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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焚雪之日 晨光未至, ...

  •   晨光未至,天色阴沉如铁。

      雪还未停,明府却已无声沾染了一层血色的预感。

      那是一个极静的清晨。

      天刚蒙亮时,前院望楼上传来惊喊:“……乌鸦!乌鸦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天空之中,不知从何处,飞来上百只乌鸦,黑羽如墨,结队盘旋于明家上空,像一张缓缓收拢的死网。

      它们在屋檐上、枝头上、围墙上落满,压弯积雪的枝桠,发出“咕哝咕哝”的古怪叫声。那叫声不是寻常鸟鸣,而是近乎低语般的哀哭,像是提前送来的丧歌。

      守卫惊惧,家丁纷纷举弓驱赶,却无一命中;箭羽破空,那些乌鸦竟毫无惧意,只拍翅腾起,再次落下,仿佛不死之灵。

      ——那一刻,整个明府仿佛被“死亡”本身盯上了。

      明放舟独自站在中庭,仰望这乌鸦群飞的奇景,眼中不见怒意,只见冷意深沉。

      他身上披着未解的战袍,雪花飘在衣角,未曾抖落。他低声道:“果然来了。”

      明玄自侧廊匆匆奔至,拱手低声:“今晨已遣人加固内院守卫,天武堂的几位长老也在候令。”

      “青云门那边的人到了吗?”他淡淡问。

      “昨夜已潜入西林,隐匿待命。”

      明放舟点头,沉声道:“召回所有外派子弟,不论正名私名,一律归府。通传东岭、西苑,开启总阵。”

      明玄面色微变:“开总阵?可那是……”

      “无需再等。”明放舟截断她的话,语气平稳,却冷得骇人,“焚鸦谷既敢动,我明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说完这句话,抬头望向前方乌鸦密布的屋檐。

      那最中央的一只乌鸦,爪下缠着一缕红绳,正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场注定会来的对决。

      他忽而笑了笑。

      “沈孤鸿。”他低声道,“你终于舍得出手了。”

      风雪未止,随着杀意弥漫而愈加猛烈。

      明府大阵开启的那一刻,整个宅邸如同一头沉睡的凶兽被唤醒,长老持剑立于庭前,机关尽启、埋伏重重。伏虎堂、擎雷营、内院护卫三重防线迅速展开,箭雨与杀阵并行,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一个时辰以后。

      焚鸦谷杀手如潮涌而入,皆是精锐,身着墨袍、无声潜行,隐于大雪中若鬼魅。他们以地火、毒焰、闪刃之术连破数处机关,明府前院顷刻血流成河。

      长老明玄力战而亡,膝盖被击碎,仍以一口气斩敌三人;西廊火起时,一名女弟子以自身之躯断后路,只为阻一众杀手入内堂。

      一炷香后,护卫阵线崩塌大半。

      明府已是焦土边缘。

      战火初起时,秦纵只是站在塔上。

      明府西角高塔年久失修,石阶风蚀,青瓦剥落,一踏即碎。可那正是他选的地方。立得够高,离得够远——火不会烧到,血也不会溅上。

      他负手而立,黑袍曳地,肩上落了一层细雪,未曾拂去。

      焚鸦谷动手的时辰,正是寅末卯初。

      他早已算过,火攻东侧,毒阵起于中庭,地火破机关,鹰卫暗中斩首。沈孤鸿调兵遣将,布局深如海,杀意不动声色。青木也早在前夜放出了信鸦,说明家诸事俱备,时机已至。

      他甚至知道,哪个角门最先破、哪道廊桥最早塌、哪位长老最难缠、哪处藏着最后一支死士。

      可他没有动。

      战局之中,他不语、不令、不出手,连手中长剑都未拔出半寸。

      他只是站着,看。

      火光穿过雪幕时,映出的是倒下的尸身、断裂的臂膀、鲜血浸透的明家家徽。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张脸,每一滴血,每一声死前的呐喊。

      可他没有反应。

      眼中连“动容”都没有,只有缓慢积雪下的静默——

      就像一个将军,在冷静地看一盘对方必败的棋。

      雪落在他睫上,融了又凝。

      他静静站在那儿,像个从来不属于人间烟火的神祇,看着火吞人,看着雪盖尸,看着一个家族沉入永夜。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垂了垂眼。

      脚下,是满地的死。

      身后,是那个说“你不避我”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有点倦。

      倦得连剑也不想拔,连厮杀也不想看。

      这一日,他站在高处,无声冷眼,

      看众生赴死。

      可心中却不知为何,忽然只想回头。

      ——可他知道,他不能回头。

      他闭了闭眼,终是回身而下,脚步未快,却一落便入战场最深处。

      风雪狂卷,杀意如潮。

      正厅前阶,一道白影自血光中踏雪而来,未亮兵器,却已杀气逼人。

      青木。

      他披着残雪,眼神含笑,步步逼近正厅,像一头戏弄猎物的雪狼。

      明放舟抬眸,冷眼望去:“来者何人?”

