱。
一行香客跪于庙旁小空地,焚香祷告。婉仪与柔儿亦随众跪下,头低得极低,额几乎触雪。她并不焚香,只悄悄将目光掠向前方——两名魔教耳目正于不远处来回巡逻,刀佩在身,眼光如鹰,时而还与庙祝交谈几句。
“他们守得紧。”婉仪低声说,声音极轻,“不能走正道。”
她手中香盂微微一倾,灰烬坠地,悄然遮住一串暗号。
片刻后,庙后一名老僧从侧门走出,拄杖而行,佯作驱狗驱猫,脚步缓慢,实则轻点数下雪地,便转身回庙。
婉仪神情未变,淡声朝柔儿道:“随我来。”
二人悄然退出人群,绕至庙后,沿老僧留下的足迹向一处断石后坡前行。
小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为灌木与坍塌土墙。雪地虽深,然已被人预先踩出一条隐秘小径。绕行半刻,前方忽然现出一道残破院墙,墙角一道狭缝处恰有干草掩着,竟可勉强钻入。
“是旧日运柴通道。”婉仪道,“只有明府子弟熟知。”
柳柔儿闻言轻颤。
她还记得,这处后墙通道,是她儿时最爱偷跑去看流星的地方。如今那道熟悉的矮墙,藤蔓枯萎,草木死尽,风中只余斑斑焦土气。
她缓缓俯身,钻入裂口时,指尖碰到冰冷石砖,霎时整个人都像沉入了幽水中。
墙内,是明府。
是她的家——
是那个从此,再也无人应门、无人等她回去的地方。
破败的府门早已塌毁,残砖断瓦,焦痕累累。大雪落下,将血迹与火痕一并掩去,却掩不住那股彻骨的死寂。
柳柔儿站在原地,像是被镇住了。
她缓缓迈步,一步一陷,走入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宅院。
曾经的偏院只剩残垣,花圃覆雪,那株她亲手种下的梅树只剩焦黑枝干,一枝也不再开花。
她站在厅前,俯身去揭开一块覆雪的石阶砖——那是父亲最常坐的地方。
那块砖冷硬、寂寞、无言。
她忽然喃喃低语:“爹……”
那一声轻得几不可闻,却将她心底所有的防线瞬间崩碎。
她猛地跪倒,双手扣地,像是要把地砖掀开,把父亲的影子从雪下挖出来!
“我那一夜若没走,是不是还能见他一面?!”
“我到底图什么!我到底为了什么连爹的劝都不听……”
“是我!是我不要他的……”
她伏在雪里大哭,手指一寸寸扣入积雪,像要将自己也埋进去。
明婉仪在后,手指微动,却终究没有上前。
她的声音在雪夜里炸裂开来,带着恨意、悔意、撕裂的哀嚎。
她站起身,踉跄几步,忽然回头,冷声问:“婉仪姐,是谁灭的我明家?”
明婉仪一怔,眉心微紧,片刻后低声:“我……不知确切。只知是焚鸦谷出手。”
“焚鸦谷……”柳柔儿喃喃一声,忽然一震,“是他。”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一颤,转头死死盯住明婉仪:“是秦纵,对不对?”
明婉仪避开她的目光,没有答。
可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像一种承认。
柳柔儿仿佛被雷击一般,整个人僵立在雪地。
一切都是假的。
婉仪站在她身后,低声劝:“柔儿,莫留太久。”
柳柔儿神情恍惚,一动不动,脚下生雪未化,竟未察觉寒意。
她忽然转身问:“你早知明家之祸?”
明婉仪怔住。
柳柔儿定定看着她,目光静极,声音却发颤:“那晚你在驿站……你就知晓了,对不对?”
婉仪闭了闭眼,缓声道:“我不知他们何时动手,只知避无可避。我若不带你离开,你便会……”
“婉仪姐,”她回头望着婉仪,眼神透出几分疯狂的冷光,“你说,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来杀我们全家的?”
