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寒冬生存备忘录》裁钿

9、第 9 章 红色皮卡

　　【1993年5月16日上午7:57】

　　【实时温度：11℃】

　　食物的香气飘进泽塔的睡梦里。

　　“糟了。”泽塔从床上一跃而起，胡乱抓起学校的制服套在身上，飞奔下楼。

　　餐桌旁的爸爸妈妈抬起头一起看向她。

　　妈妈看到她又这么慌张乱跑，不高兴地叫住她：“拉维，你在干什么？”

　　爸爸也奇怪地问：“怎么了宝贝？”

　　“我得去上班……”泽塔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她身上还穿着叶山中学的校服，她上什么班？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爸爸关心地问她，“今天是星期天。”

　　妈妈则说：“她晚上肯定又熬夜不睡觉。”

　　泽塔辩解：“我昨天是有原因的，开车到家就已经九点了！”话刚说完她又觉得有点不对，她好像还没有到可以拿驾照的年纪。

　　爸爸在母女的争吵升级之前说：“来吃早餐吧，尝尝我的新菜谱。”

　　原来是新菜谱，怪不得她从来没有在家闻到过这么香的气味。

　　她在餐桌旁坐下，拿起叉子正准备吃早餐，低头却看见餐盘里摆着一只死去的实验用小白鼠，餐盘旁边还放了一张标签，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写着“031号”。

　　*****

　　泽塔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梦里闻到的那种食物香气充斥着整个房间。

　　一道高挑的身影在昏暗狭小的集装箱房里走动，她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下一秒她清醒过来，安斐昨夜在这里打地铺。

　　“早上好。”

　　她嗓子哑得厉害，头也痛得要裂开。邻居家的派对从九点吵到了将近四点，直到天亮她才睡着。

　　他把水杯放在她的床头：“早上好。早餐马上就好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同样是被邻居吵了一整夜，他看起来倒是精神不错。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跟她说话。

　　“好的，谢谢你。”

　　她打着哈欠下床，扯开床边的窗帘，冷不防一张青黑的大脸映入眼帘——一个也叫不上来名字的邻居，正用额头抵着她的窗户，隔着玻璃距离她不到半米。

　　泽塔这下是真的被吓了一大跳，用力拍了拍窗户。邻居身体稍微站直了一点，仍旧低着头，摇摇晃晃地往旁边走开去。

　　安斐沉默地看着这幅奇异的景象。泽塔安慰他：“他只是有点神志不清，别害怕。”

　　简单洗漱过，他们面对面坐在简陋的餐桌旁吃早餐。她这里的食材一向有限，他做的也是很普通的培根三明治。泽塔刚咬一口就大为震惊，明明看上去跟她自己做的没有什么区别，味道却比她的好得多。

　　她对美食一向不吝夸奖：“我觉得你可以去镇上开餐馆，要不要介绍你去帆船俱乐部上班？他们那里开给厨师的薪水相当不错。”

　　安斐吃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只是很普通的三明治，我不认为能达到开餐馆的水准，而且我没有相关资质。”

　　安斐不能确定泽塔说的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

　　如果她真的喜欢的话，他想，给她做饭应该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像三明治这么简单的食物，他可以一次做两三天的分量，用保鲜盒存放在她的冰箱里。复杂菜式的话可能需要当天现做，不过泽塔昨天说过，厂区不远处就有牧场出售各种新鲜食材，很方便。

　　唯一的问题是钓鱼小屋离西郊厂区很远。他们昨天先从钓鱼小屋到河畔镇，然后从河畔镇到西郊厂区，两地之间如果没有其他近路的话，光是车程就有将近三个小时。以他目前的情况，靠他自己在这两个地点之间往返并不现实。

　　他想起昨晚路过的报废车场——或许他可以先去那边给自己弄一辆能开的车。想要修好一辆报废车需要至少【技工】7级。他原本的计划是要优先提升【伐木】等级和【木工】等级的，这两个技能的主要用途就是造房子和制作家具。但是他现在有现成的钓鱼小屋可以住，其实对住房的需求并不那么急迫。

