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长宁》狂中之狂

14、奔赴 这条路能不

　　苏黎世的四月比法兰克福暖和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许昭逾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沈怀煦。

　　他站在接机口的人群后面，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地扫过人流，在看到许昭逾的那一刻停住了。

　　许昭逾今天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皮衣换成了军绿色的飞行员夹克，里面还是白T，下面是黑色工装裤。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乱得刚刚好。

　　他推着车走过来，乖巧的叫：“沈总。”

　　沈怀煦看着他走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瘦了。”

　　许昭逾愣了一下：“有吗？”

　　“嗯。”沈怀煦伸手接过他的行李车，“走吧。”

　　许昭逾跟在他身后，发现沈怀煦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陆砚舟，穿着黑色大衣，靠在柱子上，手里举着一杯咖啡，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23号，又见面了。”陆砚舟还是叫他的车队代号。

　　许昭逾耳朵红了一下：“陆哥。”

　　“哟，叫得挺亲。”陆砚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车在外面。怀煦说你来瑞士训练，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

　　许昭逾心虚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停车场里，陆砚舟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许昭逾愣了一下，然后拉开后座的门，坐到了后排。

　　沈怀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德国站跑得不错。”

　　许昭逾弯起嘴角：“沈总看了？”

　　“看了。”

　　“全程？”

　　“嗯。”

　　许昭逾把脸转向车窗，不让沈怀煦从后视镜看到自己翘得压不下去的嘴角。陆砚舟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了看许昭逾，又看了看沈怀煦，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23号，你那个超车，最后一个弯道，胆子够大的。”陆砚舟说，“晚刹车零点零一秒，要是没救回来就撞墙了。”

　　许昭逾愣了一下：“陆哥也看了？”

　　“何止我。”陆砚舟笑着说，“沈怀煦拉着我和顾衍之一起看的。我们三个人挤在他酒店房间里，他还要倒时差看直播。”

　　许昭逾看向后视镜，沈怀煦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沈总拉着别人一起看我比赛？”许昭逾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衍之正好在。”

　　陆砚舟嗤了一声：“正好在？你提前一天就跟我们说‘明天下午两点，别安排事’。这叫正好在？”

　　这个人，提前约好了朋友，倒时差看他的排位赛，还拉着顾衍之和陆砚舟一起。

　　许昭逾狠心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是忍住没有笑出声来，但疼的他龇牙咧嘴的。

　　*
　　车子驶上高速，苏黎世湖在车窗外面闪着蓝色的光。

　　陆砚舟是个闲不住的人，一直抓住许昭逾聊天，小嘴吧啦吧啦的停不下来。许昭逾本以为自己话已经够多了够开放了，结果在陆砚舟面前还只是个新手罢了。

　　“23号，你这次来瑞士训练几天？”陆砚舟转头看向他。

　　“三天。”许昭逾心虚的说。

　　“三天？”陆砚舟挑了挑眉，“从德国飞过来就待三天？你那个训练够吗？”

　　许昭逾心虚地看了一眼后视镜，沈怀煦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他，平静的，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够了。就是……适应一下赛道。”

　　“哪个赛道？”

　　“就……那个……”许昭逾卡住了。瑞士有什么赛道？他根本没查。他只知道瑞士有山，有湖，有巧克力，有银行，但赛道——他一时间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苏黎世赛道。”沈怀煦忽然开口。

　　陆砚舟看了他一眼：“苏黎世有赛道？”

　　“有。”沈怀煦肯定的说道，“新开的。”

　　陆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沈怀煦，又看了看后视镜里许昭逾红透的耳朵，露出了一个“我什么都懂了”的笑。

　　“行，不和你们小情侣说了。”陆砚舟靠在座椅上，不再说话了。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驶入苏黎世湖畔的一片酒店区。沈怀煦把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前，门童迎上来开门。

　　许昭逾下了车，这家酒店很安静，更私密，藏在湖边的一片树林后面。

　　“你住这里。”沈怀煦把行李递给门童，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房卡递给许昭逾，“七楼。”

　　许昭逾接过房卡，指尖碰到沈怀煦的手指，冰凉的，他问：“那你住哪？”

　　“隔壁。”

　　许昭逾攥紧房卡，面上保持着乖巧的表情：“哦。”

　　陆砚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实在忍不住了：“行了行了，你们俩别在这演了。23号，你先上去放行李，晚上一起吃饭。沈怀煦，你跟我来，项目的事还没说完。”

　　沈怀煦看了许昭逾一眼：“先去休息，晚上叫你。”

　　许昭逾点了点头，跟着门童走进酒店。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把房卡举到眼前，看着上面“702”三个数字，弯起嘴角。

　　他刷卡进门，把行李扔到一边，扑倒在床上。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拿出手机：【哥哥，你住701？】

　　沈怀煦：【嗯。】

　　许昭逾：【那我可以半夜去敲你的门吗？】

　　沈怀煦：【可以。】

　　【那哥哥会开门吗？】

　　沈怀煦：【会。】

　　许昭逾在床上躺了不到二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从国内到德国、德国到瑞士，再加上排位赛和正赛的体力消耗，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和沈怀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怀煦发的“会”。他想回点什么，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来。

　　许昭逾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眼睛都睁不开，头发翘得像鸡窝。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

　　沈怀煦站在门外，换了件羊绒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手机。

　　他看到许昭逾的样子，目光在他翘起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倒时差？”

　　许昭逾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嗯……”

　　“先去吃饭？”沈怀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许昭逾眨了眨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但胃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好。我去洗把脸。”

