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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苦衷 说什么?说 ...
训练基地休息区浸在盛夏午后燥热的空气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橡胶与机油气息。
许昭逾屈膝坐在长条椅上,指尖捏着冰凉的矿泉水瓶,喉结滚动,小口小口饮水。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短促地震动了两下,沉闷的震感隔着布料传到皮肉。
他抬手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是许正霆的管家发来的短信,字句简短冰冷,不带半分多余情绪:【老爷子让你今天回来一趟。】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心底已经隐隐预料到,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一场温和的闲谈。
傍晚时分,他驱车驶入许家庄园的大门。
轿车稳稳停在主楼门前,推开车门迈步落地,晚风卷着庭院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偏过头望向院子中央那株高大的玉兰树,花期早已彻底落幕,满树冠只剩层层叠叠浓得化不开的深绿叶片,晚风掠过枝桠,叶片互相摩擦,淌出一阵细碎沙沙的声响。
花期已经彻底结束,再开不出半朵洁白繁花。
许昭逾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这棵树走完了它一年之中最盛大绚烂的时节,就如同许家煊赫一时的黄金时代,也正在慢慢走向落幕。
许正霆亲手培植的这棵玉兰,往后,大概再也开不出当年那样盛大的花了。
管家站在走廊里等他,看到他之后微微侧身:"小少爷,老爷子在书房等您。"
许昭逾轻轻点了下头,抬步穿过空旷的客厅,踏入那条他自年少时就满心厌弃的长长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挂满许家三代人的肖像,全是端正刻板的正面肖像画,画中人个个神情肃穆,唇角平直,没有半分笑意,一代又一代,被家族的重量牢牢框在相框之内。
每一次走过这里,都仿佛行走在一堵堵冰冷的目光之下,压得人胸口发闷。
书房的木门虚虚掩着,一道窄窄的缝隙漏出屋内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的时候,许正霆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面的热气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袅袅升起来。
“爷爷。”许昭逾站在门框边,低声唤道。
许正霆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跪下。”
许昭逾双脚钉在原地,没有动弹分毫。
许正霆终于将视线从杯盏上挪开,沉沉落向他的身上。
那双眼睛,和走廊相框里祖辈们的眼神如出一辙,没有半分人情温度,只剩下权衡利弊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属于家族的物件。
“跪下。”他又重复一遍,语调加重。
许昭逾心底清楚,倘若自己不肯依从,眼前这场谈话便永远不会真正开始。
无数次在这座老宅发生过的对峙,结局从来都是一模一样。
他垂下肩头,膝盖缓缓弯曲,跪在书桌前冰凉坚硬的青石地砖上,刺骨的凉意顺着布料,一点点向上钻进皮肉。
许正霆垂眸看着他屈膝跪下的模样,眉头紧紧蹙起:“你昨天去哪了。”
“新能源峰会。”许昭逾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
“谁准许你去的。”
“我自己想要去的。”
许正霆的的指尖重重叩击书桌的木面,沉闷的叩击声一声声敲在空气里,声色俱厉:“许昭逾,你知不知道,我们许家赖以立身的根基是什么。”
许昭逾缄默不语,下颌微微收紧,一言不发。
“传统能源。”许正霆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大石头压下来的重量,“自你太爷爷那一代起开采煤矿,传到你父亲手中,又向外拓展石油化工版图。许家三代人的家底,全部来自深埋地底的资源。这个家族名下的每一笔财富,宅邸的一砖一瓦,就连你此刻膝盖下踩着的这块地砖,全都是靠着传统能源换来的。”
他停了一下,黯然而清嘲一笑,“沈怀煦是做什么的,你心里清楚吧。”
许昭逾嘴唇轻轻抿在一起,依旧没有出声,胸腔之下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新能源。”许正霆自问自答,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固态电池、清洁能源、碳中和。他所投身的每一项事业,本质上,都是在挖掘、动摇我们许家生存的根基。”
许昭逾埋着头听,那些宏大的家族说辞从一只耳朵进去,又从另一只耳朵悄然散去。
从小到大,每逢许正霆动怒,永远都是这套流程:回溯家族过往的荣光,再厉声斥责敌对的对手。这些话他听得太多太多,闭着眼几乎都可以复述出来。
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无力的自嘲,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跑去参加他的峰会,还被直播镜头清清楚楚拍了下来。”许正霆的声调再度沉下去,裹挟着怒火,“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许家的孙辈,堂堂正正坐在新能源企业代表的第一排,全程公开直播,全网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站起,椅子在地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是打算让整个行业都认定,许家已经倒向新能源?你想让外界如何评判许家?我们世代扎根传统能源,而你,公然跑去为对手站台——你难道要向全天下宣告,许家的未来已经舍弃了传统能源?”