　　弄到车子他自己出行也会方便很多，这样看来，先练【技工】等级的确是更合理一点。

　　泽塔也在跟他说自己的安排：“上午先去加油站，然后去自提仓库，下午……下午再看情况吧。顺利的话你今天晚上就能回去了。”如果不顺利的话，他就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了。

　　她对他留宿在她这里的事倒是并不排斥。

　　作为一个失忆的精神病患者，他的情绪比很多正常人都稳定——至少比她的大学室友稳定多了。大部分时候他沉默寡言，总是在安静地忙一些她看不懂的事，无论什么境况，他似乎都能平静又坦然地接受。

　　安斐也没有意见，泽塔的安排就是他的优先待办事项。

　　如果没有遇见泽塔，他现在就算不需要再跟僵尸搏命，也会为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而焦头烂额。因为她的关照，他在河畔镇的生活甚至有点过于平静安详了，以至于他都开始动摇起来——这里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正常的、气味有点难闻的、有一些药物滥用问题的、上世纪末的普通小镇，这里真的会有什么僵尸病毒吗？他的那些应对灾变的计划，真的有必要吗？

　　自提仓库在厂区的东南角，离集装箱房区不算很远。

　　七八年前，仓库的经营者刚听说这里有计划开发成工业区，就立刻拍下了这块地，西郊连一家工厂都还没有建成的时候，这个自提仓库倒是已经开张了。至于经营状况，那当然是相当一般。专门来这里建厂的公司经营规模都不小，它们当中有一部分有自己的仓库系统，另一部分则有固定合作的大物流公司。

　　目前这里的主要客户就是像泽塔这样居无定所的厂区务工人员。

　　卖掉河畔镇上的房产之后，从前家里的东西她既不想变卖，又用不上，小小的集装箱房里更是堆不下，于是正好被她存放在这个自提仓库里。要不是仓库的办事员每个季度都会打电话来催缴费用，她几乎快把它们忘了。

　　大部分家具安斐在钓鱼小屋应该都用不上，厨具倒是可以带走，他看起来是会做饭的样子。爸爸的衣服他要是不介意的话也可以搬走一些，她看他穿爸爸留在钓鱼小屋的工作服就很合身。剩下的东西——她仔细想了一下，竟然也想不出剩下都有些什么。她对父母的生活了解得比她以为的还要少。

　　泽塔没有继续想这些事。

　　自提仓库周围围了一圈高铁丝网，只在最西面开了一个门作为入口。铁丝网合围的区域并不小，库房一行一行整齐排列其中。

　　泽塔把车子开进去的时候，门卫室里的人正看着电视，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眼下情况虽然萧条，但当初设计的时候都是严格按照工业标准来的。库房之间的车道十分宽敞，能容纳大型卡车停泊在库房门口装卸货物。车道两边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卷闸门，每一道卷闸门后就是一间单独的库房。

　　他们直接把车子开进最里面一排，从西向东第十二间，编号D-012。

　　她掏出钥匙，拉开卷闸门，人还没走进去，灰尘已经扬出来。泽塔反应已经不慢，立刻后退了两步，但还是被呛了一下。

　　安斐从旁边递过来一个蓝色的医用口罩：“我从你车上的手套箱里拿的。”

　　泽塔“哦”了一声，没有在意。

　　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子，虽然搬家公司的人对内容物都做了标记，但她还是被这巨大的工作量吓退了，一瞬间冒出了“要不下次再来”的想法。

　　安斐已经戴好口罩，套上尼龙工作手套。

　　泽塔都懒得再问他这手套又是哪里来的，而是直接下达搜寻指令：“冰箱，电磁炉，微波炉，这些都要搬到河湾的钓鱼小屋里去。其他的你自己看看吧，用得上的你也带走。”

