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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且渡魂 我们可怜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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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星子零落。
仙魔交界处戒备森严,巡逻的魔修不过刚刚筑基,打着哈欠靠在城门吹牛,说他师父当年是定疆之战的老兵,自己也砍过对面几个仙修的人头,有幸见得魔尊一面,大丈夫当如是也。
这样的说法在魔域屡见不鲜。
神秀一界广袤无边,数万年来各方势力粉墨登场,兴极而衰,衰极则变,直到三千年前才形成仙魔妖鬼分掌九洲的稳定格局。
最为富饶的灵、夷、青三洲被仙门百家分而食之,稍逊的燕、明则成了魔修的乐园,至于妖族的羽巢、鬼族的冥河,在通仙史中更是被列为蛮荒险地,加上孤悬海外的蓬莱、巫山,这就构成了沈明夷来到修仙界的最初认知。
然而史书在时间的浪潮中巍然不动,真实的境况却是变了又变。佛门异军突起,妖族繁衍过剩,两方不约而同地盯上了燕洲这块肥肉,在仙门隔岸观火的情况下,燕洲失守了千余年。
当今魔尊发动仙魔大战,收回燕洲,甚至一度攻破灵洲防线,这在魔域子民看来简直是天大的壮举。
“可惜仙门小人行径,不知用了什么毒招,竟然伤到了尊上,我魔门一统天下的大计也只得耽搁一二了。”那魔修一如既往地用这句收尾,在同僚对仙修的唾骂声中闲适地眯了眯眼。
风吹草叶,哗啦啦的声音夹杂在谩骂中毫不违和。
城墙下,若隐若现的鬼影垂头拨动琴弦,寒风呜咽,鸟雀轻鸣,不知是谁拉高了声调,战鼓咚的一声敲响,音波化作最高明的刺客,击破了□□的防线,神魂懵懵懂懂陷入了安眠。
咚——
咚——
咚——
三具尸体应声而倒。
夜色的帷幕拉开,沈明夷踉跄跪地。
“少主何必如此费力?我可以代劳啊!”轻佻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沈明夷不语,五指张开,倏地一拉,一具健美躯壳从树上掉下来。
扑通一声,尘土飞扬。
“沈明夷,我艹你大爷!”易春台破口大骂。可奈何种了魂种就是沈明夷的提线木偶,他像搁浅的鱼一样在地上扑棱半天就是起不来。
封锁一地的阵法持续发力,一切声响都只能在阵内打转。
沈明夷召回游青影,冷着眉眼,在新的谩骂声中服下补灵丹。不停叫嚣的疼痛终于偃旗息鼓,她一把蓐住易春台头发,鬼魅般遁入城中。
雨后的铁腥味久久不散,事实上沈明夷更怀疑这是白日遗留下来的血腥气。
她熟练地跨过眼前的血泊,又挡下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的飞矢。激射的剑光映亮夜空,明明灭灭,她卡帧一样路过凶杀现场,直奔城东。
月下敲门是一个优美的意境。可惜是在法外之地。
小僧打开门,谨慎探头四望,手中佛珠咔咔咔转的飞快,颤声道:“可是沈施主?”
“嗯。”沈明夷按了按恶鬼面具,斟酌片刻将其取下,法宝的幻术失效,露出一张明眸善睐的美人面来。
被屏蔽了五感的易春台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被一脚踹到了墙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硬是挤不出一点声音。
那头,小僧迎了沈明夷入内,转眼就借着沏茶的事溜走了。
沈明夷环视屋内,一盏暗灯摆在香案,昏黄的光打在一尊佛像上,佛祖拈花垂眼,半面光明半面暗。
她偏头看去,一个枯瘦的老僧护着手中线香瘸着走了过来。
“沈施主,上柱香吧,佛祖会保佑你的。”老僧声音嘶哑,“至于渡魂一事,急不得啊。”
沈明夷接过三柱香,使了巧劲,手腕一翻,线香在空中留下残影,稳稳插入香炉,烟气紊乱一阵,不多久又聚成直上的一条线。
老僧哑然,摇着头叹气:“罢了,你没有慧根呐!”
