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长宁》狂中之狂

15、归程 爱是等一艘

　　三天过得飞快。

　　犹如苏黎世湖面上掠过的那阵风，还没抓住就散了。

　　离境这天，沈怀煦亲自送他前往机场。陆砚舟和顾衍之都没来，据说是项目的事还没谈完，两个人在酒店里远程开会。

　　值机柜台前，许昭逾把护照递进去，回身望向身侧的人，眼底藏着缱绻与不舍。沈怀煦立在值机柜台旁，一身深灰色长风衣衬得身姿清挺挺拔，内搭干净的白衬衫，简约克制的穿搭，让他彻底隔绝在周遭的喧嚣之外，温润又疏离，格格不入。

　　“沈总，你什么时候回国？”许昭逾看着他问道。

　　“下个月。”

　　许昭逾轻轻抿住唇，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可所有细碎的念想，辗转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句妥帖又生疏的叮嘱：“那你注意身体。”

　　沈怀煦微微颔首，眸光温和，静静望着他。

　　登打印机吐出登机牌，许昭逾接过薄薄的一张卡片，指尖摩挲着纸面，抬眼看向沈怀煦：“那我走啦。”

　　“落地记得发消息。”沈怀煦的叮嘱一如既往的稳妥温柔。

　　许昭逾应了一声，拖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心底的不舍愈发浓烈，走出数步，终究忍不住回头回望。沈怀煦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许昭逾抬手，轻轻朝他挥了挥。沈怀煦微微点头，算作回应。许昭逾鼻尖微涩，不再停留，转身加快脚步，走进了安检通道，将那道温柔的身影，暂时隔在了身后。

　　*
　　落地回国的第一天，许昭逾昏昏沉沉睡了整整一日。

　　瑞士的时差、连日的紧绷心绪，连同别离的怅然一同席卷而来，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再次清醒时，窗外天色早已沉落，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堆积了满屏未读消息。路以安的占了大部分，从“许昭逾你回来了吗”到“你死了吗”到“你是不是在瑞士被那个死alpha拐跑了”“那个死alpha把你咋了？”，横跨了整整一个晚上。

　　除此之外，是林柏琛一条公事消息，简洁利落：“车队问你要不要参加下周的商业活动。”而置顶对话框里，沈怀煦的消息孤零零躺着：“到了吗？”

　　许昭逾指尖先一步点开那个置顶界面，打字回复。

　　许昭逾：【到了。昨天太困了，直接睡了。】

　　沈怀煦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嗯。】

　　下午，路以安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昭逾！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死在有那个alpha的瑞士了！”

　　许昭逾微微将手机挪远，等他一通宣泄完毕，才哑着嗓子回道：“没死。”

　　“那出来喝酒！好久没聚了，赶紧出来！”

　　许昭逾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反正无事可做，便应声应下。

　　聚会的地点定在江边的清吧，露台直面浩荡江面，入夜后灯火璀璨，满城霓虹尽数倒映在江水之中，温柔又冷清。

　　许昭逾抵达时，路以安早已落座，身边围着一群熟识的好友，Alpha、Beta皆有，个个衣着张扬，笑语喧哗，衬得周遭热闹非凡。

　　“昭昭，你可算来了！”有人举杯，“听说你去瑞士了？找alpha去了？”

　　许昭逾翻了个白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找什么alpha，我是去训练的。”

　　“训练？”路以安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你家那个沈怀煦不是也在瑞士出差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许昭逾差点被酒呛到：“你怎么知道？”

　　“新闻上都写了！怀远集团CEO赴瑞士洽谈合作项目，预计停留两个月。”路以安得意地晃了晃手机，“你当我傻啊？”

　　许昭逾：“……你确实不傻，你是太闲了。”

　　路以安嘿嘿一笑，见他不愿多提，便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酒过三巡，场内气氛愈发燥热。动感的音乐缓缓流淌，有人起身随节奏起舞，喧闹人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许昭逾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酒杯，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灯光，眼神有点放空。

　　“想什么呢？”路以安端着酒杯走过来，停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落寞的侧脸上。

　　“没想什么。”

　　“骗人。”路以安一眼看穿，语气笃定“以前你喝酒是最疯的那个，今天一杯酒转了半天都没喝完。”

　　许昭逾低头看向杯中残酒，才发觉自己当真走神太久。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水滑入喉咙，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随手将空杯搁在栏杆上。

　　“路以安。你说，一个人要是总想着另一个人，是不是有病？”

　　路以安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是。这个病叫喜欢。”

　　许昭逾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指尖下意识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沈怀煦刚刚发来两条消息：

　　沈怀煦：【开完会了。】

　　沈怀煦：【在干什么？】

　　许昭逾打字：【和朋友喝酒。】

　　沈怀煦回复得很快，依旧是克制又疏离的叮嘱：：【少喝点。】

　　【知道了。】

　　消息发出后，对话框瞬间沉寂，再无下文。许昭逾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路以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就这？没别的了？”

　　“不然呢？”许昭逾把手机揣进口袋，抬手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又不是我的谁。”

　　路以看着他嘴硬心软、落寞隐忍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举杯与他相碰：“行，那就喝酒。”

　　许昭逾仰头饮尽杯中酒，轻声呢喃：“路以安，我想他了。”

　　路以安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这才回国第二天。”

　　“但是他还有二十天才回来。”

　　“我知道。”

　　“二十天好久。”

