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同途》沫纳

26、第二十六章 天枢门 跑去哪里了

　　雪是在傍晚落下的。

　　翎落揣着几块桂花糕，匆匆往后山去。途经演武场时，猛地刹住了脚步。

　　广场上，掌门独立于漫天飞雪中，未撑伞，藏青色的掌门袍上已积了一层薄雪。

　　忽然，他微微仰首。

　　翎落顺着望去——

　　漫天飞雪，被划开一道口子。一道白影翩然降临，步履轻移间，雪上无痕。

　　“天枢门掌门陆沧，恭迎仙子法驾。”

　　仙子目光在他脸上一转，两人擦肩而过，雪气微动。

　　翎落蜷在石柱后——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仙人。

　　“出来吧。”
　　陆沧转身，朝石柱方向淡声开口。

　　翎落讪讪挪出，怀里的桂花糕“啪嗒”掉进雪里。

　　“掌门。”她小声唤道。

　　“仙子在门中期间的起居，由你负责。”他目光略过雪中的桂花糕，“天枢山冬季漫长。那只雪狐若只吃这些，怕是活不下去。带回来罢。”

　　***

　　翌夜，天枢门。

　　翎落自后山赶回时，大门无声自内开启。门后立着一位道袍男子，目光触及她怀中那团雪白，眉梢轻蹙，“掌门准了？”

　　“自然。” 翎落眉梢一扬。

　　男子嘴角逸出笑意，“掌门果然最疼你。”

　　“这般大雪，我知师兄你是在等我。”翎落粲然一笑，“今日你有缘得见这白狐，待我驯化了它，也叫它认你作主。”

　　“快去安置吧。”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明日切莫误了时辰。”

　　翎落朝他摆摆手，抱着雪狐朝院落深处奔去。

　　***

　　断断续续下了整夜的雪，终于在卯时初歇。

　　梨院主房外，翎落已静候了半个时辰。

　　“掌门真是给我派了个好差事。”一个晃神，心中所想竟漏出了声。

　　“怎么，不愿？”屋内传来声音。

　　翎落当即敛衽行礼：“天枢门弟子翎落，见过仙子。”

　　“你不是凡人。”

　　“弟子是羽嘉族。”

　　寒气微动，一道身影已悄然而至。

　　仙子眼中掠过讶色，“羽嘉？你们掌门，倒是什么人都往门下收。”语锋一顿，“昨日在石柱后的，也是你吧。”

　　翎落点头。

　　二人间一时沉默。

　　“你们羽嘉可以活多久？”

　　翎落一怔，垂眸道：“人间寿数，弟子所剩应还有两百余年。”

　　仙子没有说话。

　　翎落悄悄抬眼——正撞上仙子的目光，可那目光虽落在自己脸上，却像是在透过自己看着别处。

　　她忙取出一枚木符双手奉上，“这是掌门的梨木金光令。仙子若有吩咐，以此唤我。”

　　“去吧。”

　　寒气微动，翎落手上一空——木符已不见，仙子亦不在了。

　　***

　　天枢山 * 瞻前馆

　　“王师兄！那雪狐崽子可还听话？”

　　一名青年道士抱着团雪白踱出，见到翎落，眉眼一弯，“甚乖。”

　　翎落将雪狐揽回怀里，一只手已在馆内橱柜间翻找，“原以为伺候仙子是件苦差，没曾想人家根本无需我们近前。”

　　“要不怎么说掌门最是偏疼你。”王师兄无可奈何瞥她一眼，“白砚仙子每次驾临，皆是不饮不食，不沾尘俗。与其说是派你份差事，不如说是掌门特意为你结下的仙缘。”

　　翎落手停了一下。

　　“白砚……”她轻声重复。那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怎么了？”王师兄看她。

　　“没什么。”翎落从抽屉里摸出肉干，捻了一丝递到雪狐嘴边， “我还有两百多年才飞升，到那时掌门早就不……” 她话音一顿，讪讪回头。

　　“无妨。”王师兄了然一笑， “世间生灵命数各异。”

　　翎落低着头，手里的肉干又递出去一截，“师兄，你可怕我？”

　　王师兄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雪狐。

　　“你抱着它这许久，它可曾咬过你？”

　　翎落摇摇头。

　　“那便是了。”他重新拿起手中物件，“怕不怕，不是靠想出来的。若真有一日师兄怕你了，自会离开便是。”

　　翎落歪头看他，“去哪里？我听说你可是北齐国的皇子。”

　　“哈哈哈——”王师兄爽朗一笑，“既知师兄身负皇族血脉，自有天道相护，又岂会怕你？”

　　笑声渐收，他抬眼望向窗外远山云海。

　　片刻后，回过神，“别怪师兄没提醒你，你若还想在年节前下山，那就趁早吧。”

　　***

　　几日后。

　　翎落向仙子和掌门告了假，将雪狐托付给王师兄，独自下了山。

　　刚踏进村口，她脚步一顿。

　　梧桐树下，一人负手而立，落日余晖在他肩头镀了层淡金。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那人一袭宽袖玄袍，下颌线条分明，那双眼睛……