“你们的佛,我不信。”沈明夷绷紧了唇,目光落在佛座上的血渍上,嫌恶般挪开了眼。
一个青光小塔自沈明夷须弥戒飞出,打着旋落入老僧掌心,她说:“但我相信信佛的人。”
老僧不理她,趁着头看塔,脖子几乎要弯折,眼睛凑到塔前瞅,两泡泪眨眼间就淹没了眼眶,他颤声道:“这就是凤阳受难的人?你们圣魔宗造孽啊!”
塔内挤挤挨挨的魂灵还保持着生前的动作,修士的脸上凝固着赴死的勇气,手做持剑的动作,却没有剑。至于凡人则更是令老僧痛心,无论老幼,皆是一片茫然。
他抖着手摸出一件混圆如鸡子的法宝,其上萦绕着淡紫的流光,内部依稀可见一截死水般的河流。
这是昔年净月宗的秘宝。自从魔尊夺回燕洲后,净月宗就被杀的七零八落,还留在燕洲的也只能躲躲藏藏。
当年沈明夷手中还有许多金华的英灵,其上怨气煞气极重,碍于鬼族把持冥河,扼住了冥界入口,为了催生同族不许这种亡魂进入冥河转生。她寻了几十年才寻到这僧人,手中法宝可开冥界大门,绕过鬼族保住灵性直入地府投胎。
只是这法宝品阶虽然不高,但开启却需要大量灵气。
老僧审视的目光落在沈明夷苍白如纸的脸上,问道:“你灵气够吗?”
沈明夷面色更白了,她诚恳地说:“我的灵气不够,但我带了人来。”
闲的啃草的易春台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不由自主地扑到两人脚下。
隔绝感知的罩子裂了条缝,胳膊被人抬起,身体被摆弄,阵阵虚脱感从身体内部传来,在榨干之前又被充盈,如此来回反复几遭,他脸上从不可置信逐渐转向面如死灰,他嘟嘟囔囔:
“少主,你可以啊,都快弄死我了……”
老僧盘腿坐在佛前,嘴中念着往生经。
雄浑的灵气从易春台掌中飞涌而出,被紫珠鲸吞而入。
一扇青黑大门在空中浮现,小塔滴溜溜地转,枉死的魂魄大梦初醒,凄厉的哭嚎声此起彼伏,灵力化作轻柔的锦缎,不容置疑地托着魂魄穿过大门,跳入冥河。
有修为在身的魂魄在死后尚且保住了一丝清明,他们有的默然躬身,有的惊疑不定。但都撑不了多久就将还灵于天地。
“沈魔…沈道友,多谢!”一个女子维持着射箭的动作,此时怔怔放下手,似是明白了什么,逆着人流撞上珠子。
嗡地一声,珠子一颤,仿佛吃了十全大补丸,精神抖擞起来。
其他人见状,默然片刻,分流出一些效仿女子撞了过去。
手中捏着补灵丸的沈明夷一愣,脚尖不安地动了动。
“少主,手下留情!”
“我们姐妹苦啊,也是枉死的可怜人。红鬼婆愿当魂使赎罪,供您驱使…”
沈明夷状似无意地避开那些神情复杂,看的人头皮发麻的仙修 ,直直看向红鬼婆:“其实我看到过有关你们的记录。”
红鬼婆骤然收声,其中的抱子女人面色哀怨,女孩怨愤不平的眼睛则钉向沈明夷,面露嘲讽。
沈明夷回忆着那份古籍:“隆平十一年,丰雅县县令上报朝廷,县中妖魔作乱,适龄女子常溺毙水中...帝欲遣镇魔司人,以神祀去晦,国舅不允...及至沈氏女讣告入京,其大惊,以二子领钦差事,治理乱象...”