　　路以安没有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许昭逾迷迷糊糊地掏出来，看到沈怀煦的消息。

　　沈怀煦：【睡了吗？】

　　许昭逾：【喝了点酒，在想你。】

　　许昭逾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在说什么？他疯了吗？手指怎么就不听使唤地发出去了？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撤不回来了。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路以安在旁边看他脸色变了又变，凑过来问：“怎么了？”

　　“没……没怎么。”

　　手机震了一下。许昭逾深吸一口气，翻过来看。

　　沈怀煦：【哦？】

　　许昭逾盯着那个“哦？”看了三秒钟，完全读不出任何情绪。是觉得他喝多了在说胡话？还是觉得他轻浮？

　　许昭逾：【开玩笑的。喝多了，沈总别介意。】

　　发完他就把手机揣进口袋，端起路以安的酒杯一口闷了。路以安瞪大眼睛：“那是我的酒！”

　　“再点一杯，我请。”

　　手机又震了。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看。

　　沈怀煦：【有多想？】

　　【一点点。】

　　发送完毕便瞬间后悔。太少了，太过敷衍，根本配不上他汹涌泛滥的思念。可消息已然发出，没办法在改了。

　　沈怀煦的回复快得惊人：【一点点是多少？】

　　许昭逾：【很多。】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沈怀煦的回复。他以为沈怀煦会说“哦”，会说“知道了”，会说“早点睡”。可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所有预想尽数落空。

　　沈怀煦：【我也是。】

　　许昭逾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钟。他也是。他也是什么？也是很多？也是想他？许昭逾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问：【是什么？】

　　沈怀煦：【在想你。】

　　许昭逾怔怔地盯着屏幕，眼眶微微发热，足足愣了一分钟，久久无法回神。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在想你？沈怀煦说，在想你！！

　　许昭逾：【沈总……】

　　沈怀煦：【嗯？】

　　许昭逾：【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沈怀煦：【不能。】

　　许昭逾：【为什么？】

　　沈怀煦：【因为我会害羞。】

　　许昭逾靠在栏杆上，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嘴角。原来高高在上、沉稳自持的沈怀煦，也会有这般青涩腼腆的模样，也会因为一句直白的思念羞于重复。真是可爱。

　　【沈总，】他打字，【我保存了哦。】

　　沈怀煦：【保存什么啊？】

　　许昭逾：　【你说想我。】

　　沈怀煦：【……删掉。】

　　许昭逾：【不删。】

　　沈怀煦：【许昭逾。】

　　许昭逾：【在！】

　　沈怀煦：【早点睡。】

　　许昭逾：【好哦，你也早点睡。】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卡座上，闭着眼睛。路以安在旁边看着他，叹了口气：“又怂了？”

　　许昭逾缓缓睁眼，望着头顶斑驳旋转的彩灯，光影错落落在眼底，衬得他眼底满是茫然与怯懦：“路以安，你不懂。他对我好，可能只是因为临时标记。可能只是因为答应了负责。可能只是alpha对omega的本能。我不敢赌。”

　　路以安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许昭逾的肩膀，已做安抚。

　　他靠在路以安肩膀上，含混地说了一句：“路以安，他说‘我也想你’。”

　　“嗯。”

　　“你说，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路以安拍了拍他的头：“有可能。”

　　“算了，不说这个了。”许昭逾叹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收起所有奢望，“我现在要专心练车。明年还有比赛，后年还有，我还想拿世界冠军呢。等拿了世界冠军，再追他也不迟。”

　　路以安同样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去年你说等拿了年度总冠军就追，拿了之后呢？你说等德国站跑完再说。德国站跑完了，你又说等以后。”

　　心事被彻底戳中，许昭逾耳尖泛红，却依旧嘴硬逞强：“这次是真的。”

　　路以安不再争辩，端起酒杯饮尽残酒，转身倚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滔滔江水，晚风拂乱他的发丝。

　　许昭逾垂眸低头，看着手中空空的酒杯，眼底映着江面摇晃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他起伏不定、毫无归宿的心事。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沈怀煦的三句话——我也是、在想你、我会害羞。

　　这些温柔的字句，像裹了蜜的糖，甜得他心口发烫，可短暂的甜意褪去之后，余下的是铺天盖地空洞与茫然。

　　路以安说得对。他就是在等。等远在异国的人归来，等温柔克制的人主动，等一个他不敢开口、不敢求证、遥遥无期的答案。可这份温柔到底是真心还是客气，他始终无从知晓。

　　“走吧。”许昭逾放下酒杯，直起身躯，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酒吧，入夜的晚风裹挟着潮湿的江水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酒意，也吹凉了满心甜涩。

　　许昭逾拉高外套拉链，严严实实地遮住半张脸，双手插进衣兜，微微低头沉默前行。

　　街边路灯次第后退，暖黄的光影拉长两人单薄的身影，落寞又孤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晚风簌簌作响，陪着他藏起满心的思念与忐忑。

　　许昭逾心底忽然浮起一句不知何处窥见的话，浅浅淡淡，却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底，隐隐作痛。

　　爱是等一艘不回港的船。

　　他就站在原地，安静等候。等远在山海的人归来，等心底的人回头，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他不知道这艘漂泊的船，是否会为自己停靠岸畔，不知道这场单向的暗恋能否修成正果。可他不敢转身，哪怕只是远远望着、静静等着，哪怕只能隔着遥遥山海遥遥相望，哪怕只能默默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念想，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