　　心脏的狂跳毫无预兆。

　　这人生得太好看了。

　　不妙。

　　翎落身形瞬间绷紧，指尖凝起灵光，余光扫向村内——炊烟袅袅，人声依旧。

　　她心下稍安，声音刻意放冷：“你是何人？”

　　对方却恍若未闻。自见到她起，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半分。

　　翎落被看得别开脸，“我在问你——”

　　“跑去哪里了。”

　　翎落一怔，抬眼看他。

　　那人眉眼间的凛冽已悄然化去，理所当然的口吻，仿佛已认识她许久。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几步上前。

　　“我时间不多。”

　　距离瞬间被拉近，翎落下意识后退，手腕已被他一把扣住。他指尖温热，在她掌心一笔一划——

　　“渊，临，昭。” 他垂眸，锁住她的眉眼，“我叫渊临昭。如遇危险，唤我名讳。”

　　山间风势转急，雪花大片扑落，玄色身影已无踪迹。

　　翎落的手仍悬在原处。

　　她急忙内视周身——灵脉畅通，神魂平和如初，寻不出一丝被侵扰的痕迹。

　　再抬眼，四野俱寂，风停雪散。

　　***

　　天枢山脚*村落

　　杂货铺的阿婆一把拉住翎落的手，“阿姐，可见着那位公子了？”

　　“公子？”

　　“村口梧桐树下那位。”阿婆朝外努了努嘴，“去年头场雪前，他来村里找人，描述了样貌，我听着像你——而且他说，要找的或是公子，或是姑娘。”

　　翎落倏然抬眼。

　　“于是我才擅自做主，告诉了他你已拜入天枢门，年节前才会下山。想着若是歹人，仙门定能护你周全。他听后当即往山上去了，可没多久又回来了。此后日日守在那里，风雪不避，从未离开。”

　　“一年了。”阿婆轻拍她手背。

　　翎落手指慢慢收拢，抬眼看向阿婆，“小妹，去年我原是要下山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婆连连点头，“可左等右等不见你人影，我们也派了人上山去找——可那路仿佛被什么遮了眼，派去的人当天就折返了，说连山门都找不到。”

　　翎落眼睫微颤。
　　去年深秋，天枢山突降暴雪，掌门接连打下十道加固禁制，提前封山。她原定的下山计划，也只得作罢。

　　“后来我们才想着，许是山上出了什么事，你走不开。”阿婆叹了口气，“倒是那位公子……”

　　翎落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掌心。

　　***

　　戌劫 * 樱花小筑

　　风起。

　　“回来了？”戌劫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片刻后，渊临昭才睁开眼。

　　“我去了多久？”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杯壁——还温着。

　　“快一日。” 戌劫盯着他，朝候在一旁的赤毛小怪略一摆手，“收了吧。”

　　四周结界散去，院中凝滞的灵气缓缓恢复流动。

　　戌劫执起茶盏，轻吹了口气，目光在渊临昭脸上停了停。

　　“见到了？”

　　“见到了。”

　　“没带出来。”

　　“实力不济。” 渊临昭扯了扯嘴角。

　　“实力不济。” 戌劫冷冷重复，将茶盏放下，“你且跟我说说，你在那地宫快一年是如何维持神魂不散的。你那招来，因你神魂持续动荡，已来探我这结界不下十次。”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丹凤眼中紫气一闪而过，他重新看向渊临昭，嗤笑一声，“本源之力。”

　　沉默片刻，戌劫开口，“渊临昭，那人究竟是谁。”

　　渊临昭这才伸手拿起茶盏，轻轻抿了口。过了会， “也并非空手而归。”

　　“什么？” 戌劫眉间凝着不解。

　　渊临昭不再接话，放下茶盏便向后靠去，整个人陷入柔软的躺椅中，闭上了眼。

　　庭院里一时只剩下风吹过樱树的细微声响。

　　***

　　天枢山脚 * 村落

　　约摸一年前。

　　风雪漫过肩头，在玄袍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那点冰凉还来不及渗入衣缝，便被体内燃烧的灵火蒸腾殆尽——本源之力正一丝丝抽离，文火慢炙般的灼痛沿着灵脉寸寸蔓延。

　　远处，天枢山已沉入夜色，唯有山巅零星灯火，在风雪中明灭。

　　渊临昭抬手，灵力在掌心汇聚，旋即被掐灭。再聚，再散。

　　那山上的禁制与这幻境早已交织一体——强行破开，这片天地撑不住。

　　可墨蝶就在此界。

　　掌中光焰瞬间暴亮，周遭风雪凄厉尖啸，脚下大地隐隐颤动。

　　指节收紧，光焰应念而散。

　　罢了。

　　冬雪覆顶，春芽破土，夏木成荫，秋叶凋零。又是一年风雪，落于肩头。

　　直至——
　　那一抹暌违已久的气息，清晰地撞入感知边缘。

　　他抬起眼。

　　风雪尽头，那身影正一步步，朝他走来。