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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雪藏身 夜雪未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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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未歇。
马车轱辘碾过碎石与薄冰的响动,在这寂静山道间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打在心上。
明婉仪独坐车外,手执缰绳,披着一身玄青色厚袍,雪落在肩头未曾拂去。她神色静定,眉目间却有抹难掩的冷肃。车帘半卷,里头女子倚着毡褥沉沉睡着,面色苍白,唇色微褪。
“驾——”婉仪低声催了一句,策马前行。
风越来越紧,天色又沉了几分。山道尽头,一处陈旧府门浮现于雪雾之间。石狮残破,匾额斑驳,朱漆大门紧闭多年,仿佛天地间早已遗忘此地。
明家分府封溪庄。
一名老仆候在门侧,见人至,连忙上前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这处分府已按主上吩咐清扫过,人丁单薄,勉强能住。”
“足够了。”婉仪言简意赅,挥手道,“准备一间静室,她醒来前,不许旁人靠近。”
老仆应声退下。
她回头望了马车一眼,眼中微有迟疑,终还是未言。随后轻轻掀帘,仆从将人抱下,动作不疾不徐。
柳柔儿一身青衣,神色恬淡,全然不知外界风雪已起。她被抱入廊下时,鼻尖冻得微红,鬓发散乱,像个尚未醒来的孩童。
明婉仪带她入了那间静室。
屋内冷清陈设,只有一炉残火,几缕淡香。她将人轻轻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薄毯,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看一个尚未知世的梦中人。
半晌,她开口,嗓音极轻:“你还年轻,不知这个世道。”
语罢,她起身离开,门轻轻掩上。
屋外风声愈紧,雪更大了。远处山头,似有鸦鸣传来,啼声绵长而破碎,在这静夜中听来,犹如刃锋轻擦过心尖。
炉火将熄时,柳柔儿醒了。
她睫毛微动,像从一场未完的梦中挣脱出来。额角还有未褪的汗意,指尖下意识收紧被褥,仿佛想握住梦中什么——可一睁眼,入目的却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她猛地坐起身,眼底掠过一丝惊惶。榻侧空无一人,桌上一盏冷茶早已结出浮沫,角落的屏风上挂着一件深色外袍,带着不属于她的气息。
窗未关,冷风从缝隙间灌入,吹得纸帘簌簌作响。她披衣下床,推开门——
院子里雪下得更大了。
但没有人,没有脚印,只有积雪尚浅的青石板,一株孤竹随风颤抖,墙角堆着一排未熄的灯笼。整座府邸仿佛沉睡在风雪之中,静得可怖。
“有人吗?”她出声唤了一句,声音在廊下回荡。
“你醒了。”婉仪的声音,从侧廊而来。
她身着素衣,不见佩剑,也不着脂粉,像是褪去身份的普通女子。手中捧着一盏热汤,步伐极轻。
柔儿怔怔望着她,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问:“这是哪?……明府呢?”
明婉仪走近,将汤盏递给她,淡淡道:“是明府分府。你昏睡三日了。”
“三日?”柔儿微微睁大眼,“我怎么会睡这么久?……秦纵呢?我不是和他……”
她话音戛然而止,像是刚意识到什么。手中汤盏微微一晃,汤水溢出些许,烫到了指尖。
明婉仪没有答,只俯身替她擦去,语气依旧不温不火:“你有伤风,又受了惊,方才睡得沉。别担心,他还好。”
“你为何带我来这处?”柔儿抬眸,眼中终于浮起明显的疑问。
明婉仪似乎早料到她会问,只道:“这处分府偏僻,少有人知。是家主特意吩咐我,若能找到你,就把你带来此处。”
柔儿却摇头:“可这不是我爹会让我来的地方。”
明婉仪眉梢微动。
柔儿咬住唇,语气忽而轻下来,像是怕说出来会伤到自己:“是不是……我爹不要见我了?”
“没有。”婉仪语气一顿,依旧镇定如初,“明府一切安好。”
柔儿眼神动了动,像是想看破她的平静,可明婉仪只低头继续替她理好袖口,眼睫未抬,平静得没有任何破绽。
片刻沉默后,柔儿低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明婉仪终于抬眼看她,目光澄净:“因为我应承了他。”
柔儿怔了怔:“应承谁?”
明婉仪目光澄净如水:“因为有人托我,护你周全。”
柔儿怔了怔,脱口而出:“是谁?”