婉仪想张口,却终究无言以对。
柔儿缓缓蹲下身来,拾起一片瓦砾,瓦上有一道焦痕,似是当日火起之时遗落的血印。
她望着那血痕,喃喃道:“我真傻啊。”
她喉头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哽住,良久才喃喃吐出一句:
“我以为他爱我。”
“可原来,从始至终,我不过是他任务中的一环。是个被放出去的诱饵,是被安排逃出生天的‘漏网之鱼’。”
她猛然低头,抠紧掌心里的瓦力灰烬,压得指腹发红,她却似全然不觉。
“父亲死了,全家都死了……我却活着,是他留我一命。”
“这算什么恩情?!”她猛地抬起头,瞳孔血红,“他毁了我一生,杀了我一家,却还要我心存感激?!”
“沈孤鸿要我爹的命,焚鸦谷要灭我明氏族,可是他——秦纵——是我自己选的!”
她喃声道:“我亲手选的杀父仇人……”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口气。所有情绪都骤然沉寂,只余指尖冰凉,心口发闷。她慢慢抬手,将香袋托于掌心,手却在微微颤抖。里面的香灰极轻,却仿佛沉如万钧。
柳柔儿将香袋中的香灰洒落于地,跪下身去,轻轻俯首叩拜,一拜,再拜。
“父亲,”她低语道,嗓音已哑,“孩儿不孝……枉负您一片苦心。”
“您亲手带我长大,却在最后一夜,亲眼看着我为了一个外人,不顾一切翻墙而去……那时我还怪您不懂我。”
她轻轻笑了下,那笑却苦如雪霜:
“可我如今才知,是我不懂人心。”
“我翻墙私奔,为了一个……手里捏着我家命脉的人。”
她低头,唇角几不可闻地动了动:“是我亲手,把明府……推入了火坑。”
散落的香灰在冷风中卷起一缕,直上破顶残梁之间,幽幽渺渺,似飘向九泉黄土、已逝亡者之地
她肩膀微微颤抖,良久,忽然直起身,眼神如霜锋。
“秦纵,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要杀你,那便是——我柳柔儿!”
仅接着,她俯身叩首,额角触地,石上留血。
“这一拜,为明府列祖列宗。”
血从额头缓缓流下,淌入瓦缝。
“这一拜,为我父亲明放舟。”
“最后这一拜……”她咬牙,“为我错信秦纵,愿从此……恩断义绝。”
“从今往后,你生,我便追你一世;你死,我便挖你坟前,问你一句——这局,到底值不值得。”
风骤起,雪更大。
婉仪眼眶微红,却未出声,只是俯身相扶:“走吧,先离开这里。此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柔儿缓缓站起,回头再望一眼明府残垣,眼底已无柔意,只余一片雪霜之色。
她站在明府焦土中央,单薄如纸,却仿佛天地间唯一未碎之人。
她不再哭了,也不再说话。
风雪压顶,二人缓缓离去。
火光与记忆,都被埋入了那片焦土之中。
直到翻出那道熟悉的后墙,她才停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
明婉仪低声道:“再看下去也无用,走吧。”
柳柔儿静静开口,声音仿佛从深井里传出:“你说,他现在在哪?”
婉仪微愣,垂眸应道:“应该是回了焚鸦谷。”
“很好。”柔儿一字一句,“他还活着。”
明婉仪望着她眼中那抹彻骨的冷光,轻声道:“柔儿……你还想做什么?”
她却忽然轻笑了一声,极低极淡,却比哭声还冷:“婉仪姐,你放心。”
“我不会去死。我会好好活着。”
“活着,才能让焚鸦谷和他血债血偿。”
明婉仪怔住,正要说话,却见她已抬手撩起斗篷,兜帽覆住眉眼,只余唇角淡淡一线。
她转过身,声音却再次传来:“婉仪姐,回去吧。若有人问起,就说……那位明府小姐,早死在那一夜的火里了。”
雪落无声,天地寂冷。
她迈步而行,背影瘦削,却仿佛连风雪也为之侧目,不敢逼近。
——世间恩爱,早葬于焦土之下;
她今后的每一步,皆为复仇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