      青木笑道:“你不认得我,我却认你许久了。”

      “你是……焚鸦谷中人?”明放舟神色不动,手中剑已半出鞘。

      “没错。”青木轻轻一点头,像是寒暄,“前来送一份迟来的礼。”

      话音未落,刃光乍起。

      明放舟长剑出鞘,怒斩来敌,两人顷刻交战,身形在雪火之间翻飞,势如雷霆。

      青木招式怪诞狠辣,偏步不循章法,像毒蛇穿林,一口一口试探弱点。

      明放舟战得越久,心底越沉:此人虽然年轻,但剑下功夫极深,身法诡异,出手不凡,却为何从未听说?

      他暗暗心惊,这二十年,焚鸦谷到底训练出了多少高手?

      日后武林恐再难安。

      “你究竟是谁?”明放舟边战边问,目中警色渐起。

      “我是藏在你屋檐下的人。”青木笑得更轻了些,“藏在你喂鹰的时候、藏在你宴宾的时候、藏在你女儿笑的时候。”

      明放舟剑锋一顿,青木已近身一刺,斜削他侧肩,擦血而退。

      他舔了舔指尖血珠,眼神一寒:“你以为,你能瞒住所有人。可惜,你连自己都没瞒住。”

      明放舟冷声:“你在说什么?”

      青木步步逼近,目中泛起隐晦冷意:“我说——你早就知道,真谱不在地宫,那不过是你设的局。”

      “你以为你骗得了所有人,可偏偏忘了,影子也有眼。”

      明放舟眼中寒意骤盛,剑势狂暴。

      “你是谁!”他低喝。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青木笑道,“你只要知道,我今天不是来杀你,而是——把你往死里推的。”

      两人交手十数招后,青木唇边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的身法虽快,刀锋虽利,却总被明放舟沉稳剑势逼回。

      青木本以短兵快招见长,可对方招式正宗、杀意不露,反而稳中带破。他每近一步,都像踏入一口深井,愈陷愈沉。

      “……啧。”青木舌尖舔过唇角,刀刃侧挑,却未再前逼。

      他已感到胸中气息微乱,虎口微麻。

      明放舟虽未发声,眼中却多了几分凌厉。他已摸准青木路数,步步逼杀,剑式犹如关山落石,不露一丝破绽。

      “再拖下去不妙……”青木心中判断,却未敢退后一步。

      ——他若退,此局便乱。

      就在此时。

      “青木,你退下。”

      一道冷声从雪中传来,轻若夜风,寒若刀刃。

      风雪之中,秦纵缓步而来。

      他身着黑衣,佩长剑,眼中无喜无怒,神色寂冷如常。他的脚下踩着血雪,步步生寒,仿佛天地间所有都得为他让出一条路。

      那一瞬,青木像松了一口气,嘴角却仍勾着笑:“护法大人为何来得这么迟?”

      “我还以为你真打算看我被劈成两段呢。”

      明放舟目光陡沉,死死盯着他:“……秦纵。”

      秦纵未应,只站定于院中,目光淡淡扫过战场,最后在明放舟身上落定:“他打不过你。所以,我来。”

      青木抹了抹嘴角的血迹,低声道:“真谱藏在他房中密匣。你要出手,就趁现在。”

      明放舟冷笑:“你终于露出獠牙了。”

      秦纵看着他,语气平淡:“明家已覆,你退不掉了。”

      明放舟握剑的指节微动:“你是来取谱的?”

      “是。”

      “你要杀我?”

      “若你挡路。”

      明放舟冷笑:“你口气倒是不小,我正好要好好教训你。”

      “你以为藏得好?你在她身边三月,她为你翻墙、送汤、以身犯险……你当我真看不出?你不过是把她当局中诱饵!”

      秦纵静静看着他,语气毫无波澜:

      “那你为何不管?”