明婉仪没立刻答,只转身走到窗边,将那半掩的窗推开几分。风雪灌入,带来些清冽的冷意。她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山。
“他没说要你知,只让我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她语气平静,却避开了“秦纵”这个名字。
柔儿望着她的背影,胸口愈发压抑,仿佛有一只手扣在那里,连呼吸都不顺了。
她缓缓坐回榻上,轻声问:“我是不是……不能回家了?”
明婉仪静了好久,才道:“夜太冷,别想这些。”
窗外风声忽急,远山上,那只乌鸦再度长啼一声,凄厉如哀。婉仪猛地转头望去,眉目间罕见地浮上一丝凝色。
她轻声道:“夜深了,你歇着。”
说完便拂袖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
门被轻轻掩上,留柔儿独坐原地,指尖扣着汤盏,一动不动。
那盏汤已凉,她却迟迟未饮。
炉火终于熄了。
日雪不歇。
柳柔儿醒来后的第五日,封溪庄依旧雪深三尺,廊檐的冰凌未化,门外无人走动。她一日比一日静,却也一日比一日冷。
婉仪不常露面,只每日让人送来汤药、食盒,都是热的,连次序都不乱。
但她知道,这不是寻常的照料,这是看守。
她试过让仆人送信,说要给父亲、给明府里熟识的婢女们,可那老仆只是低头回一句:“姑娘歇着便是,天太冷,山路难下。”
她想往外院走走,却被告知:“雪未稳,山道易滑。”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被扫过一半的石阶,连一只猫都没有留下脚印。
这地方太静了。
没有婢女行走、没有犬吠、没有晨钟暮鼓,甚至连门外也听不到脚步声。整座府邸像是空壳,被雪封住了声息。
她低头望着自己手腕,隐隐还留着那夜翻墙时擦破的痕迹,衣袖掩了又露——
“你还在想他?”明婉仪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何时,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食盒。
柔儿轻轻点头,没否认。
婉仪坐在她对面,打开食盒,热气带着些淡淡的红枣香:“吃点东西。你一整日没碰饭了。”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柔儿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一丝惊慌,带着湿意和委屈,“他明明答应我,不会再走。”
婉仪停了一下,夹了一块糕递过去。
“你信他?”她语气轻。
柔儿接过来,低头轻咬一口,没说话。
婉仪眼神微动,像是不经意地道:“若他不回呢?若你从此……只剩你一人呢?”
柔儿猛地抬眼,神情震了一瞬,旋即拧紧眉心:“你这话什么意思?”
婉仪没有避开她目光,只是静静望着,仿佛在看一个还未认清世事的孩子。
半晌,她道:“我只是提醒你,世道艰难,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尤其是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我知道他不会弃我。”柔儿声音发紧,仿佛要用这句为自己压下那些不安。
婉仪沉默了一息,低声道:“你认得他多久?三月?两月?”
柔儿咬住下唇。
“你对他知道多少?他的过去,他的门第,他的师承,他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离开?”
每一问都像鞭子,一下一下抽在柔儿心头。
她想答,却张了张口,才发觉——她真的一个都答不出。
只知他姓秦,名纵,来历不明,武功极高,从不主动多言。
从遇见到并肩,也不过寥寥三月。他为她挡过刀,也曾沉默不语;他温和安静,却从未吐露半句私事。
她忽然觉得冷,像是这间屋子里,炉火从来都没有点过。
婉仪收回目光,语气转淡:“我不是要你怀疑他,只是你得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托付。”
柔儿低下头,嘴唇紧抿,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可她不敢细想。
她怕一旦追问,那个答案就不再温柔。
她的心一向柔软,从小便如此。可这一次,她想赌。
“他不会不回。”她轻声道,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说……等风雪停了,我们可以再给彼此起个新名字。”
婉仪怔住。
这句,竟让她一时接不上话。
柔儿笑了笑,低头拢紧外袍:“他不愿我知道太多,是怕我担心。”
婉仪看着她,良久,才轻声应了一句:“那便等吧。”
她起身出门,将门轻掩。
身后,柔儿坐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久。窗外风雪未歇,天地茫茫,她忽然觉得这一夜,比所有雪夜都更长。
忽有鸟鸣破空而来,似是乌鸦。
她起身走到窗前,雪正飘着,山道深处一线黑影掠过,转瞬消失无踪。
柔儿的手不自觉按在窗棂上,低声问了一句:“婉仪姐,这处府邸……是不是连风都透不过来了?”
门外并无人答她。
这夜,柳柔儿未再入眠。
她披衣坐在窗前,身侧火炉早已熄灭,雪光透过纸窗,将她眼底照得苍白。
她不知这是第几次听见鸦鸣。
那声音每一次落下,都像是钉子,打在她心口。
这处府邸太干净,干净得像被人故意布置成了“世外之地”。而她被放在其中,像一件被小心藏起来的瓷器,不准碰风、不许见人,只能等。
可她在等什么?
