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安顿 要变成面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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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李，提着行李箱走下楼梯的时候，沈长庚已经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了，手里端着那杯雷打不动的早茶，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
他放下手里那本书，隔着大半个客厅的距离看了许昭逾一眼，语气平淡："下次来，多住几天。"
许昭逾点了点头，乖巧的应了声。
冯琦姚站在门廊前，晨风把她银白色的发丝吹起来几缕，落在深色针织衫的肩头。她伸出手，干燥而温暖的掌心在许昭逾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两下："回去好好吃饭，这么瘦。怀煦不会做饭，你别跟着他凑合。"
许昭逾弯了一下嘴角："知道了，奶奶。"
沈怀煦送他去机场。司机还是来时那个意大利人，穿着熨得平整的深色西装，白手套握在方向盘上，车子驶出雕花铁门。
许昭逾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那栋房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白色的点，融进了远处的丘陵里。
他给陈妈打了个电话。
陈妈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过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口音："喂？"
许昭逾靠在座椅上："陈妈，我今天晚上到家，想喝你炖的汤。"
陈妈在那头笑了一声，温和的声音传过来："知道了，我下午去买菜，给你炖排骨汤。"
许昭逾听着她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安全带边缘："陈妈，你别做太多菜，我吃不完的。"
陈妈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哪能，我去买菜了啊。"
许昭逾挂了电话，想起陈妈那个房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
墙上挂着她儿子女儿小时候的照片，相框的玻璃擦得很亮，没有一丝灰。
她丈夫走得早，两个子女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两次，春节有时候也赶不回来。她一个人住在那里，每天白天来他这边做饭打扫，晚上回去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有几次他训练回来得晚，十点多到家，推开门会看到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在放什么他从来没注意过。
她靠着沙发扶手打盹，头微微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遥控器，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汤，碗壁还带着余温。
他从来不说，只是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电视关了，然后去厨房把汤热了喝。他也不知道陈妈是在等他，还是习惯了在他附近待着的时候才能睡得安稳一些。
车子到了机场。沈怀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提下来，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拎着箱子走到航站楼门口，在一根深灰色的柱子旁边站定，"落地了告诉我。"
机场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开开合合，行李箱的轮子声和广播声混成一片模糊的、遥远的白噪音。
"嗯。你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
许昭逾点了点头，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抱了他一下。
手臂环过他后背的时候，掌心贴着他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肩膀的轮廓和温度。
短暂的拥抱后，他松开手，拖着行李箱转身走进了航站楼。
落地的时候是国内的傍晚。城市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粉色，高架桥上的车灯已经亮起来了，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
许昭逾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热油的滋啦声，还有他从小闻到大的属于家的气息。
陈妈围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听到开门声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许昭逾坐下来，筷子尖夹起一块排骨，排骨的肉已经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从骨头上分离了，颤巍巍地悬在筷尖上，入口的时候酱香和肉香在舌尖上同时化开。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汤的温度透过瓷勺传到唇上，温热而妥帖。
他靠在椅背上，感叹道："陈妈，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陈妈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她看了他一眼，开玩笑："怎么沈公子虐待你？"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沈怀煦他……不会做饭，除了煮面就是点外卖，我都快变成面条精了。"
陈妈放下汤碗，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那让他过来吃呗，反正我每天都要给你做，多一个人也是做。"
许昭逾想了想，又夹了一块排骨，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那我改天问问吧。"
第二天许昭逾倒完时差，去了训练基地。他换了赛车服坐进座舱，头盔扣紧的那一刻，世界只剩下引擎的震动和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
他在今年有明确的目标——年度总冠军。去年他拿了第三，今年不能再输了。他要赶在年底收官战之前把积分追上去。
*
沈怀煦那边的那天下午。
沈长庚在书房里煮了一壶茶。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来，深褐色的茶汤从壶嘴里缓缓倾出，落入白瓷杯里，在杯底旋出一个浅浅的涡。
沈怀煦坐在他对面。书房里很安静，墙上的老挂钟在缓慢地走着秒，每一声"嗒"都像是被拉长了。