      明放舟低声厉吼:“我若不忍她……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青木在旁听得直笑,拢袖后退一步,仿佛要腾出位置,好让这场宿命杀局真真正正地落到两人之间。

      “你设了三月局,骗她、骗明府、骗你自己……”明放舟眼神如刃,剑指秦纵,“你最后想骗谁?”

      “我谁都不骗。”秦纵缓缓抽出长剑,金属出鞘声极轻,“只是该做的事,到了。”

      说罢,他出手。

      秦纵指尖微动,那柄三月未曾真正出鞘的剑,终于在这一刻,亮出了锋芒。

      他不是为了谁而杀。

      只是知道,从他选择留下柳柔儿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剑光如雪,刹那而至——

      明放舟骤然拔剑上前,一招劈雪开山,杀意裹着血风直取秦纵咽喉!

      秦纵不退,一剑迎上!

      二人交手那瞬,雪地炸裂,火光卷起屋瓦,石阶尽碎!

      他们之间,气息凝成利刃,连风都不敢过界一步。

      长剑撞击,火光乍起。

      明放舟内力雄浑,剑势如山,每一招都重若千钧;秦纵剑法诡变,身形轻如鬼影,一步一式皆不留情。

      两人皆是顶尖之人,交手不过十招,周围积雪已被剑气搅碎,地面斑驳如裂石,一道道破痕从他们脚下蔓延而出,仿佛连大地都不堪承受这场杀意交锋。

      忽然,明放舟一剑劈来,劲力震颤雪层,秦纵右肩微避不及,被剑锋划过,衣袍裂开,血线飞溅而出。

      他却面不改色,剑未落势,反手一刺直取咽喉!

      明放舟侧身避开,脚步一顿间,雪地踏出半尺深坑!

      “这就是你……藏在我明府三月的本事?”他沉声冷问,话音未落又是一剑飞起,横扫而来!

      秦纵未应,只以剑接剑,气力交缠,骨骼俱震。

      他看似冷静,实则早已身中三创,血自臂间渗出,染红雪地,却步步不退。

      而明放舟亦好不到哪去,早先激战青木已负伤,此刻强行运劲,体内气息翻涌如潮,已然紊乱。

      两人招式愈发狠厉,像是将命都压在这一线剑锋之上。

      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一人冷如死水,一人怒似风雷。

      这不是切磋,这是死局。

      半柱香后,两人同时后撤,皆喘息微沉。

      明放舟嘴角挂血,低声冷笑:“你说你不骗她……可你连自己是谁,都未曾让她知晓。”

      秦纵眉心微动,却不答,剑势再起!

      这一击更快、更狠,几乎破空而至!

      明放舟咬牙硬接,身形猛地后震,脚下连退三步,正撞入身后书房半掩的门扉!

      “砰——!”

      他整个人撞破门槛,重重摔入室内,书案轰然翻倒,尘封木匣落地崩裂,一角朱红古页在火光下微微展开。

      秦纵缓步踏入书房,剑尖血滴不止。

      火光透过破窗斜洒进来,照在满地狼藉的书案残片上,也照在那个倒卧在地的身影之上。

      明放舟半身压在书案碎木之间,唇角血涌,手中长剑已不知跌落何方,肩口重创,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依旧凌厉。

      他挣扎着撑起一臂,却被秦纵一脚踏住手腕。

      秦纵俯下身,静静看着他片刻,语气平静如常:

      “得罪了。”

      话音落下,便一手抓起他的衣襟,将他从地上半拖半提,拖至东墙一角的藏柜前。

      那里,是明放舟一生所设的机关密室所在,机关封闭严密,唯有他本人血脉可引,旁人无法触动。

      明放舟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猛地瞪大眼,低声咬牙:“你想从我这里——”

      话未完,秦纵已挥剑划开他掌心一寸,鲜血滴落在那枚机关印槽上。

      “咔哒”一声轻响。

      机关缓缓转动,墙面微震,一只深嵌石匣自暗格中缓缓弹出,尘封多年,封皮上赫然是熟悉的红纹花押。

      明放舟咳出一口血,喃喃:“你终究……还是亲手取了……”

      秦纵未答,只将他缓缓放下,目光却始终盯着那只石匣。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血,身前是谱,手中是胜。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赢。