　　冰箱倒是一眼就能看见，其他几样就要慢慢找了。安斐按顺序把堆叠在一起的箱子都先搬到门口，按照上面不同颜色的标签分别排好。

　　泽塔一开始也是想帮忙的，但是库房里空间实在狭窄。几次迎面堵住安斐的去路之后，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我来吧。”

　　“好吧。”泽塔本来也不喜欢干这些活。

　　安斐动作很快，做事也很有条理。他发现自己似乎还挺擅长这些事的——这是属于他自己的特长，还是某个游戏属性加成？他记得【毁灭工程】里确实是有一个可选的角色特质就叫作【井井有条】。

　　库房被清出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听见泽塔在外面叫他：“奈法提利先生，请过来一下。”

　　泽塔手里提着一个橙色油桶，正站在隔壁D-013号库房门口。

　　D-013的门也敞开着，正中间停着一辆红色皮卡。

　　这才是他们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

　　安斐看起来打定主意就要住在河湾的钓鱼小屋里，而她大多数时候都在厂区上班，两个人完全在河畔镇的两个方向上。她没有那么多时间照管他的生活需求，所以他需要代步工具自己往返河畔镇。

　　她倒是没有忘记他那辆夸张的跑车，只是那辆车在他被捕后就不知去向了。得知这个坏消息的时候，他看上去完全是无所谓的样子，当时就连见惯了富家公子的里格纳律师都很惊讶。

　　安斐还一言不发地站在车道上，泽塔有点猜不到他这是什么意思。她对着皮卡抬了抬下巴，问他：“怎么样？我爸爸以前去河湾过夜就开这个车。”

　　安斐看着车子的目光认真又专注：“J10，HONCHO。”

　　也不能怪他反应不过来吧。他正为代步工具的事烦心，眼前突然就出现了这样一辆车——这线条，这颜色，哪个人类能不为它着迷呢？

　　他也看出来了，泽塔一家人都是JEEP爱好者。

　　泽塔把手里的油桶递给安斐：“不知道还能不能跑起来。” 这辆车是真的闲置了很久。

　　安斐用油桶给皮卡加了油，车子意料之中的没能发动起来。他徒手打开引擎盖，俯身在里面捣鼓起来。

　　泽塔在旁边说：“厂区就有汽修店，我打个电话叫他们把这车子拖回去修。”

　　安斐已经检查完车况：“不用，车子没有问题，只是电池没电了。”

　　“你确定？”泽塔怀疑地问，“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伐木砍树之类的工作原始社会的人类也能做，但汽车修理可不是这么回事。

　　她本来以为，他在失忆之前，精神状态也正常的时候，大概是个木工之类的手艺人，但是他检修发动机的动作看起来也很娴熟。失忆症难道不会影响工作技能吗？

　　安斐答不上来，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很可疑，却也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这可能只是个游戏世界，她也说不定只是个虚构的NPC。他只能作出一些没什么说服力的保证：“我不会弄坏你父亲的车子。”

　　泽塔向他强调事情的严重性：“万一报废的话我可不会再给你弄别的车子，也没有时间总是帮你从镇上买东西。”

　　“嗯。”

　　“……”

　　泽塔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心中疑虑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打消。她觉得他对社交的抗拒程度似乎也太严重了一点，看来还是得尽快安排他去路易斯维尔接受诊疗。

　　安斐见泽塔没有再说话，就以为她已经没有别的意见了，于是从D-012库房拿来螺丝刀和扳手，重新钻进发动机舱里，不一会儿就顺利地拆出了汽车电池。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给汽车电池充电应该是需要专门的充电器的。于是问泽塔：“这里有汽车电池充电器吗？”

　　【汽车电池充电器】是【毁灭工程】里的道具，他有点不确定他此时身处的这个世界里这个东西是不是叫同样的名字。

　　泽塔笑了：“哦——，所以还是要打电话给汽修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