　　他转身往洗手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眯着眼睛说：“等我一下。”

　　沈怀煦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许昭逾钻进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他用手沾了水把头发压下去，压不下去，试了几次都无济于事，干脆不弄了。

　　他走出来，沈怀煦还站在门口。两个人一起走向电梯，许昭逾靠在电梯壁上，还没完全清醒。

　　沈怀煦站在他旁边，距离很近，近到许昭逾能闻到他身上青柚味的信息素，他偷偷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

　　*
　　到了餐厅，陆砚舟正低头看着手机，旁边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穿着大衣，表情淡淡的，看起来不太好接近。许昭逾猜那就是顾衍之。

　　“23号，来了！”陆砚舟些许是听见动静，抬头热情地招手，“快来坐，就等你们了。”

　　许昭逾在陆砚舟对面坐下，沈怀煦坐到了他旁边。顾衍之看了许昭逾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小许同志，久仰。”

　　许昭逾愣了一下。小许同志？这个称呼又正经又不正经，从顾衍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喜感。

　　他连忙点头：“顾哥好。”

　　“行了，别叫顾哥了，叫老顾就行。”陆砚舟在旁边插嘴。

　　顾衍之看了陆砚舟一眼：“你话真多。”

　　“你话真少。”陆砚舟怼回去。

　　许昭逾看着他们拌嘴，忍不住弯起嘴角。沈怀煦翻开菜单，用德语和服务员说了几句，然后转向许昭逾：“鱼可以吗？牛排太油了，你明天还要训练。”

　　许昭逾耳朵红了一下：“可以。”

　　陆砚舟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怀煦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你们明天有什么安排？”陆砚舟问到。

　　沈怀煦切鱼的手没有停：“明天上午我有会，下午可以出去逛逛。”

　　“去哪？”陆砚舟问。

　　“随便。”

　　“随便是什么地方？”顾衍之忽然开口，“你上次说随便，结果我们爬了三个小时的山。”

　　沈怀煦看了他一眼：“那是陆砚舟选的。”

　　“我选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行？”陆砚舟不服气。

　　“我说了。”沈怀煦语气依然平静，“你说‘来都来了’。”

　　陆砚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讪讪地闭上了嘴。

　　许昭逾低头吃鱼，嘴角翘着，忍得很辛苦。

　　这三个人拌嘴的样子，和他平时在新闻里看到的那副精英模样完全不一样。尤其是沈怀煦——在公司里是温润克制的沈总，在朋友面前却会不动声色地怼人，怼完还不忘给他切鱼。

　　“小许同志，你明天有什么安排？”顾衍之忽然问，还是用的是那个一本正经的称呼。

　　许昭逾差点被水呛到：“明天下午……想去苏黎世湖逛逛。”

　　“正好。”顾衍之放下水杯，“湖边有一条散步的路线，风景不错，也不累。”

　　“行，那就这么定了。”陆砚舟拍板，“明天下午两点，大堂集合。”

　　许昭逾看了一眼沈怀煦，沈怀煦正在切鱼，把切好的鱼推到许昭逾面前，表情很平静。

　　“怀煦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陆砚舟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怀煦没理他，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四个人一起上楼。电梯里，陆砚舟还在念叨明天的路线，顾衍之偶尔插一句，两个人拌嘴拌得不亦乐乎。

　　许昭逾站在沈怀煦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这种氛围很好——不是许家那种压抑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的氛围，而是朋友之间可以随便说话、随便怼、随便笑的氛围。

　　电梯到了七楼，陆砚舟和顾衍之住在六楼，电梯里只剩下许昭逾和沈怀煦。两个人走到各自的房间门口，许昭逾刷卡开门，没有立刻进去，转过身看着沈怀煦。

　　“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走吗？”

　　沈怀煦看了他一眼：“嗯。”

　　许昭逾弯起嘴角：“那说好了，不能跟陆哥他们走。”

　　沈怀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晚安。”

　　沈怀煦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晚安，小朋友。”

　　*
　　第二天下午两点，许昭逾准时出现在大堂。他换了一件黑色条纹外套，头发还是有点翘，但比昨天精神多了。

　　沈怀煦已经在了，站在落地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照出一层柔和的光。

　　陆砚舟和顾衍之从电梯里走出来，陆砚舟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顾衍之还是那副深灰色的打扮，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

　　“小许同志，精神不错。”顾衍之低头看他。

　　许昭逾弯起眼睛：“顾哥今天也去？”

　　“去。难得来瑞士，不能总在房间里待着。”顾衍之喝了一口咖啡，“不过我和砚舟走后面，你们随意。”

　　陆砚舟看了顾衍之一眼，这次没有怼他，反而配合地点了点头：“对，我们老年人走得慢，你们年轻人走快点，不用等我们。”

　　许昭逾忍住笑，看向沈怀煦。沈怀煦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耳尖好像又红了一点。

　　四个人走出酒店，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苏黎世湖的水很蓝，远处有天鹅在游，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陆砚舟和顾衍之走在前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许昭逾和沈怀煦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许昭逾偷看了沈怀煦好几次。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很长，高挺的鼻梁，薄唇轻抿。

　　许昭逾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样子——

　　那时候沈怀煦也是这种表情，温润的，克制的，波澜不惊的。一年过去了，他居然站在这个人身边，在苏黎世湖边散步。

　　许昭逾弯起嘴角，看着湖面上碎了一地的阳光，在心里默默地想：这条路能不能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