是等他回来,还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她轻轻闭上眼,梦魇便再次袭来。
梦里,她又看见那个旧日饭桌——爹在对她笑,婢女们在门边忙进忙出,明府热闹得像一场从未停过的春宴。
然后,一声爆响——
她回头,只见血从门缝渗出,父亲的手倒在饭桌上,鲜红顺着木纹流淌。
她惊叫着醒来,掌心全是汗,身子抖得厉害。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明婉仪站在门口,烛光从她身后拖出一条细影:“你又梦到了?”
“婉仪姐。”她轻声唤了一句,语气很轻。
明婉仪站住脚,没应。
“我已经醒了五天了。”
明婉仪皱了皱眉,似乎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柔儿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你拦我,我就不走。”
“你陪我说话,我就信你。”
“可你不来,不问,不说,也不让我出去。”
“我以为你是带我来避祸的,可如今,我像是被藏起来的人。”
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打在婉仪心口。
明婉仪想开口,却没说出什么。
柔儿抬头看她:“我不怕你骗我,我怕你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不给我看信?”
婉仪眉头一动:“什么信?”
“秦纵若真是安排好了一切,那他该给我留封信。”柔儿直视她,“可你从头到尾都没提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要交代。”
婉仪静了片刻,才道:“他只说,让你安心在这里等。”
“安心?”柔儿轻声重复,嘴角泛起一点冷意,“你觉得我安心得下来吗?”
婉仪走进来,轻轻合上门:“柔儿,你听我说——”
“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柔儿抬起头,声音带着寒意,“你说明府无恙,可这府邸连一只猫都没有,仆人不敢多言,你出门也从不让我看外头的路。”
“我醒来时,身上换了衣裳,手上有药香味,你说是我发热——可我根本没有觉得自己发热。”
“你说他会回来,可他到哪去了?去了几日了?你也不说。”
她步步紧逼,语气却不高,像是压抑太久的冰霜慢慢开裂,“你怕我知道什么?”
婉仪脸色微沉,沉默半晌,道:“我不是怕你知道——是你现在承受不起。”
“我承受不起?”柔儿冷笑了一声,“那我现在,是不是连自己回府的权利都没有了?”
婉仪上前一步:“你想回去,是为了什么?他不在,府中也未传来召你归的讯息,你去了,能做什么?”
柔儿没有答,眼圈却红了。
她站在那里,纤细的身子像被风雪裹住的树枝,随时会折断。
“你是怕我去了,会看到不该看的吧?”她声音低了些,像是对自己说,“是不是……出了事了?是不是……我娘的坟也保不住了?”
婉仪的眼神终于动了一瞬。
她想开口,却迟疑了。
柔儿便已明白。
她一步步退回窗边,脸色慢慢褪去了情绪,只剩下冷静。
“你不说,我也知道了。”她轻声道,“你是在等……风雪停。好让我认不清那些痕迹。”
婉仪低声道:“你现在回去,只会更乱。”
“我若不回,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他们了。”柔儿望着窗外,“我没什么本事,也护不了什么人,可——我该在的地方,不是这里。”
她转身,步履微颤,却毫不犹豫地走到门边。
“我明日就走。你拦不住我。”
婉仪望着她背影,缓缓开口:“柔儿,你若去了,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柔儿顿住脚步,轻声一笑:
“那我总要亲眼看一看,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婉仪望着她,目光静如水,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柔儿,不是我拦你——是天不许你走。”
柔儿回身,眉头微蹙:“你什么意思?”
婉仪语气温和,却透着理智的坚定:“这座分府地处高岭,往南通明府的古道,昨夜起雪封三十里,前后村镇皆断了路。马车难行,人也过不去。”
柔儿怔了一下。
“你若执意动身,不出五里便会陷进雪窝子里,连路都辨不清。”婉仪补了一句,语气极轻,“到时候,别说回明府,恐怕连命也保不住。”
柔儿攥紧了袖子,眼神有些发红:“那你想我等几天?”
婉仪答得很准:“三日。”
“就三日?”
婉仪点头:“三日后雪势该缓,我亲自送你回去。”
柔儿望着她,像还在思量真假,终是压下翻涌的情绪,咬唇应了声:“你别食言。”
婉仪微微一笑:“你若真想回去,我怎么拦得住你。”
窗外风声未歇,雪又下重了几分。柔儿立在廊下,指尖轻颤,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场雪困住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