许昭逾依旧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耳边听着许正霆的脚步声,绕过宽大的书桌,一步步走到自己的身侧。
居高临下的目光沉甸甸笼罩在自己的头顶,压迫感铺天盖地。
“再说那个沈怀煦。”许正霆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怀远集团,去年全年营收尚且不足许家的十分之一。他的新能源赛道,站在国家层面固然是未来方向,可落到现实市场,依旧还处在不断烧钱投入的阶段。反观许家,”
他顿了顿,话语之中带着属于老牌大家族的自傲:“许家每年上缴的能源供给,占到全省总量的百分之十七。你真以为,国家会为了沈怀煦还在成长的固态电池,来动根基深厚的许家分毫?”
说完这番话,许正霆踱步走回书桌之后,重新落座。
他端起青瓷茶杯,浅浅抿下一口热茶,方才汹涌的怒火仿佛瞬间烟消云散,语调回归平淡漠然,仿佛方才那一场雷霆大怒,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八月三号。”他缓缓开口,“去出席一场订婚宴。”
“是周家的孩子,周衍,你之前见过。”许正霆继续说道,“周家主营地产开发,和我们许家能源板块存在上下游深度合作。这门亲事,我已经和周老爷子来回磋商了整整半年。”
听到订婚宴三个字的刹那,许昭逾的肩膀不易察觉地轻轻颤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爷爷。”
“嗯。”
“我已经有交往的对象。”许昭逾的声音不算高亢,却咬得格外清晰,“我不会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许正霆端着茶杯,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你口中说的,就是沈怀煦?”
许昭逾没有否认,沉默便已是答案。
许正霆的目光骤然冷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你父亲。”
许昭逾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父亲执掌的许氏能源供应链,本就是登记在我名下的资产,我不过是交由他代为管理而已。”许正霆的声音听似平平淡淡,字里行间却藏着淬过冰的狠厉,“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板,只是一个受托管理人。我随时都可以收回这份管理权。”
“这么多年,靠着这家公司的现金流,他才能维持生活,偿还各类贷款,承担你赛车训练高额的开销,还有你历次入院治疗的全部费用。”许正霆不急不缓,一点点摊开手中的筹码,“一旦我收回公司,你父亲将会一无所有。没有收入,没有股份,连社保都会随之中断。他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你觉得,到了这个年纪,他还能在外面重新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吗?”
他继续往下施压,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软肋之上:“你外婆每个月光是医药费就要五六万。自从你母亲离开之后,这份重担一直压在许泽川的肩头。还有尚未结清的房贷,所有一切,全部仰仗这家公司在苦苦支撑。”
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冷笑意,自许正霆唇角一闪而过:“如果你执意不肯出席这场订婚宴。明天,我就会让律师启动资产收回的全部法律程序。不出一个月,你的父亲就会从企业管理者,沦为失业之人。你外婆的医药费用会直接中断,房贷也会断供。”
“够了。”许昭逾出声打断他继续往下述说威胁。
纵然他和父亲许泽川之间隔阂深重,长久以来相处得并不愉快,可血浓于水的牵绊依旧横亘在此。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父亲坠入这般狼狈不堪的境地,做不到外婆的医疗保障就此断裂。
许昭逾跪在那里,良久,才用那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我去。”
许正霆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热茶,神色波澜不惊:“八月三号,记得穿戴正式得体。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闻言,许昭逾迅速起身,朝着书房门口迈步。
就在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刻,许正霆的声音,又一次从身后沉沉传来:“昭逾。你和沈家那一个,必须断掉。”
许昭逾握住金属门把手,指节用力攥紧,指腹感受着金属冰凉的寒意。
他没有回头,一言不发,拉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线落在他的后背,沉甸甸压在肩头,满心都是堵得化不开的酸涩与憋屈。
*
许昭逾驱车驶离许家庄园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完全全笼罩大地。
一路飞驰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家门,屋内暖黄的灯光静静洒落。
沈怀煦正安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抬眼望过来。
许昭逾换下鞋子走进屋内,整个人身上还残留着在许家书房带出来的压抑沉郁。
沈怀煦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一道目光沉静深邃,仿佛一眼就洞穿了他心底藏着的全部挣扎与委屈:“坐。”
许昭逾走到沙发另外一端落座,双手安放在膝盖之上,指尖不受控制,无意识反复摩挲裤子布料,心绪纷乱如麻。
沈怀煦放下手中的手机,侧过身体望向他,空气安静流淌片刻,缓缓开口:“说说,许老爷子今天都跟你谈了些什么。”
“爷爷让我八月三号去参加一场订婚宴,周家那边,周衍。”许昭逾的指尖依旧不停搓动裤面,心头压着重重的郁结,语气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烦闷,“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他拿我父亲来要挟我。”
沈怀煦安静听着,神色看不出太多起伏。
“我爸手里那家公司,本就归爷爷掌控,说收回就能收回。一旦收回去……我父亲就什么都没有了。”
许昭逾的手指搓揉裤缝的力道不由得更大,心底的两难反复撕扯着他,“所以,我只能答应下来。”
“也就是说,你答应前去参加这场订婚。”沈怀煦的声音冷了下来,听不出半分喜怒,字句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嗯。”许昭逾低声应道,脑袋微微垂落。
沈怀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你答应了别人,现在才过来告诉我。”
许昭逾低着头:"……对不起。"
“……对不起。”许昭逾的嗓音闷闷的,眼底已经悄悄漫开一层薄薄的红意。
“你同我道歉做什么。”
沈怀煦站起身,几步走到许昭逾面前,身体微微俯身,视线和他处在同一高度,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omega的双眼:“看着我。”
许昭逾勉强抬起脑袋,眼尾泛开淡淡的潮意。
“八月三号你去参加订婚宴,”沈怀煦的面色一点点阴沉下去,话语一字一字重重落下,“然后就顺理成章和周衍订婚?搬去周家居住?往后彻彻底底做周家的人?”