沈氏女就是幻境中她扮演的角色。这个故事非常简单,马大师哄骗、劫走了一个又一个女子,直到一个颇有份量的世家女遭殃。
但王朝晚年,妖魔横生。国舅本就是马大师背后的靠山,为了一颗河伯允诺的“仙丹”,怎么会真的让镇魔司将凶手绳之以法呢?
女儿们的冤魂日复一日哀嚎,终有一天——红鬼婆就诞生了。
“所以——我们可怜啊,道长!”红鬼婆上不再只有女童女孩女子三副面孔,数不清的脸探出来,她们痛苦而愤怒,茫然又凄厉。
沉而厚的怨气在佛光的压制与幽冥的拉扯下掀起一波又一波浪。
沈明夷身处其中,接着说:“那是灵息时代,仙路断绝,你们的怒火和不甘换来了非人的强大,以丰雅县为中心,死伤无数。”
“我们复仇有错吗?”红鬼婆几乎不能维持住形体,幽冥将融为一体的她们扯的四分五裂。
“鲜血让你们的愤怒稍歇。”沈明夷话音一转,“灵息时代距今已有七千年有余,五千年前兴盛一时的香火道彻底消失,三千年前鬼王横空出世,幽冥从虚无缥缈之地变为鬼族生息的一界,一千年前你被圣魔宗收入麾下,直到佛子拙园在婆娑岛重伤你后不知所踪。”
“所以红鬼婆,七千多年过去了,你真的来自丰雅县吗?你的仇在何处?你的孽是否正当?”
红鬼婆的戏演了一折又一折,从来不变。戏的来源明确,戏的角儿像被割的韭菜和稻子,一茬又一茬倒下。但点戏的人,究竟是谁?
“我就是丰雅县人,姓马的畜牲是我爹,阿姐就是沈氏女。”
眼见沈明夷心硬如铁,女孩觉得忽悠拙园那一套,沈明夷是半点不吃,于是自暴自弃道:“你扯一堆乱七八糟的就是为了说我们罪有应得!你是替天行道!”
“仙修也就罢了,没想到如今的魔修也如此虚伪!”
“那沈氏女叫什么?她抱着的孩子是谁?你又叫什么?”沈明夷看着放弃挣扎的红鬼婆,循循善诱道。
她们身上的孽呈现黑红色,有如干涸的血一层又一层摞上去,摞了数千年不止。
沈明夷思维飘忽:或许我的孽也是如此。
“我一个乡野丫头哪里有名字!”女孩看不见身后的姐妹正饱含泪水看着她,只是一味与沈明夷分辨。
“至于我阿姐,她当然是叫沈——”
“沈……”
“阿姐,你叫什么!”女孩看着沈明夷平静的脸,心生厌恶,她终于转过身去,想让脑后的阿姐与这修士分辨。
但两张相似的脸却措不及防面对面对视了,女孩喃喃:“阿姐,我们好像亲姐妹。”而不是那个畜牲生下的小畜生和高贵的沈氏女。
“你叫薛灵,我叫薛雨,这是我们母亲肚子里的小妹薛晴。”抱子女人近乎喟叹地按住女孩颤抖的肩膀将人揽入怀中。
沈氏女与马姑娘的仇在七千年就已经报完了。点戏的人一茬接一茬,这次轮到了薛灵和薛雨。
但薛家的仇不在丰雅县,而在圣魔宗,在御傀门豢养大鬼的贪欲里。
“少主…”薛雨的声音很哑,但眉眼却是松弛的,她玩味地将这两个字咬来咬去,像猫咬老鼠。
“凡人成鬼多因执念,和转修鬼道的修士不一样,她们的灵魂太薄了,轰轰烈烈烧一场火就散了。
“你说,如果我们抱来柴薪,在灰烬上重新燃起火焰,循环往复,这场强大的火能够永恒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柴薪会用完。”
“重新砍一些就是了。”
“……树不会愿意成为柴薪。”
“斧头可不会问树的意见。”薛灵轻声责怪她,“你是御傀门的吧,我们的仇与孽,就在你身上呀!”
一夜过去,这场往生终于结束。
老僧放下手:“她恨圣魔宗,那句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明夷:“…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