沈长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把茶壶放回桌面上，壶底和木质的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闷的响。
"国内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他像是随口一问，随后端起茶抿了一口。
沈怀煦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曲着："新能源的示范项目要落地了，年底前必须出成果。"
沈长庚点了点头，又抿了一口茶："你父亲在的时候，也跟我谈过新能源。"他没有看沈怀煦，目光还落在那杯茶上，"那时候他休假回来，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跟我说他看好这个方向。他说总有一天国内会需要这个。"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风穿过葡萄藤，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可惜后来他回部队，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汤在瓷杯里晃动了一下，几滴深色的水珠沿着杯壁滑落，洇开在桌面上。后面的那些话，连同那口茶一起，被他咽了下去。
沈长庚放下茶杯："我有时候想，如果他没有走那条路，现在坐在这里的应该是他。"他停了一下，窗外的天光正在缓慢地变暗，从浅金变成了暖橘。
沈怀煦看着沈长庚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推出来的："爷爷，年底之前，我会让沈氏的新能源板块落地一个示范项目。"
沈长庚看着他，那双被时间打磨得不再锐利但依然沉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好。"
第二天沈怀煦飞回国，他径直打了车直接回家。行李箱推过玄关的时候轮子在木地板上滚过，发出低沉的声响。
他冲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在瓷砖地面上汇成细细的河流，蒸腾起来的水汽模糊了洗手台的镜子，也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换上睡衣躺下来，身体逐渐陷进床垫里的那个过程很缓慢，整个人正在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慢慢地接住。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下午。他对着镜子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前往公司。他的手机有好几条消息，全是秘术发来的会议信息。
来到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的人在他走进来的时候陆续站起来，他朝大家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下来。
项目负责人把演示文稿投到屏幕上，华东地区的地图在上面铺展开来，几个选址点被标注成深浅不同的红色。项目负责人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讲到技术路线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条线，从西到东，像一条正在被缓慢勾勒的路径。
沈怀煦靠在椅背上听着，目光从屏幕上的地图移到面前那份纸张厚实、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的报告上。
等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他坐直身体把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笔的笔尖落在纸张上时发出细微的、流畅的沙沙声。
他签完自己的名字，合上笔帽，把笔放在桌面上："这个项目年底前必须落地。我不管中间有多少困难，今年——必须拿出成果来。国内需要新能源，沈氏也需要一个能站住脚的方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项目负责人点了点头，其他人也陆续跟着点头，他的声音在那片安静里留下了一个确定的、被所有人接住的回答。
*
晚上，许昭逾去了沈怀煦家。
他推开门的时候，沈怀煦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在他周围圈出一个刚好够容纳一个人的光圈。
许昭逾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在沈怀煦旁边坐下来。沙发坐垫因为他坐下来的重量微微下陷，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个拳头的宽度变成了一个半拳。彼此的信息素萦绕在对方鼻尖，暖昧绵长。
他偏过头看着沈怀煦："陈妈说让我们过去吃饭。"
沈怀煦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他。许昭逾继续往下说："她说她每天都要做饭，多一个人也是做。你平时忙起来是不是经常忘记吃饭？"
他的目光从沈怀煦的脸移到茶几上那杯凉茶，又移到那盒没怎么动过的外卖上，然后又移回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行了，就这么定了。以后晚上去我那边吃，陈妈做饭。周末我帮你搬过去。"
沈怀煦看着他，落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眼窝的阴影拉得比平时深了一点："那你呢？你让我过去，是因为你想让我过去，还是因为你觉得我需要人看着吃饭？"
许昭逾被他问得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茶上："……当然是要看着你吃饭啊！要是得胃病了怎么办？"
沈怀煦看着他那副"耳朵红了但还是要装作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追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许昭逾转过头看着他："真的？"
"嗯，"沈怀煦把那份文件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茶几上，文件边缘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干脆的响，"陈妈做饭确实比外卖好吃。"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周末搬。"
沈怀煦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饿不饿？"
许昭逾站起来跟过去："有点。"
厨房的灯被打开，暖白色的光铺满了灶台。
沈怀煦拉开冰箱门看了看，然后拿出一把青菜和两个鸡蛋："只有面。"
又来。
这下是真的要成面条精了。
但这个画面很日常、甚至可以让他接受重复很多次的生活。
有时候他真觉得沈怀煦这个人大概比他想象中更容易被说服——只要那件事和他有关。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安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