“不会。”许昭逾的声音闷闷的,底气却并不充足。
沈怀煦眉峰一挑:“那你跑去那里,意义何在?”
“我只是过去应付场面而已,我不会真的——”
alpha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发上的许昭逾。
灯光落在他的身上,投下一大片沉沉的阴影,完完全全将许昭逾笼罩其中。
“应付?”沈怀煦的语调愈发寒凉,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浅浅的讥诮,目光锋利得如同薄刃,“跑去和别的alpha出席订婚宴,这叫应付。”
许昭逾的嘴唇紧紧抿起,喉咙堵得发涩,说不出辩解的话语。
沈怀煦再度弯下腰,一只手掌撑住沙发靠背,另一只手伸出,指尖轻轻捏住许昭逾的下巴,把他的脸庞稳稳抬起来。
近距离之下,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少年眼底翻涌的慌乱与委屈。
“许昭逾,你是我的。”
说完,他松开捏住下巴的手,重新站直躯体:“八月三号之前,这件事,我会处理妥当。”
许昭逾抬眼望向他,眼里盛满茫然与不安:“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怀煦没有给出回答,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脊背挺直,背对着许昭逾静静伫立。
城市万家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流淌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夜色把他的心事尽数藏在背影之中,叫人看不透分毫。
“你不需要知道。”
许昭逾坐在柔软的沙发坐垫上,目光牢牢黏在那道孤挺的背影之上。
心底交织着惶恐,又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可许正霆手里握着的筹码沉甸甸悬在头顶,那份期许,又被现实压得摇摇欲坠。
过了许久,沈怀煦才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在许昭逾的身侧落座。
“只不过。”沈怀煦的嗓音忽然压低,一缕浅浅的笑意浮现在唇角,语气裹着几分暧昧的蛊惑,“在那一切尘埃落定之前——”
他的手掌轻轻搭在许昭逾的膝盖上,指尖微微向内收拢,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你得让我,先收取一点利息。”
许昭逾的脑子轰然一嗡,耳尖飞快地烧起来,满眼都是狐疑:“……什么利息。”
沈怀煦微微偏过头,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慌乱的模样:“你答应要出席别人的订婚宴,总得让我,先讨回一点属于我的东西。”
许昭逾嘴唇张了张,急着想要辩解:“我并没有答应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沈怀煦已经站起身,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拽着他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沈怀煦——”
“嗯。”
“你刚刚所说的处理办法——”
“明天再说。”
“可是你——”
沈怀煦在台阶处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自上而下落下来,眼神里面带着一层戏谑:“你现在脑子里该想的人是我,不是八月三号那场订婚宴。”
许昭逾被他一路拽着踏上楼梯,脚步踉跄,被动被推进卧室。
后背重重撞在厚实的木门门板上,肩胛骨撞出一阵钝钝的疼,门锁咔哒一声轻响,牢牢扣合。
房间没有开启主灯,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穿透玻璃窗漫入屋内,将沈怀煦半张脸庞照得明暗割裂,下颌线绷紧,拉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周衍。”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再度看向被抵在门板上的许昭逾,“许昭逾,你再同我说一遍,周衍。”
许昭逾后背紧紧靠着门板,肩胛骨还残留撞击过后的酸痛,心底混杂着委屈、惶惑,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酸涩无力:“我说过了……这全部都是爷爷的逼迫——”
“你爷爷逼你去订婚,你便就答应。”沈怀煦松开攥住他手腕的手,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二人之间一小段距离,语气淡漠,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好,很好。”
他旋即转身,迈步朝着窗边走去。
这个抽身后退的动作,比起任何怒吼、任何激烈的争执,更叫许昭逾心慌。
“沈怀煦。”许昭逾连忙追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布料被指尖攥出深深褶皱,“你听我说——”
“说什么。”沈怀煦站定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淡得结了一层薄霜,“说你没有答应,还是说你有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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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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