      石匣之中,一卷暗红封皮的古册静静躺着,纹路依旧清晰,封角压着一片早已干透的朱砂封泥。

      那是沈孤鸿母亲留下的绝学——赤元谱。

      那也是他奉命夺回的一切。

      秦纵缓缓伸手,将那卷谱册取出。指尖触到封皮的刹那,他的手指微微一顿,仿佛那一寸皮革,烫得能灼骨。

      他却未迟疑,稳稳将其提起。

      谱卷未封死,册页微启,一缕陈旧而微苦的药香扑面而来,掺着淡淡尘息与岁月味道,如旧木沉香,醒得慢,却扎得深。

      他目光落在第一页,一行小楷赫然映入眼帘:

      「赤元者,归火而生,内息之极,逆命之道。」

      那是沈孤鸿母亲的笔迹,纤细端正,略带旧时女子特有的秀气与狠意。

      他凝视着这行字,良久未动。

      远处战火尚未平息,呼喊与杀声仍从庭中传来。可这一间破碎的书房内,安静得像是一场久梦初醒后的清晨。

      他忽而轻轻阖上谱卷,闭了闭眼,像是在忍下一口气。

      这本他求了三月、忍了三月、伤她三月才得来的赤元谱,此刻安稳在他掌中。

      他站了许久。

      外头的火光越烧越旺,天地间像只剩燃烧的雪与血。

      秦纵低头看了明放舟一眼。那人靠在残破的书案旁,气息微弱,眼神却仍然清醒。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将那卷赤元谱藏入怀中,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身上。

      走到门槛那处,他忽然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书房——

      明放舟还在看他,像是在等那一剑。

      可秦纵没有拔剑。

      他只是伸手,轻轻把门关上。

      “咔哒。”

      那一声,落得极轻,轻到仿佛只是风吹落一片枯叶。

      转身那刻,他目光未变,语气严厉:

      “谁都不许进去。”

      那是对外头所有焚鸦谷杀手说的,也是对青木说的。

      他站在门外,长剑滴血未净,身上仍披着杀气,却仿佛一瞬之间与这场屠杀无关了。

      他的背影静静立在门前,像是在替一个将死之人——

      挡住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但在这一场杀局之中,这是他唯一一次动用自己的威严,为一个人留下一间完整的屋子。

      哪怕门后是敌,是仇,是昔日欺他、警他、试图毁掉他的人。

      他还是没杀。

      他走下台阶时,雪落在肩头,融得极慢。

      他以为这一日终于过去了。

      可下一瞬——

      “砰——!”

      身后一声巨响,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秦纵猛地回身,只见一道白影已闪身而入!

      “青木!”他怒喝,脚下骤动,几欲追入!

      ——迟了。

      刃光已落。

      “噗!”

      一声钝响,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书房破碎的书案与残帘。

      明放舟连哼都未哼出,只睁着眼,缓缓倒下。

      秦纵冲入时,正见青木站在那具尸身前,手中短刃尚在滴血,眉眼冷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空气一时死寂。

      下一瞬——

      “你找死吗?!”秦纵怒声厉喝,声音震得房梁都一颤!

      青木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必须死。”

      “我说了不许动他!”秦纵逼近,一把攥住他衣领,声音冷得咬牙,“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刀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青木望着他,神色不变,“可你不能既放了她,又放了他。”

      “你想活着回焚鸦谷,便不能留他命。”

      “我来替你背这个账,是为了保你一线生机。”

      秦纵怔住,眼中翻起怒意与沉默的混杂浪潮。

      他知道青木说得对。

      他不能放两个人。沈孤鸿的怒,不容他心慈手软两次。

      可他就是气——

      他气自己,连杀与不杀的选择,都不被允许。

      他气这一场局,早就给他设好了活路与死结。

      他松开青木,转身一掌将门重重关上,声音像刀掷入铁:

      “以后未经我令,擅动一人,我就先杀你。”

      青木没动,仍站在尸前,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你杀我,我也认。”

      一句话,没再多说。

      门外风雪大作。

      秦纵背对尸体,眼中红意一闪而过。他再也压不住,一口血猛然涌上喉头,“噗”地一声,鲜红吐在雪地之中,溅染白雪,犹如一朵盛开的梅。

      他半跪片刻,拄剑缓缓起身。

      那一刻,他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冷得像夜里的碑。

      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走。”

      他走下台阶,步履有些不稳,身影却冷得不似人间。

      这一日,明家覆灭。

      焚鸦谷得谱。

      明放舟,死于书房。

      而他秦纵——活着,赢了,也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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